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婉宏
泰勒斯提出“萬物源于水”,開啟了哲學史本體論的轉向,從本質上來理解就是人自身如何認識世界的思考。發展到自我思想覺醒的近代西方哲學時期,人們開始了思維與存在關系問題的探討,哲學家們正式思考人的自身存在問題。一部分哲學家將人“物化”,以拉美特利為代表的唯物主義認為:人和動物都是機器;一部分將人“精神化”,如黑格爾提出的“絕對觀念”。盡管費爾巴哈已經承認自然界的客觀實在,但他將人作“類”存在。當他看到處在水深火熱之中的德國人,仍求助于觀念上的、抽象的“類平等化”來處理德國現實社會的問題,因此,現代唯物主義者已經看到急需改造社會和工業結構時,費爾巴哈卻陷入了唯心主義。
縱觀哲學史的發展,本體論、認識論、存在論等對外部世界的認識無外乎是以人本身的思考過程。高清海先生曾說過,哲學的秘密在于人。在馬克思提出“現實的人”觀念之前,人通常是腦海中的概念,是一個區別于動物的總稱,全世界的人類是無差別的類存在。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中,馬克思明確指出德國的法哲學僅僅停留在意識形態中,它與德國的現實社會是分離的:“他們觀念上的制度就具有對現實制度的直接否定。”[1]德國現存制度的封建性以及與意識層面的脫離性導致了德國整個國家的落后,而德國哲學家對此置之不理,置“現實的人”不顧,或者是僅僅是在意識形態中虛構出人。馬克思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以下簡稱“《提綱》”)中對此明確提出了批判。舊唯物主義認為客觀世界是獨立人之外的存在,現實世界和人就如同鏡子,是直觀的反映。唯心主義則片面夸大了主體的能動性,將精神、意識等能動方面與世界相分離。雖然費爾巴哈想要研究與黑格爾“絕對觀念”完全不同的客觀世界,提出自然界是客觀實體,但他由于現實認知的保守性,認為人類社會發展是由人的精神、意識主導的。他將人理解成脫離社會存在的抽象物,將宗教的本質歸結為人的本質,用抽象物來解釋哲學上的問題,費爾巴哈并沒有正確處理客觀存在與自然的關系,也沒有意識到人的社會性。馬克思在《提綱》中明確了應該從人與感性客體之間的對象性活動來認識現實世界,因此,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以下簡稱“《形態》”)中闡述了區別于以往哲學觀點的“現實的人”,是在超越了黑格爾的辯證法和批判性的吸收了費爾巴哈所提到的“感性客體”,并將其應用于人類歷史中。馬克思看到了當時社會中被壓迫與被奴役的人們,進而對“人”的問題深入研究,目的在于徹底地實現人類解放。由于歷史時期的特殊性,以往的哲學觀點總是將人看作為現成之物,先假定了人的生物存在,隨之探討附加于人身上的各種性質。馬克思認為,應首先考察人本身的存在性,“人”如何成為人,即人是如何與動物相區別,將以往“人”的抽象概念具體化。
由此可見,馬克思“現實的人”不是孤立地提出,也不是單純的概念,他是在批判了費爾巴哈抽象的人基礎上提出的。費爾巴哈的抽象的人來自于他的唯物主義,以費爾巴哈或黑格爾為代表的哲學形成了一個哲學體系,其都代表了德國哲學,但因為德國社會的特殊性,費爾巴哈在歷史層面的軟弱性使得他的人本學說包括其哲學學說都是用來解釋世界的,并沒有意識到改變現實狀態的重要性,因此,馬克思“現實的人”必須要在與費爾巴哈人本學說的對立中來理解,要將其放在《形態》“費爾巴哈”章來理解。后來恩格斯添加的“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觀點的對立”是理解“現實的人”的關鍵,將“現實的人”放在唯物史觀去理解,它與哲學的問題,特別是哲學基本問題關系密切。
馬克思在《形態》中闡述新歷史觀時首次提到了“現實的人”,是在闡述歷史發展內在邏輯關系時提出的。馬克思在《形態》“費爾巴哈”章將“現實的人”看作是唯物史觀的出發點,但是,如果認為把握“現實的人”就是唯物主義的實質的觀點是片面的,它是以費爾巴哈哲學體系乃至以往的哲學體系為基礎的,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的前提”是不能視之為等閑孤立存在的概念。如果丟棄了“費爾巴哈”,是很難理解馬克思的“現實的人”,以及“唯物主義觀點和唯心主義觀點”的對立。
哲學家總是在人與自然的關系中來探討人,人不是與生俱來的,馬克思在《形態》“費爾巴哈”章寫到:“全部人類歷史的第一個前提無疑是有生命的個人的存在。”[2]自然界具有客觀實在性,人來自于自然,從非人而為人,是一個發展的過程,但是,人的獨特性不在于人的“物性”,而在于“超物”,也就是人的“人性”。從傳統觀點來說,生命就是人的生理體征,動物也具備生物特征,生命對于人與動物是同等的。《形態》“費爾巴哈”章特別提到,并不是說要深入研究人的自身特性,也不是自然界的氣候變化等,而是人類利用自然基礎開始生產自己的生活資料,從人開始邁出由他們的肉體組織所決定的這一步出發。如果說,動物的生物本性是服從、順應自然來進行活動,那么馬克思的“生命的個人”則區別于動物被自然支配的依附性,它是以自然為基礎,并根據自身的需要來選擇、創造地自主性生產活動。馬克思對以往哲學注重人的生物性特征進行了清算,提出人與動物的區別不在于人類的意識性,而是人類由于自己的需要開始生產自己的生活資料,“生命的個人”不能僅僅從生理特征這個單一維度去理解,人所具備的生理特征僅僅是基礎,重要部分在于通過生存活動而積聚的超個體的“類”化本性,二者統一于肉體中。研究“現實的人”出發點是“生命的個人”,但絕不能以通常的生命來闡述它,應該應用于生產關系中,通過系統教育、學習、實踐吸收已有的人類社會的“本性”,單純具有生物特征的“人”是不存在的,必須要將“生命的個人”放入到周圍環境中去。“現實的個人”所處環境各不相同,他們身上生命的特性也有很大差別。
馬克思將德國古典哲學中“天國的人”下降到現實社會中,他認為人是經驗可以觀察到的,并不是虛無縹緲的。馬克思指出:“這些個人是從事活動的,進行物質生產的,因而是在一定的物質的、不受他們任意支配的界限、前提和條件下活動著的。”[3]“現實的人”是通過物質生產活動來表現自己生活的,因而人的本質與他的生產活動具有一致性。為維持生活的需要,人類開始有計劃地生產工具來利用和改造自然,為己所用,開始了有目的的生產勞動。人們在勞動中將人從動物中上升至人類,從事歷史活動,并由此產生一系列的政治、法律、道德關系等。“現實的人”在生產勞動中總是處在某種關系中,這里的“生產”也與動物的“生產”是不同的,因此,馬克思在《形態》“費爾巴哈”章中提到:“一定方式進行生產活動的一定的個人,發生一定的社會關系和政治關系。”[4]語言和意識由于生活需要,是生產活動中直接的產物。人與動物不同,人的潛在可以被意識到。由于需要的增長以及人口基數的增大,分工在此基礎上產生了。分工是將人在社會活動中固定化,每個個人負責不同的部分,目的是提高效益。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分工不是出于自愿,這個生產活動對人來說是異己的活動,“現實的人”的本質也是異己的。分工還伴隨著分配,指勞動成果的分配,分配和分工引起了所有制的產生。在《形態》“費爾巴哈”章中,馬克思說所有制在最初家庭形式中就出現了。私有制伴隨著“現實的人”的生產活動而發展,并在資本主義社會中達到高潮。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提出了“異化勞動”,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勞動成為人本身活動的重負,而要實現人自由自覺的勞動,只有消滅所有制、消除分工。馬克思提出,只有在共產主義社會里,人才可以得到自由發展。
研究社會歷史必然離不開“現實的人”,馬克思唯物史觀的出發點就是從事實際活動的人,生產勞動是人類歷史形成和發展的基礎和起點,意識是生產勞動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通過馬克思在《形態》中系統性的論述,以往哲學中宗教、形而上學等神秘外觀也被剔除掉了。
《形態》第一章中,馬克思總結了以往歷史發展的各個階段。以前人們從事生產的工具都是來自于自然,如土地、水等自然生產工具,這個階段的人是受自然界的支配,稱之為“自然人”。這個階段的“現實的人”是通過家庭、土地來聯系,主要是人通過自身的勞動,從自然中獲得相應的資源來維持生活,人腦力和體力之間的差別還沒有完全體現,對“現實的人”的勞動要求也不高,具備對自然環境變化普通的感知就已足夠。隨著區域之間聯系和交通工具的發展,區域之間的孤立性被打破,“現實的人”社會活動范圍擴大化,分工與交往的分離推動了手工業擴大為大工業,徹底消滅了以前自然形成的關系,資產階級伴隨著大工業的發展逐漸成為社會的統治階級,而勞動變成了一部分人難以負擔的東西。資產階級將大部分沒有財產和原來有財產的一部分人變成了新的階級,因此,馬克思在《形態》第一章中提出“各個人的社會地位,從而他們個人的發展是由階級決定的,他們隸屬于階級”,[5]也就是“自然人”發展為了“階級人”。個人都是隸屬于社會中的等級或階級,雖然以往的哲學家也看到了這一點,但是他們沒有在階級中去探討人,僅僅將等級或者階級看作人發展的階段,將人貼上某一等級或階級的標簽,沒有看到人本身處在階級之中。社會中沒有孤立的、無階級的人,人的階級性在分工或者私有制消失之前,是不會消滅的。因為分工,“現實的人”勞動范圍變得獨立化,導致每個人屈從于勞動之下生活,而勞動產生的關系不相同使得個人生活各有差別。這里的人也不再是有個性的人了,個性是由階級關系決定的,“階級人”的差別只能體現在相對立的階級中。由此可以看出,某一階級中每個人的共同利益制約的共同關系是在與另一階級對立中形成的。這一階級的人是作為階級成員隸屬于這種共同體中,依然是“階級人”。馬克思認為,只有在無產者的共同體中,個人是作為人存在的,這里的共同體已經完全掌握了全部成員的生存條件,個人在這種共同體中能自由個性地發展。以前的生存條件對成員來說是偶然支配的,現在是某獨立的東西同個人分離,在這種情況下“現實的人”可以利用偶然性發展個性,成為“個性的人”。
前文闡述了馬克思“現實的人”在《形態》中的幾點內涵,理解“現實的人”必須是出于一定社會關系的人。在《形態》中,馬克思用魚與水作比喻來論述人與社會的關系,魚的本質在于水,因此,河魚本質表現為河水,但當河水被工業化利用和污染時,河魚的本質就不再是水了,因為河水已經不再是適合河魚生存的環境了,以此來類比于人的本質要在社會環境和社會關系中闡述“現實的人”。以往的哲學家特別是德國哲學并沒有看到這一點,馬克思哲學就是在之前哲學的基礎上進一步發展的新歷史觀,人們常常將新歷史觀當作一種新的哲學來對待,這正是陷入了舊哲學的怪圈。如果將馬克思“現實的人”不與費爾巴哈哲學聯系或者不放在傳統哲學歷史觀的對立面來理解,就無法將其與傳統哲學基本問題劃清界限,也無法說明馬克思新歷史觀與舊歷史觀的區別,更無法理解馬克思“天才的世界觀”。
任何哲學內部都是相互聯系的,是有機統一的。如果僅僅將《形態》中“現實的人”思想單列出來,忽略了費爾巴哈的哲學思想,這樣理解“現實的人”的思想是空洞的,而其本質也是非馬克思的。馬克思的新歷史觀就是考察具體的、現實的歷史,離開了“現實的人”,馬克思的歷史觀也沒有生命意義。馬克思在《形態》中提到:“德國的批判,直至它最近所作的種種努力,都沒有離開過哲學的基本”。[6]也就是說,盡管費爾巴哈已經站在了黑格爾的肩膀上,但其并沒有對黑格爾哲學進行徹底清算,馬克思說他們僅僅是反對這個世界的詞句,絕對不是反對這個世界,因此,費爾巴哈理解的人是直觀意義上具有生物特性的抽象人,馬克思卻以此為基礎超過了費爾巴哈哲學,看到了費爾巴哈理論中自相矛盾的地方,提出了“現實的人”。由此可以看到,馬克思的哲學與以往哲學體系聯系密切,是對以往哲學基本問題的認識的批判性繼承。丟棄了“費爾巴哈”,馬克思的“現實的人”就是空洞的、無生命的。

漢 云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