淺談國產動畫電影的角色塑造
——以《白蛇緣起》和《大圣歸來》為例

◎胡乃天

（湖北美術學院動畫學院 湖北 武漢 430205）

近年來，國產動畫產業呈現繁榮發展的大好局面。動畫愛好者都希望不久的將來國產原創動畫作品能和宮崎駿、皮克斯一較高下，但是國產動畫的崛起絕非一日之功，需要長期的積累和不懈的努力?！秾毶彑簟贰赌П人弓h》《魁拔》等高成本電影的慘敗，仿佛給國產動畫刻上了“扶不起、碰不得”的烙印，動畫產業陷入低迷。2015年，國產長篇動畫《大圣歸來》橫空出世，成為現象級的爆款電影，至今以9.5億票房高居國產動畫榜首。就像該片的名字一樣，曾經驚艷世界的國產動畫實現了歸來，所有喜愛動畫的國人又看到了中國動畫的希望，此后《大魚海棠》等優秀作品紛紛進入院線，國產動畫逐漸開始煥發光彩[1]。

今年追光動畫的第四部作品《白蛇緣起》上映，最終在水軍和院線的共同支持下以4.5億的票房成績勉強得到了可以啟動續集的資本。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制作水準如此之高的動畫作品遭到了票房的滑鐵盧呢？除了劇情等因素以外，動畫電影中角色的塑造是成功與否的關鍵。相比較而言，《大圣歸來》在角色塑造上做得比較成功，因此本文將對比《白蛇緣起》和《大圣歸來》在角色塑造上的異同，從角色造型、角色演出、角色情節三個層面分析動畫角色塑造的方法，以期為國產動畫的逐步崛起提供借鑒與思路。

一、角色造型層面

角色造型無疑是一部動畫電影中最先給受眾帶來視覺印象的部分。分析一下近幾年大熱的三維動畫IP，會發現這些角色形象幾乎沒有寫實類型的，基本都偏向于卡通、夸張的造型。不管是大白、閃電還是功夫熊貓，這些角色都具有突出的造型特征，讓人印象深刻。比如大白圓滾的身形、純白的色彩和極簡的風格；再比如《蜘蛛俠平行宇宙》里來自各個平行宇宙的蜘蛛俠們的設定（圖1），不論從身形比例、色彩、服飾、發型，甚至繪畫風格、制作方法上都有鮮明的區別，影片主角邁爾斯剛出場時黑色皮膚、卷發的鄰家男孩形象也是十分特別。而《白蛇緣起》在角色造型上十分平淡，劇中男女主角在造型上沒有明確的特征，身形是類寫實的比例，本身已缺乏造型感，臉部五官也沒有明顯的特點。比如女主是一張“網紅”臉，好看卻不耐看；男主更是在五官和發型設計上毫無重點，感覺撞臉了某些明星（圖2），這就是糟糕的角色設計。

圖1 動畫長片《蜘蛛俠平行宇宙》截圖

圖2 動畫長片《白蛇緣起》截圖

另外劇中男女主角的身高設定的幾乎是一樣高，主角與其他配角的體形、身高也相差無幾，這從動畫角色設計的角度考慮是不可取的。試想一下，如果將男主的身高設定得矮一點，羸弱一點，夸大其表面弱小的感覺，將女主的五官比例稍稍夸張化，突出一種半人半妖的神秘氣質，那么角色的特征立馬就生動起來了。《大圣歸來》在角色造型上明顯更具風格，下面這張圖（圖3）是該片前期角色設定的身高比例圖。我們首先可以看到其整體風格是傾向夸張變形的卡通風格，每個角色的體形身高差異明顯，不同角色都有各自的造型特征，比如江流兒的大頭，孫悟空的寬肩膀，老者的駝背等。再單看每個角色，江流兒和大圣在五官比例上是下了一番功夫的，特征明顯：大圣的扁額頭、長鼻子、下拉的嘴、角色不羈的性格躍然紙上；小和尚圓圓的腦袋、眉頭舒展、瞳距較寬、鼻子扁小，天真可愛的形象也得以展現[2]。這才是好的角色造型，是有造型感，有明朗特征的，而不只是好看而已。

《白蛇緣起》中有一個角色的造型令人印象深刻，那就是片中的妖狐。首先她從身形上采用了夸張的人體比例，用了一個形體修長的大頭娃娃身，但五官卻是濃妝艷抹的嫵媚形象，這一反差立刻突顯了角色鬼魅的特點，富于戲劇性。其次該角色擁有人和狐貍兩張臉，一下子使角色變得豐滿而神秘，手上的煙斗道具也是加足了分數。但這也是片子比較失敗的地方，因為兩個主角的風頭被這個角色搶了，作為主角，造型上的特征還不如片中的一個配角，這在設計階段是有問題的。

圖3 國產動畫長片《大圣歸來》前期角色設定稿

二、角色演出層面

角色演出是指鏡頭中的角色根據劇情在場景中的表演方式，涉及角色位移、動作、表情、臺詞等方面。《白蛇緣起》在這方面做的非常好，不管是流暢的角色運動，出彩的后期特效，還是運動鏡頭的使用，在技術層面達到了相當高的水準，特別是寶青坊的那場戲，完全達到了迪士尼、皮克斯的水準。其實追光動畫第一部作品《小門神》中的運動是非常生硬的，從專業角度去看幾乎完全是按照迪士尼那一套去做的。一個東方的面孔卻以西方人的方式運動，這是挺尷尬的一件事，這也是現今許多國產三維動畫的通病。但《白蛇緣起》的運動規律卻是具有東方特色的，含蓄而飄逸，有很好的代入感。

電影開篇，白蛇欲行刺國師，遭遇了小道士和護衛軍的攻擊。主角敏捷流暢的身手，配上華麗的法術特效和衣服、飄帶的跟隨動作，很好地表現出了角色氣質，小道士以甩出符咒的形式進行攻擊的設定也極具創意，雙方對峙的鏡頭富有節奏，畫面精彩，升格鏡頭運用自然，具有較高的觀賞性。這場戰斗最終以女主陷入昏迷，落入水中結束，此后影片以女主睜開眼睛的主觀畫面切入，講述了她醒來時失去了記憶，身處陌生村莊，在一位村民的帶領下見到男主的一系列劇情。在這段情節和之后男女主角初相識并萌生愛情的情節里，女主角的演出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影片通過其生動而富于細節的動作、表情，將她失憶后出現在陌生環境的惶恐不安和對周遭一切的警戒心理刻畫得入木三分，臉部眉毛和眼睛的動作，真實而細膩，很好地反映出角色內心的復雜變化。片中有一段女主接近被村民捕獲的蛇群，因為隱約能聽見蛇的語言而感到不安的戲份，不管是構思還是表達都十分巧妙。之后男主、女主、小狗一同上山的戲份中，小狗不慎滑落山崖，女主角情急之下使用出法術，才知道自己是會法術的，這一段的劇情和角色演出也非常合理，加深了觀眾對女主角失憶的信服度，符合敘事的邏輯。

《大圣歸來》在貼圖效果及后期技術上雖然不如前者，但角色演出也非常成功。有“話癆”屬性的可愛小和尚江流兒；憨厚蠢萌，害怕大師兄的豬八戒；能力被封印，散發著“頹廢”氣息卻心懷正氣的大圣，每一個角色都自然可信并具有特點，比如江流兒的活潑，二弟的幽默，大圣的酷和悶騷。片中江流兒無意中解開了大圣的封印之后，有一段非常經典的小和尚與大圣一邊走路一邊對話的橋段：江流兒得知大圣身份后，十分激動，一路上不停地向大圣詢問神話人物的事，動作、言語、神態上都透出一種天真可愛的稚氣，而大圣則是越聽越煩，最后情緒積攢到一個點，一拳就把一棵樹給打飛了，演出也是合情合理。

三、角色情節層面

角色情節是指角色在片中依照邏輯關系展開的故事內容，對角色的塑造有決定性作用。其實好的情節就是兩個字：合理。合理了看的人就不會出戲，就不會尷尬。除了角色造型上的問題，《白蛇緣起》與《大圣歸來》最大的差距就在于角色情節，電影前半部分的故事情節流暢、合理，具有很強的帶入性。不管是許宣和白蛇在空中飛翔，還是乘舟去往寶青坊途中歌唱，觀眾完全被帶入到故事中，人物心理變化的細節都表現地十分恰當，緊接著湖上兩艘船正面交鋒的戲處理地也是非常精彩，除了角色造型略顯平庸，片子的分鏡、節奏都令人印象深刻[3]。

可是后面的劇情卻出現了一些變化太快或不合理的地方，使前篇塑造起來的角色變得空洞，整體的觀影效果也大打折扣。影片中段男女主角被困在了地下道場并發生親密關系，這場戲在網絡上引起了激烈的討論，影片前篇確實將男女之間的感情渲染的很清晰，但男女主角只認識了兩天，感情的積累還不足以支撐性的關系。影片進行到這段劇情時，很容易讓觀眾出戲，導演在這里挑戰的是所有觀眾的愛情觀、價值觀，這種沒有做好鋪墊，“自殺”式的劇情植入，是所有優秀影視作品應該避免的。這段親密戲在我看來直接損失的是男女主角性格上的純真，角色塑造從這里開始崩塌。影片最后國師、蛇族、人類交鋒的戲在情節設置上出現重大錯誤，令人感覺邏輯混亂，難以自圓其說。戲中有幾方強大的勢力，國師、白蛇、蛇族的女頭領，但最終左右這些強大角色生死的卻是國師布下的一個陣，這就好比是濃墨重彩的渲染好各路英雄要對抗了，打得正熱火朝天，突然來了場海嘯，全部被淹死了，非常沒有邏輯，令人失望?？偟膩碚f《白蛇緣起》在片子的后半段出現了和《大魚海棠》一樣的問題，角色的塑造也因此大打折扣，由此可見角色情節的表達多么重要，相關創作者應當對情節進行反復打磨，避免不合理或經不起推敲的場面出現。

《大圣歸來》在角色情節上做的很好，每個角色的遭遇、變化層層遞進，自然而合理，不會出現沒有伏筆的突然轉變。江流兒和大圣的牽絆是通過一點點的事件積累出來的，主角最后的蛻變也做足了鋪墊，顯得合理而富有感染力。江流兒和大圣因為一次偶然的事件而相遇，即便江流兒救出了自己，可當時大圣的心是自我封閉的，他起初是很反感這個愛問東問西的小和尚，后來經歷了石魔的襲擊，二人合作化解危難，到遇見了白龍，角色的關系才逐漸建立起來。片子中有一場戲，大圣坐在江流兒房間的窗戶上望風，一邊吃桃子一邊對話，這場戲主要靠臺詞的設計、角色的面部表情和反打鏡頭來表達，處理地非常樸實、溫情。其實看到這里觀眾可以明顯感覺到大圣已經向眼前的小和尚敞開了心扉，就像一個父親對孩子講述一樣，說了很多心里話。影片非常巧妙地用敵人的突襲結束了二人的對話，讓兩者的關系點到為止卻又不必贅言，此時人物之間的情感鋪墊已經足以支撐最終的高潮了。這種自然、巧妙、合理的塑造角色之間情感關系的手法是值得每一個動畫創作者用心體會的。

四、結語

角色塑造是動畫電影創作中重要的一環，三維動畫的角色造型不宜寫實，應夸大身體、面部的結構比例，塑造出角色的造型特征。片中各角色的身形、身高也應拉開距離，有所區別。在演出方面，角色的運動規律、表情、臺詞等都應符合角色的心境、性格特點等。情節對角色塑造也十分重要，創作者應當遵循邏輯規律，以情節的合理性為前提，反復打磨、選擇角色的情節內容，避免突兀的轉折或挑戰觀眾的三觀。好的情節都是層層遞進，推向高潮的，爆發的情感有多強烈，就需要多少篇幅去做鋪墊?？偟膩碚f，《白蛇緣起》在角色演出上可圈可點，但相較《大圣歸來》在角色造型和角色情節上均有不足，以后的動畫創作者應該引以為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