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繁花

曾志宏

1

四月，仿佛是一夜之間，南國山坡上，一些按捺不住的臺灣相思樹，“嘩”的一聲把柔軟的小花球全部釋放出來。一陣微風吹過，滿樹黃色的相思花絨球回旋飛舞，飄飄灑灑散落在地上，落在一雙白色球鞋前。

每天，小凡都要沿著開滿相思花的山坡，一路向下，來到小區門口的雜貨店。店里的阿伯，正帶著老花鏡在看報紙。

馬尾巴少女禮貌地問：“阿伯，盒飯送到了嗎？”問完，肚子咕嚕響了一聲，她羞紅了臉，趕緊捂住肚子。

阿伯從報紙抬起頭，笑著說：“是小凡啊，盒飯剛送到，自己拿吧。”

小凡讀初一時，爸爸媽媽因工作需要雙雙去了國外，她跟小姨、姨丈住在一起。小姨他們上班離家遠，中午家里只有小凡一人，小姨擔心送快餐到家不安全，每次都交代外賣把盒飯送到樓下雜貨店。

一進家門，家里的監控器就傳來小姨的聲音：“到家啦，快洗手吃飯！”

小姨在家裝了監控，用手機軟件就可以看到小凡，這樣小姨才放心小凡一個人在家。雖然小姨對小凡很好，總夸她懂事乖巧，可沒有人知道，暗地里小凡總偷偷地哭，是啊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土窩窩，她好想爸爸媽媽，好想早點回到原來的家。

小凡低頭飛快地吃完飯后，靠在窗臺休息，從18樓往下瞄了兩眼。

中午，馬路靜悄悄的，只有那個送餐小哥獨自慢悠悠地走著。小凡正想往回縮，看到送餐小哥扭頭東看看西看看，忽然就地一蹦老高，像一只大鳥般輕盈掠起，然后停在相思樹上，她不禁驚聲尖叫起來。長在山坡的臺灣相思樹，離馬路至少有3層樓高，怎么能輕松一蹦就蹦上去了呢？

不管小凡怎么好奇，那天起，小凡就再也沒看到過那個送餐小哥，直到那天晚上。

那晚，小凡半夜醒來去廁所，迷迷糊糊習慣性地往窗臺外瞄了一眼，頓時渾身就像拉滿弓的弦一樣繃緊了。

話說小凡家住高樓，樓前有幾棟五六層樓高的平房，正值午夜，一輪上弦躍高高懸在半空，隱隱月色下，小凡看到平房屋頂上，幾個人影打來打去，再一看，那中間被圍攻的身影不就是那個快遞哥嗎？他居然穿著黑色的盔甲，好像受了傷，一只手捂著胸口，腳步有些踉蹌，仍在殊死搏斗著。

情況危急，小凡想起抽屜里的強光手電，是小姨買來防小偷用的，射程據說達到一千米。她趕緊翻出手電筒，朝他們的方向一照，手電筒立刻射出一束明亮的光速，尖刀般刺破了黑暗。那幾個人猛地停了下來，呼嘯一聲四散而去，送餐小哥吃力地站起來，對著月光抖抖身體，盔甲消失了，他猛地往下一躍，旋即消失在黑暗中。

小凡躲在窗簾后面，大氣都不敢出，用手緊緊捂住嘴巴，發現自己的手心都是汗。她想了想，去書房的醫藥箱里拿出貼打藥膏，放進書包里收好。

第二天中午放學，小凡像往常一樣去雜貨店，她不急拿盒飯，卻到處看：“阿伯，送盒飯的小哥走了嗎？”

“應該走了吧？”

小凡失望地拿起盒飯，走出雜貨店，一出門卻驚喜地張大眼睛，送餐小哥悄無聲息地站在門口，一臉警惕：“你找我？”

“給你。”小凡從書包里拿出跌打藥膏，遞給他，趕緊低頭走過去。

送餐小哥愣了半刻，小聲說了一句：“原來是你，你可真勇敢！”

小凡不作聲，只顧急急往家里跑去，身后傳來快遞小哥的聲音：“很高興認識你，小凡，我叫路一平，道路的路，平坦的平。”

2

第三天，小凡照樣背著大大的雙肩書包，從開滿相思花的山坡奔跑下來，今天會遇到送餐小哥嗎？進了雜貨店，盒飯已經擺放在桌上了，小凡失望地往回走，卻看到坡上一個少年背光而站，仿佛聽到了她的腳步聲，少年輕輕側轉回頭來，是路一平！

小凡驚喜之外，卻脫口而出：“你想干什么？”

“別害怕，我是來感謝你的。”

小凡警惕地看看四周，光天化日，道路人來人往，諒他也做不出什么壞事，就停了下來：“你是誰？好神秘的樣子。”

路一平沉吟道：“我是誰，三言兩語很難說清，你只須知道，我不是壞人。”

小凡不再理睬他，兩只手緊緊捏著雙肩書包的袋子，低頭就跑，一口氣跑到家，才松了口氣。

從那天起，路一平經常在這片長滿相思樹的古城墻下等小凡放學，然后陪她走短短一段路，看她進了小區，才轉身離開。

小凡的戒心還沒消除：“你還沒說你究竟是誰呢！”

路一平苦笑道：“你要知道，這個世界上總有些和你們不一樣，你們稱之為超能力的人。”

小凡來了興趣：“就像電影里的X戰警、金剛狼、霍格沃茲魔法學校嗎？”

“這些名字聽起來很酷，也許是吧。”他聳聳肩，“沒想到你一個中學生，也能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希望你永遠保持你現在的善良勇敢、樂于助人，那是你們人類最珍貴的品質。”

“真能說教！什么你們人類，好像你不是人一樣。”路一平的夸獎讓小凡臉都紅了，她真的這么棒嗎？其實她有點自卑，總覺得自己跟同學比少了什么，平時在班級里她很安靜，沒什么要好的同學，一天都說不上兩句話。

“你的盔甲帥極了，請問哪里能買得到？”小凡看他兩手空空，好奇地問道。

“盔甲是買不到的，它只能自己長出來。” 路一平第一次展顏而笑。

“自己長出來？”

“是的，你慢慢長大，會受傷、會流淚，一次次的，心靈與身體就會長出殼，層層包裹起來變成堅硬的盔甲，那時你再也不會輕易受傷。只是你們的盔甲是心靈上的，肉眼看不到。”

小凡似懂非懂，不知不覺他們倆成了很好的朋友。小凡慢慢開朗愛笑起來，她原來就是個愛說愛鬧的女孩，只是爸爸媽媽出國后，她才一天天沉默了。

“對了，你為什么喜歡蹦到相思樹上去，你知不知道這樣很不文明耶！”

路一平說：“我最喜歡相思花的味道，記憶里我媽媽身上就是這種味道，特別好聞。”

小凡靜靜地聽著。

“我媽媽是名巡督……””

“巡督是做什么的？”

“類似你們的特警，八年前，她在一次執行公務時忽然失蹤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路一平長大后接過媽媽的班，也成了一名巡督。

真可憐，小凡紅了眼眶。

路一平喃喃地說：“媽媽失蹤后，我前后在四家親戚家住過，總感覺寄人籬下，沒有人對我好。”他轉頭看看小凡：“所以有一天，突然有個對我好的人出現，我真的會很珍惜，甚至，甚至會為這種溫暖的感覺和感動，飛蛾撲火在所不惜。”

小凡恍然大悟：“所以你選擇當了外賣快遞員，這樣可以四處打探媽媽的下落對不對？”

路一平每個地方就待一倆個月，每天的時間除了睡覺，都用來尋找，可是媽媽至今音訊全無。

“我總覺得全世界自己最可憐了，沒想到你比我更慘。”

路一平笑呵呵地說：“不慘，你看，我還有你這個小妹妹。你知道嗎，你是這個世界上第二個對我好的人！”

“第一個是你媽媽，對不對？” 小凡笑瞇瞇地說，她又疑惑起來：“你爸爸呢？”

“我從來沒有看過爸爸。媽媽說，爸爸是英雄，總有一天會回來找我們，可我一直都沒有等到！”路一平的聲音有點哽咽。

沉默片刻，小凡吸了口氣，特意提高了聲調，笑容滿面地安慰道：“別擔心，你的爸爸媽媽總有一天會回來找你的！”

路一平側身看著小凡的笑臉：“這樣笑就對啦，永遠保持微笑，永遠相信美好的事情即將發生。”

小凡嘟起嘴巴：“對我來說，最美好的事情就是爸爸媽媽回國。唉，我恨爸爸媽媽，為什么把我一個人丟在國內，他們總是讓我再等等，再等等，再多賺點錢就回來。他們不懂，我不需要他們的錢，我只要一家人天天在一起……”

路一平安慰道：“別這么說，要知道，爸爸媽媽永遠是最愛你的！”

兩個人安靜了下來，片刻，路一平好像下定了決心似的，說：“對了，我要出趟遠門。”

“去哪兒？”小凡不解地問道。

“去辦件正事。”

“路一平哥哥，你辦完事趕緊回來哦，我還要跟你說學校的趣事呢！”

3

一天，兩天……一星期過去了，路一平一直沒有出現過。

每天走過相思樹林，小凡都覺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缺少了什么。

暑假將至，有一天，爸爸媽媽打電話給小凡，說他們改變主意，即日就可啟程回國，一家人再也不用分開。

“太好啦！”小凡扔下電話，興奮地歡呼起來，她飛快地跑下樓，飛快地跑到那片相思林下，想第一時間和路一平哥哥分享這個巨大的喜悅，可是馬路空蕩蕩的，只有一兩個行人匆匆走過。

小凡雙手圍在嘴巴，輕輕地說：“路一平哥哥，我好開心，爸爸媽媽要回來了！你是去找你媽媽了嗎，真希望你能找到！”

路一平還是沒有出現，小凡失望地慢慢往回走，想起爸爸媽媽馬上要回來，巨大的喜悅使得她的腳步開始加快，最后開始奔跑起來。

山坡的相思樹林里，一個黑色身影閃出，是路一平！只見他風采仆仆臉色蒼白，不過一周時間，已經瘦了整整一圈。他看著小凡的背影，喃喃自語著：“向前奔跑，盡情編織你玫瑰色的人生夢想吧，小妹妹，你的美夢里不必有我。”

原來為完成小凡的心愿，路一平找到她的爸爸媽媽，并運用心靈催眠術，讓小凡的爸爸媽媽同意回國。但是路一平已經觸犯了巡督司“永遠不得因為私人原因干涉他人生活”的律條，必須回去接受嚴厲的懲罰，并永生不得再與當事人見面。

暮色更深了，夜風拂過，滿樹黃色的相思花絨球回旋飛舞，飄飄灑灑散落在地上，落在路一平黑色板鞋前。落英繽紛里，有誰輕輕吟唱起那首藏族的歌謠，歌聲縹緲悠長：“當雄鷹飛過的時候，雪山不再是從前模樣，因為它那翅膀的陰影，曾經撫在了石頭的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