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消消
《詩經》中有少部分直接敘寫時間推移的詩歌,其中最明顯的是《豳風·七月》,直接點明月份,通過時間的轉換表現西周早期社會人們的辛勤勞動與生活情況。與此相似,《小雅·四月》中有“四月維夏,六月徂暑”“秋日凄凄”“冬日烈烈”的描寫。方玉潤《詩經原始》中“故自夏徂秋,由秋而冬,歷時三序,始抵南國”[1]的描述認為此詩直接表現了時間的推移。《豳風·東山》則是直接說出“自我不見,于今三年”“其新孔嘉,其舊如之何?”的話語,以此表明時間的流逝。《小雅·小明》中“昔我往矣,日月方除。曷云其還,歲聿云莫”及《唐風·蟋蟀》中“蟋蟀在堂,歲聿其莫。今我不樂,日月其除”則感嘆時光的易逝,表現時光流逝的嘆惋。《唐風·葛生》則說“百歲之后,歸于其居”,用此承諾表達對逝者深沉的愛和無限的懷念之情。
一是以植物的生長變化敘寫時間的推移。《衛風·氓》中“桑之未落,其葉沃若”“桑之落矣,其黃而隕”通過桑葉的變化隱喻時間的推移,表現女子的容顏由盛到衰的轉變,同時暗喻了夫妻感情的轉變。又如《周南·汝墳》中“遵彼汝墳,伐其條枚”“遵彼汝墳,伐其條肄”的描述,“條枚”即樹枝,“肄”則指伐了又生的小樹枝。朱熹《詩集傳》說“斬而復生曰肄”“伐其枚而又伐其肄,則逾年矣”[2],可見,此詩亦是通過植物的生長暗示時間的流逝,表達思婦對丈夫的深切思念及久別重逢后的激動歡樂。再如方玉潤評《王風·黍離》:“三章只換六個字,而一往情深,低徊無限”[3]。從“苗”至“穗”再至“實”,以植物的生長表現傷感之心益重。朱熹《詩集傳》亦說:“初見稷之苗矣、又見稷之穗矣、又見稷之實矣,而所感之心終始如一,不少變而愈深,此則詩人之意也。”[4]《小雅·采薇》由“薇亦作止”“歲亦莫止”到“薇亦柔止”,再到“薇亦剛止”“歲亦陽止”,通過植物生長來表現時間由冬至春再到秋的變化,追述出戍之故與在戍之形。《邶風·凱風》《小雅·杕杜》《大雅·生民》等亦是通過植物生長表現時間的推移。《周南·桃夭》則通過“其華”“其實”“其葉”的依次描寫表達了對女子出嫁后家庭幸福、生活美滿的祝愿。嚴明在《詩經精讀》中引用錢鍾書《管錐編》中的說法:“‘夭夭’總言一樹桃花之風調,‘灼灼’專詠枝上繁華之光色”“第二章、三章自‘其華’進而詠‘其葉’‘其實’,則預祝其綠蔭成而子滿枝也。”[5]由第一章的“灼灼之花”至第二章的“累累之實”進而到第三章的“蓁蓁之葉”,以植物的生長變化預示女子由新婚至子孫滿堂,家庭幸福的時間推移,是對新婚女子的殷殷祝福,此乃以植物變化預示時間的推移。
二是以事物的演變敘寫時間的推移。《鄭風·風雨》中,一章“風雨凄凄,雞鳴喈喈”、二章“風雨瀟瀟,雞鳴膠膠”、三章“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此三章相疊,風雨天氣由凄寒至微亮,雞鳴聲由小聲至大聲,表現了時間的推移,同時襯托了女主人公情緒由平靜至大喜的轉變。《小雅·采薇》末章“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也通過景物的變化,表現戰士離家之久。《小雅·出車》用“昔我往矣,黍稷方華。今我來思,雨雪載涂”“春日遲遲,卉木萋萋。倉庚喈喈,采蘩祁祁”表現時間的推移。《召南·摽有梅》以“七”“三”等數字的減少來表現隨著時間的流逝女主人公愈加盼望求婚者的心情等。都是借物候變化敘寫時間的推移。

《詩經》中有很多詩篇以事情發展來襯托時間的推移,如《召南·鵲巢》有“之子于歸,兩百御之”“之子于歸,兩百將之”“之子于歸,兩百成之”等句子。程俊英《詩經注析》認為:“首章往迎則曰御之,二章在途則曰將之,三章既至則曰成之,此詩之次也。”[7]他認為詩中分別用“御”“將”“成”表現婚禮的進程,體現了時間的推移。又如《秦風·駟驖》用“公之媚子,從公于狩”“公曰左之,舍拔則獲”“游于北園,四馬既閑”等句表現了秦襄公將獵、正獵以及獵后悠閑游玩的整個過程,同樣是以事情的發展體現時間的推移。《周頌·良耜》則依次描寫春耕、夏耘、秋收的勞動場面,敘述一年農事,表現了時間的推移。《豳風·破斧》以“四國是皇”“四國是吪”“四國是遒”表現對敵國的征服過程。朱熹《詩集傳》認為:“皇,匡也。吪,化。遒,斂而固之也。”[8]陳子展《詩經直解》亦持相同意見,高亨、程俊英則認為“皇”同“惶”,意為“惶恐”。但無論從哪種釋義來看,都可見對敵國征服過程由初步的占領或使之惶恐至使敵國誠服的深入過程,從武力征服到教化臣服,由此亦可見其中隱含的戰爭時間之長,通過事情發展表現了時間的推移。
《詩經》結構形式中最突出的一點是重章復沓,整首詩中往往只改變幾個字,對某一章節詩句反復吟唱,形成回環往復的效果,加強了抒情的效果。通過運用時間推移的描寫方式,使得詩篇的各章之間形成了層遞的關系。
一方面,時間的推移使得各章緊密聯系,表現了事情的發展過程。如《豳風·七月》通過時間的轉換表現西周早期下層民眾一年四季艱辛的勞動生活,《小雅·四月》同樣通過時間的推移表現南遷過程的艱辛。
另一方面,時間的推移使得各章緊密聯系,表現了抒情主人公情感的變化過程。例如:《鄭風·風雨》全詩三章,三章相疊,僅替換個別詞語,通過風雨天氣由凄寒至微亮、雞鳴聲由小聲至大聲表現時間的推移,層層遞進,襯托了女主人公情緒由平靜至大喜的轉變過程。這種情感的層層遞進使得全詩結構也更加嚴整緊密。
諸如此類,《詩經》中比比皆是。顯然,《詩經》中時間推移的描寫對詩篇結構的嚴整緊密起了重要作用,使之更加緊湊。
《詩經》中時間推移的描寫除了使詩篇結構更加緊密以外,還使得《詩經》形成了含蓄蘊藉的詩歌風格。《詩經》中直接點明時間變化的詩歌很少,絕大多數詩歌都是以植物的生長、事物的演變、人物的動作等側面表現時間的推移,時間的推移又從側面暗示了事情的發展或抒發主人公感情的變化。《鄭風·風雨》通過風雨天氣由凄寒至微亮、雞鳴聲由小聲至大聲側面表現女主人公情緒的變化,這種比興手法的運用體現了詩歌的含蓄之美。《衛風·氓》中“桑之未落,其葉沃若”“桑之落矣,其黃而隕”兩句以桑葉起興,通過桑葉的變化隱喻時間的推移,表現女子的容顏由盛到衰的轉變,同時暗喻了夫妻感情的轉變,體現了詩歌含蓄蘊藉的風格,《周南·汝墳》《周南·桃夭》等都是此類詩的代表。又如《小雅·杕杜》等征戍之詩以植物起興,表現時間的推移,暗示思婦盼歸的思念之情。再如《豳風·東山》“自我不見,于今三年”“其新孔嘉,其舊如之何”側面表現離家之久,抒發對家鄉及妻子的思念,而非直接抱怨征戰之久之苦,也表現了《詩經》含蓄蘊藉的風格,體現了《詩經》溫柔敦厚的品質。
《詩經》中以月份、季節、植物、星宿、事物、事情發展等表現時間的推移,這種表現手法主要體現在《國風》中。根據各家注解,可以肯定這種手法的使用,少部分如《小雅·漸漸之石》等詩歌則存在分歧,但是,根據現有資料可以作相關假設推斷,亦可解釋為時間描寫。這種時間描寫的手法一方面使得詩歌結構更為嚴整緊密,各章之間呈現一種密切的層遞關系;另一方面使得詩歌形成一種含蓄蘊藉的風格特征,體現了《詩經》溫柔敦厚的品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