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牌釀酒師

胡曉霞

一

“喲！你們知道嗎？金牌釀酒師大賽馬上又要開始啦！”桃精靈瞇縫著眼睛斜躺在枝頭上，微風一過，粉紅色的花瓣便在空氣中揚起了一道道波浪。

“桃姐姐，聽說上一屆的冠軍酒是桃夭酒呀，你可真厲害！”剛剛鼓起來的小杏子藏在葉子叢中害羞地說道，“不知道俺們青杏什么時候才有機會被釀酒師們看中……”

“這有何難？對于一個合格的釀酒師來說，世間萬物皆可入酒。”蝸牛大師慢吞吞地從房子中爬了出來，他捋了捋長長的胡須，鄭重地頓了頓枯木拐杖，“白云、春雨、積雪、秋風、晚照、晴空……一切景語無非情語，情到深處自然動人。釀酒也是一理。取清風四縷，掬明月三束，撒兩錢黃花，拌一行清淚，此為基酒。雖已是香醇甘甜，但萬不可懈怠。當是時，釀酒師或憑欄遠眺，或閨中獨坐，或沙場點兵，或仗劍天涯……胸中丘壑多少，這酒便有多少變數，口味自然就有了千差萬別……”

“哎！可惜啊可惜！”趴在樹上的雙胞胎猴頭菇異口同聲地嘆了口氣，通體雪白的哥哥著急得直抓耳撓腮，“可惜十年前的金牌大人早就退隱了！這十年間人世大變，要想再重現釀酒師大賽的風采怕是很難了喲！”

“不難！”緩緩從空中掠過的蒲公英種子溫柔地抗議道，“我聽說儀狄大人已經廣發英雄帖，召集天下釀酒師共聚杏花鎮啦！”

“哎喲喂——這誰呀！”

尖叫聲和埋怨聲噼里啪啦地從青苔們嘴里炸裂開來。空氣突然安靜了，只剩一個圍著紅色披風的小男孩艱難地從地上抬起了頭。

“各位……呃……好，我是釀酒師胡豆豆。咳咳……雖然我現在還在四處修行，但……我想也許我能去金牌釀酒師大賽試試……”

二

“你去金牌釀酒師大賽？哈哈哈！”猴頭菇弟弟一陣狂笑，連額頭上的胎記都變得更紅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小猴哥哥，人家也只是說去大賽試試，也沒說一定就要拿金牌呀。”小杏子的聲音脆脆的，貯滿了青杏甜甜的香味。

“我……我覺得我能拿金牌。”胡豆豆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他小心翼翼地站了起來，生怕再踩上兇巴巴的苔蘚們。

“小胖娃，你有什么能耐呀？”桃精靈懶懶地換了個姿勢，繼續說道，“上一屆的桃夭酒可是金牌大師為了新婚妻子釀制的。取‘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之義，酒中萃取三月桃花、五月桃葉、七月桃果精華，聞起來便濃烈甜香。而大師還在其中匯入了對妻子的一往情深，更讓酒香馥郁細膩……”

“那桃夭酒初入口時雖略青澀，但能讓人眼前錯落三月芳菲。及至入喉，酒香端莊大方，讓人心馳神往。其后回味悠長，仿佛四季輪換、滄海桑田之后這桃夭香味還仍縈繞在口齒間。”蝸牛大師的聲音低沉卻悠揚，勾引得眾人拼命咽下了許多口水，“小胖娃，你有什么能本事釀得出像桃夭酒那樣的美酒呢？”

“我……我……”胡豆豆輕輕指了指胸口，胖嘟嘟的小臉上綻出了火紅火紅的花兒，“我有媽媽送的禮物。”

“媽媽送的禮物？”蒲公英種子輕巧地落在了地上，“也是降落傘么？”

“是衣服嗎？”刺猬似的小蒼耳指了指自己滿是毛刺的外套。

“哈！他們人類多半是會送財寶的！”猴頭菇哥哥揚了揚雪白的毛發，胸有成竹地說道。

“都不是！”胡豆豆攏了攏斗篷，大大的黑眼睛閃閃發光。他指了指胸口的位置，“媽媽送的禮物在這里。所以，我的酒一定會很出色的。”

胡豆豆說完又靦腆地笑了笑，初春的陽光透過樹林的縫隙灑在他黑色的頭發上，仿佛金子墊著腳尖在天鵝絨上跳舞。

三

就在此時，古色古香的杏花鎮早已是張燈結彩了。臨街的木樓被打磨地泛著油光，大紅的綢花昂著腦袋驕傲地綴在柱子上。街道上更是一派熱鬧非凡的景象，擺攤小販悠揚的叫賣聲，臨街賣藝人喧騰的鑼鼓聲，參賽選手們緊張得撲通撲通的心跳聲匯集在一起，仿佛一曲大珠小珠落玉盤的琵琶語。

“各位！各位！”站在大紅色擂臺上的儀狄大人清了清喉嚨，“歡迎來到杏花鎮！第九千八百五十二屆金牌釀酒師大賽馬上就要開始啦！請各位按抽簽順序一一上臺介紹自己的參賽酒品！然后我們將隨機抽取10位觀眾擔任評委老師！雖有不公之嫌，但真正的美酒想必應該能征服每一顆心！”

“下面有請第一位——瀟湘公子！”

“大家好！”被稱作瀟湘公子的年輕人抱著一個漆黑的瓦罐縱身一躍便來到了臺上，“在下瀟湘，非常榮幸能與眾位一起品酒。這壇酒花費在下數十年光陰，取‘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之義。因此，在下將其命名為暗香。酒中用水取梅花花蕊上的初雪，伴以子夜月色、傲寒梅花、清高孤影釀成此酒。請評審老師滿飲此杯！”

瀟湘公子說著揭開了瓦罐的封泥，一股清冽的香氣撲面而來。那香味仿佛自有生命力，細嗅時細若游絲，不經意間卻如潮汐涌動。瀟湘公子緩緩倒出“暗香”，清亮的酒液便如絲綢般滑落在十只琥珀杯中。

“此酒可謂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嘗！”有幸被抽中的1號評委呷了一口酒，花白的頭發都激動地打顫，“10分！”

“且慢！7分足矣！”穿著長袍的二號評委搖了搖頭，“非是老夫吹毛求疵！此酒雖然不凡，但其孤傲一味似乎太過！少了些許熱鬧和煙火氣，飲后使人心寒！”

“8分！”

“7分！”

“6分！”

隨著評委會紛紛喊出自己的分數，瀟湘公子的臉色也漸漸閃爍起來。

“暗香最后的得分是——”

“哈哈哈哈！”瀟湘公子一抬手便將“暗香”砸在了地上，“我瀟湘一生風輕云淡，從不掛礙世間虛名。‘暗香雖然耗費我許多心血，但也只是求知心人而已！此地既然少有，留此冷香一縷足以。在下告辭！”

四

“太可惜啦！”兔子家族們聚在一起搖頭晃腦地嘆著氣，“瀟湘公子的‘暗香這么厲害都放棄了，我們的‘玉盤還是算了吧！”

“瀟湘公子都棄賽了，還有誰敢來參賽呀！”脾氣暴躁的矮人族首領恨恨地咂了咂水煙，轉頭又溫柔地摸了摸立在身旁的鐵酒壺，“‘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老伙計，咱們今年看看就行啦！”

“我的‘寒蟬也和‘暗香有異曲同工之處，就不用再品評了。來來來，大家隨意暢飲！”百花仙子揚了揚手臂，金鐘花便化作酒杯為眾人貯滿了美酒。

“沒有愿意上臺參賽的朋友了嗎？”儀狄大人失望地掃視了一圈臺下眾人，“金牌釀酒師的名號沒有人愿意再試一試了嗎？——哎，好吧，我只能遺憾地宣布本次金牌釀酒師大賽到此結——”

“等一等——我想……我想試一試！”在這最后一刻，胡豆豆終于氣喘吁吁地趕到了臺下。他的頭上頂著蝸牛大師，肩膀上立著猴頭菇兄弟和桃精靈，披風上則掛著蒼耳和蒲公英種子，荷包里還裝著毛茸茸的小杏子。

“嗯嗯……”胡豆豆清了清嗓子，緊張地擠開眾人走到了擂臺上，“大家……大家好！我帶來的美酒需要現場發酵釀制。不知可否借用泥罐一個？”

“給！”百花仙子將原本裝著“寒蟬”的泥罐遞了上來，“小胖子，可不許比我的‘寒蟬差，要不然讓你賠我的祖傳泥罐！”

“好！”胡豆豆感激地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接過了泥罐，“此酒名為‘春暉，取‘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之義。‘春暉有母親眼淚十二行，燈下枯坐身影三百六十五張，鞋底密密針腳千千萬萬孔，以上為基酒。取母親雙鬢之霜，額頭縱橫阡陌，再經游子四方游蕩，以腳步丈量思念長度后匯成此酒。請各位評委品評！”

“哎！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沒有了母親，也就再沒了故鄉！”

“此酒入口柔和，仿佛母親輕輕吟唱的搖籃曲。飲后回味綿長，我……我仿佛看到母親站在村口張望……聽到母親夜里輾轉反側的嘆息聲……我……我真想她呀……”

“母親……母親……我此刻便回家！”

評委們七嘴八舌地談論著，每個人臉上洋溢著既傷心又幸福的表情，就連一旁聞見酒香的觀眾們也不由自主地沉浸在了回憶中。

“如無異議，下面我宣布，本次金牌釀酒師就是胡豆豆和‘春暉！”儀狄大人激動地舉起了胡豆豆的手，連眼角閃爍的淚珠都沒來得及擦。

“哎！胡豆豆，你真的不等儀狄大人頒獎了么？”桃精靈著急地問道。

“不等啦！我要去找媽媽啦！”胡豆豆擺了擺手，紅色的披風在空氣中卷起了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