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爭艷
美國城市規劃師凱文·林奇稱,每個城市都具有公共意象,它是由生活在該城市居民的個人記憶疊加而成。因此,“每一個人都會與自己生活的城市的某一部分聯系密切,對城市的印象必然沉浸在記憶中,意味深長”。毫無疑問,水之意象是蘇州這座古老城市最為鮮明、穩固的城市意象。在文學蘇州的書寫長河中,歷代文人對蘇州水之風貌、水之文化亦是著墨最多。廣為流傳的杜荀鶴所寫名句“君到姑蘇見,人家盡枕河。古宮閑地少,水港小橋多”,道盡了世人對江南小橋流水人家悠遠恬靜意境的想象與記憶;賀鑄之詞“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所營造的感傷詩意的古典氛圍,引發我們無限的浪漫情懷;“春城三百七十橋,夾岸朱樓隔柳條”(劉禹錫),“萬家前后皆臨水,四檻高低盡見山”(張祜),“水道脈分棹鱗次,里閭棋布城冊方”(白居易),三位詩人對蘇州水之密、橋之多、城之美竭盡贊嘆之能事。可以說,水與蘇州城市的風貌、景觀和文化渾然一體。缺少了蘇州的水,蘇州的園林、小巷、寺廟也就失去了獨特的韻味,蘇州“人間天堂”的美譽也將黯然失色,文學作品中千姿百態、靈動秀麗的蘇州城市鏡像也將不復存在。
蘇州作家朱文穎不僅在其文學蘇州書寫中,延續著古代文學傳統對姑蘇水環境與水文化的書寫與抒發,還用“雨”“河流”“古運河”等豐盈、靈動的水意象來探尋扎根于蘇州文化深處的異質文化內核,如蘇州的陰翳、憂郁的城市氣質,粗魯與力量并存的文化精神,這些都與我們對傳統江南表面陰柔文化傳統的認知有所不同。這既是朱文穎獨到又別樣的城市文化體驗,又是朱文穎深刻了解蘇州古典文化精神內核的生發與體悟,是作家自覺追尋蘇州古典文化血脈的呈現。在其一系列別具風格的水意象塑造中,在其氤氳著南方朦朧、曖昧與詩意文化氣息的書寫中,在其細膩、感性的女性氣息的呈現中,一幅存在于古詩詞中的姑蘇煙柳畫橋圖景展現出來。這種書寫既勾起了大眾深藏于心底的浪漫城市記憶,又刷新著我們對蘇州陰柔文化質地的認知。這是朱文穎對江南古典文化血脈認同與自覺追尋的結果。而她孜孜不倦地以蘇州為文學版圖的系列書寫,以及極具辨識度與認知感的感性化書寫方式,加深并確認了“蘇州記憶”的當代文學命題,這亦體現了朱文穎文學蘇州書寫的意義與價值。
朱文穎曾不止一次說:“我的小說肯定是和蘇州有關的,它是我的‘無底之底’”,“南方的氣息是我生命里最敏感的氣息之一”。從作家的自白可以看出蘇州文化對朱文穎創作的影響,這亦成為我們了解作家、解讀作品的重要途徑與視角。正因為朱文穎對蘇州文化感知與認同之深厚,與蘇州文化氣息步調之一致,她才對作為蘇州文化之根、發展之源的水文化有著更為深刻、細膩的感知與體驗。姑蘇之雨成為她捕捉南方氣息與抒發情感的重要方式。
在常人眼中,蘇州是座溫柔又浪漫,平靜而單純的城市。但是,在朱文穎看來,蘇州“更多的是一種‘陰影’的感覺”,有一種“幽暗的令人生畏的寂靜”,并認為“雨當然是陰影的一種”。朱文穎善于用“雨”意象來詮釋對蘇州這種隱秘、幽怨、神秘又陰柔的文化內蘊的感知與體驗。如在《浮生》中,蕓娘與三白之間細微、不易察覺的情感變化與籠罩全篇的綿綿細雨交融在一起,將一種隱蔽的欲望、人性的復雜刻意呈現出來。在“出太陽落雨”一節中,“太陽雨”象征著一種曖昧的、似有還無的,光明與黑暗交織的人性欲望。在《禁欲時代》中,“雨”成為看不見的主角,改變“我”的性情,阻礙“我”對愛情的追尋:“即使在夢里,天上仍然還在下雨”,“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經整個改變了我,或者說是塑造了我:雨,花事,還有飄搖不定的父親之死”。《莉莉姨媽的細小南方》中,“我”承認只有在雨天的時候,才能想起親愛的莉莉姨媽,才能清晰地看到“她就站在青石板路那棵最老的梧桐樹下,背對著我們,腰肢處有著細微柔軟的弧度”。“梧桐雨”“太陽雨”、“細細密密”的春雨、月光下的微雨、離別情愁之雨,凄涼寂寥之雨……朱文穎筆下形態各異、內涵豐富的江南之雨已不單是一種自然物象,更是一種文化意象與符號,代表著蘇州城市文化中隱秘的、陰柔的、細微的、富有質地的內核與意蘊,是作家獨特的姑蘇城市體悟與經驗,亦是其刻畫姑蘇城市形象的有力組成部分。
除了“江南雨”這一水意象所呈現的蘇州文化中“陰翳”的一面,朱文穎還在《莉莉姨媽的細小南方》中,運用“河流”“大運河”等勢能力量更大的水意象營造、承載姑蘇文化氣脈中異質的精神側面:“粗魯”與“力量”。
“我的外公出生在京杭大運河蘇航段的一艘木船上”,《莉莉姨媽的細小南方》開篇奠定了整部作品展開蘇州家族史訴說的基調。這群江南的兒女們在歷史夾縫中,在深沉的古運河上,尋找開啟新的人生道路的可能性。“他們都曾經瘋狂地往返于河流之上。在夜航船破舊不堪、風雨零亂的船線上,他們經歷著獨自漫長而黑暗的旅程。”古運河成為歷史洪流中這群蘇州兒女重要人生轉折點的見證者、守護者,承載著細小南方的感傷、孤獨、堅韌與力量。莉莉姨媽在這條古運河航線上追尋愛情的美好、生命的歷險與力量。“她像瘋子一樣地在這個運河上撲來撲去”,無論是“晴天,雨天,大風天,塵土飛揚的日子”,她“像一條魚一樣在水面上跳上跳下”。在此,朱文穎借古運河的古老和蒼涼,深沉與包容來呈現江南女性深藏于心的“粗魯”與“力量”,一種生命歷險的激情與渴望。作家形容南方家族女性的深情和暴烈如同毒液,“它們是運河里掩埋千年早已腐爛的沉積淤泥”。
而以外公童有源為代表的江南男性對“古運河”沿線的投奔與追隨,映現的是南方兒女深藏于心、難以改變的富有詩意的文化氣質。童有源是個閑散而浪漫,喜歡評書和吹簫的典型江南男人,這就注定了其與激情澎湃的暴力革命年代的隔膜、不融合及其異類特質。當“雨水點燃了激情。很多人手挽起手來,手挽著手說要走到北京去!”時,外公童有源順著古運河,來到了沿河到處是書場的江南小鎮,在古運河的上空,在悠遠的簫聲中傳遞著異于大時代的另一種詩意的歷史現實。這種歷史現實充滿神秘而又無限傷感:“就在不太遠的地方,黑漆漆的運河以及運河上黑漆漆的夜航船也全都悄無聲息地流淌在一片月色里,流淌在這段神秘的簫聲中。仿佛——這個荒唐的毫無道理的吹簫人竟然是對的。至少在這樣一個時刻,在這樣一種簫聲里面。他顯得華麗而準確,如同一個略帶憂傷的微妙音符。簡直都會讓善感的人流淚的”。朱文穎有意渲染彌漫在“河流”“運河”中、散布在姑蘇精細日常生活中豐盈的歷史側面。她認為“不論歷史怎樣龐大、粗暴,怎樣堅硬、雜蕪,那些看似散漫卻又堅韌的、散布在南方的日常生活細節與文化氣脈,總能找到自己的身段與方式。……這種‘身段’甚至還談不上‘對抗’,甚至只是屈身而過,但就像水流的勢能,而這就是南方的力量所在”。可以看出,作家之所以將南方兒女的細小日常人生與蘇州城外的“古運河”交融在一起,是因為一方面“古運河”作為古城的文化命脈,孕育著南方兒女的柔軟、詩意又感傷的文化性格,形成了他們注定與主流革命歷史的疏離與隔膜;另一方面又視深沉古老、流淌不息的古運河為南方的力量所在,看似無聲無息地流淌,但水流的勢能強大,恰如南方的力量。
趙園曾在《北京:城與人》中總結“城”與“人”關系的深刻性。人在書寫城市時,或多或少是用了城市所規定的方式進行的。蘇州多水的環境造就了朱文穎敏感、細膩、柔軟的心靈,而朱文穎又用精彩紛呈的“水意象”演繹著蘇州城市的記憶與想象,強化著蘇州感傷、柔性又富有韌性的水之文化精神。


與朱文穎古典情懷相對應的則是小說感性、抒情化的敘述手法,一種含蓄、婉約的東方式表達。在她的小說里,沒有跌宕起伏的故事情節,亦沒有清晰可辨、形象鮮明的人物形象,更多的是一種微妙的、潮濕的情緒流動,曖昧的、難以言明的、婉轉回環的心理活動的經營。《浮生》中在狐、巷、太陽雨幾個象征意象縈繞下,以及三白游離、隱晦的心理活動流動中,一種似有還無的隱秘的情欲、曖昧的氣息呈現出來;《廣場》中通過庭院與廣場視角的轉換,“風箏”“城墻”“雨”和“淡紫色的綢緞旗袍”等意象構架出通向女性幽暗又濕潤的心靈通道。朱文穎的情感表達方式雖說是感性的,追求細節的刻畫,但又并非是直白、淺陋的,而是采用一種傳統的東方式表達,類似于傳統藝術中的留白手法,呈現出婉約、含蓄的審美特色。這種感性化、細膩化又富有跳躍、克制的敘述藝術是作家所擅長的,是與其性格、審美趣味相契合的。此外,這種敘事方式在某種意義上契合了蘇州城市精神。在世人眼中,蘇州是一座充滿詩情畫意、朦朧夢幻的古老城市。但是,需要警惕的是,作家要掌握好感覺與情緒氛圍在寫作中的尺度。如果作家一味地憑自我感覺的流淌來組織創作,營造一種含蓄、晦澀的意境,不僅易造成故事進展的遲緩、停滯,令讀者喪失閱讀的耐心與興趣,同時易停留在對蘇州城市表層文化現象的捕捉、點綴,而失去小說追尋城市內在的、深層次精神特質的寫作深度與力量。如何既跟隨自我內心細膩情緒的捕捉,又不失古典浪漫的城市內在文化呈現,進而達到文學形而上的人文關懷以及城市文化深層次的關照,這或許是朱文穎創作中應當留意與提升之處。






同時,作為“七十年代后出生”的代表性作家之一,朱文穎顯示出她的異質性和成熟之處。同為“七十年代后出生”的女作家以衛慧、棉棉、魏微、金仁順和周潔茹等為代表。這群女作家在初登文壇時,有著許多相通的寫作元素,如對女性性體驗和性欲望的書寫,對都市消費物欲的狂熱追捧等,這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經濟全球化對時人情感觸動的文學折射,是“解禁一代”青年個人隱秘情感的肆意流動,是缺乏歷史厚度支撐下對現實物質的狂熱擁抱。“七十年代后出生”的女作家聲稱“只寫自己感受和個人視野的東西”(衛慧語),這可視為她們創作的中心要素。這種寫作態度意味著對文學道義和社會責任感的拋棄,也正因如此,文壇對此種文學寫作姿態也頗有微詞。誠然,進入新時期以來,這群女作家的敘事藝術有所改觀,逐漸從個人化、情緒化的主觀感受中走出來,尋找文學寫作的更多可能性。比較而言,朱文穎的寫作起點就高得多。朱文穎在初登文壇之時就已經形成了頗具辨識度的寫作特色,即流淌著鮮明南方地域情緒的書寫樣態,并貫穿于其寫作的成長進程中,形成了一系列帶著作家個性寫作標記的蘇州文化記憶作品。相較于衛慧們的敘述狂歡和文學道義、責任承載的拋棄,朱文穎含蓄、唯美的東方式表達,對厚重民間地域文化與資源的運用、傳承及拓展顯然更具審美個性和文學價值。

【注釋】
①[美]凱文·林奇:《城市意象》,華夏出版社2001年版,第1頁。

③?朱文穎、金瑩:《在南方,顛覆“南方”》,《文學報》2011年6月9日。
④⑤⑥?吳俊、朱文穎:《朱文穎訪談錄:古典的叛逆》,《作家》2001年第6期。
⑦⑧朱文穎:《禁欲時代》,《禁欲時代:朱文穎小說自選》,新世界出版社2003年版,第118頁、116頁。

?趙園:《北京:城與人》,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8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