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建淼教授創辦
歷史上存在著幾個“燒信”的故事,讀起來很有意思。
據說公元23年,東漢光武帝劉秀帶領義軍攻占了邯鄲,殺死了假冒西漢皇親的山寨皇帝王郎。在王郎宮中搜查出了幾千封劉秀手下寫給王郎的求職信……沒寫過求職信的部下頓時幸災樂禍,建議按圖索驥,挨個問罪,讓這幫墻頭草為昔日的短視付出代價。劉秀卻連看也沒看,把部下召集起來,當眾點了把火,把那些信一封不剩地都給燒個精光,還毫不在乎地說:“讓那些睡不著覺的人睡個自然醒吧。”他這一招叫做“令反側自消”,功效十分顯著。自此,那些曾經有過二心的人都把劉秀視為再生父母一般,死心塌地跟他“革命”了。
另一則故事是說,公元199年,曹操在官渡之戰中以少勝多打敗了袁紹。曹操追入袁紹本部大營,在收繳金銀財寶過程中,發現了袁紹來不及燒毀的文件檔案,內有自己統率軍隊中的將軍向袁紹示好、表態站隊的信件。秘書向曹操請示,如何處置?曹操大手一揮,“燒了,一件都不許留存。”他學著當年的劉秀,照貓畫虎,演出了這幕當眾燒信的好戲,并說了一番比劉秀原創臺詞更動人的話:“當袁氏強時,孤且不免,而況眾人。”意思是說,那會兒連我自己都差點投奔到袁紹那兒去,更何況是你們呢?這何罪之有啊!這更是感動部下……部下紛紛立誓效忠曹操,從此不再二心。
如果把“當眾燒信”作為戰爭年代爭取人心的謀術,那么它的功效不是絕對的。它的成功取決于時間、地點和其他條件。歷史上,這類“當眾燒信”的把戲,除了劉秀和曹操,有許多人演過,如劉秀的前輩劉邦早于劉秀200多年就首演過此戲,此外還有東漢的王允、后唐莊宗李存勗、明朝唐王朱聿鍵等,紛紛模仿……演成功者有之,劉秀和曹操最為出色;失敗者也有之,如王允、李存勗和朱聿鍵等。

胡建淼
但是,我今天想從法治視角評述。人們常說,人與人之間為什么要簽訂合同,就是因為相互不信任,互相怕對方賴賬;法律是專門針對無賴小人的……我以為,這話太過于絕對!其實,法律關系恰恰是以當事人之間的相互信任為前提。雙方當事人絕對的不信任,他們之間就不會簽訂合同,簽訂了合同也不會履行。即便是強制性的法律關系,人們在相互信任的狀態下,自愿地去履行義務,其質量會遠遠高于基于不信任而表現出來或者采取的被懷疑、被監視狀態下對義務的履行。換句話說:一個人,在被信任狀態下的工作與被懷疑狀態下的工作,結果常常是不同的。
所以,我們在國家和社會治理中,要多信任人,而不是多懷疑人;要多給些授權,少給些監視。除了戰爭年代或反間諜工作,“信任”應當成為常態,“懷疑”應當成為非常態。劉秀和曹操的“燒信大法”之所以被人頌揚,是因為此舉旨在表達領導對部下的信任,從而在領導與部下之間建立起真正的信任關系。相比之下,現在有些地方在新形式主義的陰霾下,要求大學老師進行坐班;要求單位(不區分單位的工作性質)工作人員上下班刷卡;離開辦公室一律登記;過度的考核、考勤;一人干活,九人監督等。這些做法和現象,可能是“懷疑”多于“信任”,“監視”多于“授權”,不利于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的現代化。法治社會是,也應當是,信任的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