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梓藝 于首濤
社會工作是復雜的社會活動,學術界不同學者對社會工作的定義不盡相同。國際上對社會工作的認識分為三個角度:第一是視為慈善事業;第二是當作一種有組織的社會活動,這類社會活動一般由政府或私人團體舉辦,目的是為社會弱勢群體提供幫助、解決困難;第三是將其視為具有專業性的社會性服務[1]。弗瑞德·蘭德(Fried Lander)認為:社會工作是一種以科學的知識和技能協助個人以達到社會與個人的滿足與自主的專業服務過程。芬克(Fink)認為:社會工作是集藝術、科學、技術于一體的、用來增強個人或團體的人際關系和社會生活功能的助人活動[2]。“為了便于理解,我們嘗試對社會工作給出一個一般性定義:社會工作是秉持利他主義價值觀,以科學知識為基礎,運用科學的專業方法,幫助有需要的困難群體,解決其生活困境問題,協助個人及其社會環境更好地相互適應的職業活動。”[3]由此定義可知,社會工作的核心價值觀是利他主義,是為滿足他人需要的,是助人的,也是專業性的。
“文化”概念的內涵、外延及其歸類是隨著語言學、人類學、文化學、歷史學和哲學等學科的發展而不斷廓清與完善的[4]。文化有滿足人類需求、提供認知、規范社會、提升凝聚力、整合以及導向等功能[5]。許多學者嘗試給“文化”下一個完整的定義,但迄今為止,仍沒有一種關于文化的界定能夠得到大多數文化研究者的認同。目前,中國學術界多數人認為,文化有廣義和狹義之分。廣義的文化是指“人類社會歷史實踐過程中所創造的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的總和”,狹義的文化是指“社會的意識形態,以及與之相適應的制度和組織機構”。本文從狹義的文化出發,只對文化作狹義上的理解,主要是從中西方文化的比較中論述社會工作在理論和實務領域面臨的困境。
社會工作起源于西方,是在多種社會思潮影響下,在長期助人活動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盡管人們普遍將英國1601年的“濟貧法”作為社會工作產生與發展的萌芽,但再向前追溯,以文藝復興為先導的資產階級思想革命中強調的“人本主義”“以人為中心”,卻可以看作是社會工作產生與發展最為早期的思想基礎。有學者認為,中國也一直存在著社會工作產生與發展的文化土壤,如儒家的“仁愛”、佛教的“慈悲為懷”、道家的“順應自然環境”等思想,尤其是儒釋的“仁愛”“慈悲為懷”,甚至可以看成是與西方基督教“博愛”思想完全契合的,但社會工作未能在中國起源,在中國的發展也并未像我們所期望的那樣順利。社會的進步與發展為社會工作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機遇,同時,由于中西文化的異同,由西方引入我國并遵循西方文化思想和價值觀的社會工作,在中國本土的發展中面臨著理論和實務融合的極大挑戰。
早期歐洲的經濟形態追溯被認為是畜牧業,這一點在《圣經》中也有記載。《圣經》記載,最先得知救世主耶穌基督降臨消息的就是一群牧羊人[6]。畜牧業生產的特點是要求人發揮自己的主觀意志和決斷,相較于農耕,放牧更少受制于氣候和環境,因而人的主觀意志可以得到極大的發揮,使人擁有更多的主動性、支配性。這不僅有助于進取精神和開拓精神的形成,也有助于人成長發展過程中對自身個性的解放。
如果將西方社會的文藝復興看作是狹義的人本主義,也固然可將其看作是西方社會對“人本身”最早的關注。以但丁、達·芬奇、莎士比亞等為代表的思想家提出要“以人為中心”,肯定人的價值和尊嚴。人本主義本身即主張人解放自我、解放個性,相對于“神”而言,要追求現實生活中的幸福。盡管文藝復興產生的根本原因并不是為了解放自我與個性本身,但在社會生產力的推動下、在新興資產階級反對宗教束縛人性的基礎上,西方社會已然從“神”開始轉向“人”,開始更多關注人的發展、人的個性、價值與尊嚴。
雖然社會工作的起源相較于文藝復興晚了許多,但社會工作自產生到發展卻一直延續著人本主義對人本身的關注。從狹義上講,人本主義是文藝復興時期以來的一種社會思潮,是西方產生社會工作的理論溯源。社會工作的價值觀是“以人為本,助人自助”。“以人為本”便是以人為中心,尊重案主自身(服務對象)的個性、思想觀念等,接納案主作為整體的本身、自我,尤以社會工作三大方法之一的個案工作為例。“助人自助”一是幫助案主成為一個有自我適應環境能力和自我幫助能力的人;二是工作者在幫助案主的同時實現自我提升。無論是從服務對象的角度還是社會工作者的角度,社會工作都體現了對人自身發展的關懷和個性的提倡。盡管大多數學者都強調西方社會工作的產生最早是基于基督教等宗教的思想,但從關注人本身的視角出發,不難將西方“人本主義”的思想和社會工作“以人為本”的價值觀相聯系。
關注人作為一個整體的發展,尊重人作為整體的全部,是西方文化中促進人“個性”解放與發展的重要依據,也是社會工作理論和實務遵循的價值觀與原則。
前述文化是狹義的文化,因而這里所指的中國傳統文化是指傳統的社會意識形態以及與之相適應的組織和制度。目前,有學者嘗試從“嵌入關系”的角度,提出將儒家思想的“仁愛”以及佛教思想的“慈悲為懷”看作是社會工作在中國本土化的重要理論依據。儒家思想是基于中國傳統農業社會、自然經濟形態發展為核心理論觀點的,盡管儒家思想也關注“人”本身,但其核心觀點還是“等級秩序”“禮樂”為本,儒家思想將不同的人都嚴格區別開來,體現在“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等論述中。隨著時代的發展與進步,傳統文化中許多不合時宜的“糟粕”早已被剔除,但社會思想對人潛移默化的影響深入人成長與個性發展的過程中。儒家思想提出的初衷即為維護等級秩序、強調等級的差異性,中國社會經歷了兩千多年的封建君主制度,不可否認的是,儒家思想在其中發揮著重要作用。
傳統農業經濟受制于氣候,這一特點決定了農業生產必須嚴格遵守大自然的變化規律,因此,中國人形成了一種安分守己、恪守本分的民族性格。由于農業耕作遵循著同一個自然規律,人們有著相同的企盼、希望和利益,人們為了維護共同的利益極易達成共識,因而中國人的集體意識相較于個人意識更為濃厚,集體責任感更為強烈。在中國傳統文化不斷延續與發展的影響下,人們遇到事情首先考慮的是集體利益,即小家利益(個人利益)的相對性與大家利益(集體利益)的絕對性。一直以來,中國文化便提倡集體利益、集體榮譽、“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在這樣一種文化背景下,個人的“個性”在人一生的成長與發展過程中的嚴重性很難引起重視。
費孝通先生曾提出,中國是“差序格局”,西方是“團體格局”。在以差序格局為連接的社會中,個人會將自身的發展寄托于以自己為中心、一圈一圈向外暈開的這個“圈子”中,時刻考慮這個“圈子”中的其他人是否會受到自己的影響。歸根結底,差序格局也是小農經濟和傳統文化思想的產物。在這樣一種文化的影響下,開展社會工作實屬困難。以個案工作為例,西方的社會工作者可以為主動前來求助的案主提供及時的幫助與服務,而中國卻將“家丑不可外揚”看作是拒絕社會工作者提供服務與幫助的理由。傳統文化思想對人們觀念的影響根深蒂固,因而作為舶來品的社會工作難以將其基于西方專業價值觀的理論和實務與中國本土的文化相融合。
社會工作自西方引入中國以來,一直延續著這個專業自身的一套理論價值觀。早期的社會工作經由港臺地區,復而引入內地,而香港地區的社會工作在某種程度上適應其本土化的發展。追根溯源,與英國對香港實行殖民統治不無關系,在近一百年的時間中,英國同樣將其文化植于香港這片土壤。
西方社會工作的萌芽是1601年英國伊麗莎白女王頒布《濟貧法》;1917年,美國個案工作之母瑪麗·里士滿(Mary Richmond)發表《社會診斷》一書,將個案社會工作作為一種專門的方法技巧進行了研究,一定程度上推動了社會工作職業化的發展。西方經歷了中世紀的黑暗,迎來了文藝復興時期對“人本身”的思考,“解放自我”在14至16世紀成為了西方哲學家、文學家、藝術家爭相提倡的思想觀念和行為準則。蘇格拉底強調“認識你自己”;薄伽丘在《十日談》中表現出對禁欲主義的痛恨,表達出強烈的人文主義思想;米開朗基羅的人體雕刻作品剛勁有力、氣魄宏大,充分體現著文藝復興時期生機勃勃的人本主義精神,甚至這一時期建造的教堂內部的壁畫都是裸露的人體畫像。浩蕩的文藝復興為西方社會關注“人本身”創造了前所未有的機會。中國儒家思想中的“克己復禮”一直規范著人們的思想觀念和行為動機。約束自我,使自我的言行舉止都要符合“禮”的標準,“禮”便是等級、秩序。有學者認為,儒家思想中的“仁愛”正是社會工作在中國發展的本土化理論依據。筆者認為,并不完全如此。儒家思想十分深厚寬泛,只揀其“仁愛”看作是社會工作本土化的依據,未免有一點牽強附會,雖然在一定程度上提供了社會工作在本土化發展中思考與探討的新方向,但歸根結底是片面和難以行進的。在社會工作實務當中,社會工作者本身已經秉持“利他”“關愛”“尊重”“包容”等價值觀,此時便不一定強調要將儒家“仁愛”思想也融合進去。筆者認為,真正阻礙社會工作在中國本土化發展的因素是中西方文化對“人本身”表達出的理解觀念的不同。
通常,我們將西方關注個人價值的行為看作是“個人主義”,稱中國是“集體主義”。事實上,個人主義和集體主義這兩個名詞不僅包含著政治意義[7],在狹義文化的語境下,也可以把其當作是不同民族的不同社會意識來加以討論。可以說,西方是個人主義的,而中國是集體主義的。
西方社會將人看作是獨立的自我,認為個人是有別于其家庭或者說初級群體的,個人只代表自己;中國傳統文化的價值觀在個人和集體之間,更側重于強調集體的重要性,個人不僅代表自己,還關聯著以自己為中心向周圍外延的初級群體甚至次級群體,這使得中國人在遇到困難時首先想到向熟人尋求幫助而不是陌生人。這樣的求助意愿受到傳統文化的影響,也是社會工作者在中國難以順利開展實務的因素之一。社會工作者掌握了很多理論,卻往往難以在實務過程中將其融合。
社會工作的發展遵循著一個國家的主體文化[8]。西方社會工作的產生與發展是以西方個人主義價值觀為基礎的,作為舶來品的社會工作在中國的發展也不應該是簡單移植。在討論社會工作在中國的本土化時,除了簡單地將儒家思想“仁愛”和佛教思想“慈悲為懷”等作為與西方社會工作專業價值觀契合的關注點外,還應該更深入地思考如何從社會工作理論與實務的角度出發,建構一套使理論與實務真正融合的本土性社會工作的專業價值體系。在狹義文化的背景下,不僅是從儒家文化出發,也應嘗試從中國傳統文化的其他方面探索社會工作本土化的切入點。

漢 云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