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行拜訪金一德先生

【中圖分類號】G633.3 ? ? ?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3089（2019）17-0272-01

2017年10月31日午時許，現代中國油畫名家個案研究課程接近尾聲，在趙麗平老師帶領下，我們一行六人，來到毗鄰杭州西湖風景區的杭州美苑金一德先生畫室參觀拜訪。

金一德，浙江紹興人。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1959年畢業于中國美術學院油畫系，1960年考入羅馬尼亞博巴教授油畫訓練班深造，曾任中國美術學院油畫系教授。

得知我們前來，金一德先生備好其代表作品《玉蘭》系列、《樹》系列、《暮年》系列供我們欣賞。金先生滿頭白發，身體佝僂，卻進進出出給我們搬椅子，邊搬邊數，實在令人感動！金先生為人低調，不事張揚，諸多弟子名氣似乎比他還大。比如課程中涉及的當代名家徐芒耀、崔小東，皆為金先生弟子;“85新潮”美術運動迄今為止，在國內外享有盛譽的一代畫人王廣義、劉大鴻、耿建翌、張培力、魏光慶等，亦皆出自金先生門下。

一、轉益多師是吾師

金一德先生一生之中，有三位老師影響至大。

一是羅馬尼亞著名畫家博巴教授。金先生1960年考入“博巴油畫訓練班”，在那個“蘇派”盛行的時代，“博巴油畫訓練班”被認為是異類，因其與“蘇派”繪畫技法完全不同。當時蘇聯作為世界上最強大的社會主義國家，是社會主義陣營的代表。新中國成立之初，即與蘇聯簽訂《中蘇友好同盟條約》，全面向蘇聯學習。在意識形態至上的時代，文化藝術自然成為學習的主要方面。“蘇派”繪畫不僅仔細研究和探索形體結構、處理明暗關系以及營造畫面黑、白、灰效果，而且在形體其他細部的研究也極其詳盡。對素描缺乏正確的理解，以至于經常沉迷于光與影的效果之中。“羅派”藝術思想與西方后印象主義藝術思想一脈相承，很大程度上是把歐洲比較正規的基礎訓練熟練掌握，在教學中貫徹結構本質的思想，以線條作為概括和表達的藝術語言。在美術教育中，不是盲目模仿某一流派，更不是只停留于繪畫表面的藝術效果，而是強調繪畫要有主體性和表現性，要有個人的主體判斷和對生命本體的藝術思考。總體來說，跟當時“蘇派”畫家重要的區別是，表現時，“蘇派”側重于影調、空間、“五大調子”，而“羅派”講求簡練、概括和有力量地將作品表現出來。

二是留日畫家倪貽德。倪貽德1926年東渡日本，留學于日本川端繪畫學校。1932年秋，他和龐薰琹等人組成決瀾社，以表現新藝術形式舉辦了三次畫展。富有狂風般的激情，向低沉、世俗、衰頹的畫界沖擊，使中國畫壇出現新興氣象。倪貽德帶給金先生一生最大的啟示是繪畫創作一定要研究理論。“作為一個老師，研究理論是不可或缺的。譬如你崇拜西方的馬蒂斯、畢加索，抑或是中國的潘天壽、黃賓虹等，就要對這個畫家早、中、晚期的作品進行系統的分析，自己去體會，這就是理論。由此，再開始研究理論，讀藝術史、美術史和文學著作來研究理論。”金先生講，一個真正的藝術家要從畫作上表達出自己生命的情操和自己生命的向往，這和理論研究是分不開的。正是因為金先生矢志不渝堅持閱讀研究，他的畫作才如此富有創造性和創新性。繪畫要集眾家之所長，不能只學一個人，那樣終歸只是模仿。在“轉益多師”的基礎上，加入自己研究理論所取得的成果和體會，才能創造出屬于自己的、獨一無二的藝術作品。

三是諾貝爾文學獎獲獎者的演說。“揚州八怪”之一的鄭燮曾總結自己畫竹的體會為“眼中之竹、胸中之竹、手中之竹”。要想做到眼、心、手合三化一，需要廣博的閱讀、深入的思考和嫻熟的技法，但并非將三者分離割裂開來。金一德先生一生勤于閱讀，看先生高高的書架上滿滿當當的書籍，聽先生談吐中的旁征博引，信手拈來，我對這位老人欽佩不已！閱讀文學作品可以激發我們的想像力，使我們思考生活，使我們找到一個很特別的主題，畫出一些和別人不一樣的東西。體現在作品中，加入了自己的理解、判斷和思考，讓觀眾眼前一亮。閱讀諾貝爾文學獎獲獎者的演說，可以深入了解一位作家如何用自己的內心去感染他人，這一過程有多么孤獨。繪畫只有在極度孤獨的狀態下，才會有更加清醒的判斷，而金老師正是這樣一位在安寂中獨立繪畫、堅持閱讀的富有創造性的畫家和優秀的教育工作者。

博巴、倪貽德等前輩的教學理論和人生思考深深影響著金先生;幾代中國美院的受業弟子，金先生在言傳身教傳授畫藝的同時，盡量保留每一位學生不同的創作個性。此次杭州之行拜訪金先生，對我學習生涯和人生道路啟示頗大。觀摩畫室，欣賞作品、訪談請益，閱讀《一德之見——金一德畫集》及相關文字資料，我總結出金先生在繪畫創作和藝術境界方面的三點高貴品質：創新精神、獨守精神和主體精神。

二、標新立異二月花

金先生深受羅馬尼亞畫家博巴教授和國內倪貽德的藝術影響，汲取了二十世紀以來西方藝術的精髓，并融入自己主觀創新的藝術思想，最終形成一個屬于自己的大氣磅礴、充滿個性的藝術世界。從1959年本科畢業創作完全學習“蘇式”繪畫方法創作的《圍爐入黨》，到后來創作的《玉蘭》系列、《樹》系列、《暮年》系列作品，可以看出金先生繪畫的一生，是不斷探索和創新的一生。剛勁有力、粗獷凝重的線條，尺幅巨大、氣勢恢宏的構圖，鮮艷明凈、充滿生機的色彩。有人說他的線條很死很僵，但金先生覺得，這是體現生命的有精神氣息的線條，索性將它鉤緊、鉤死，將一種藝術手法發揮到極致，有強化的追求，旁衍出一種生拙的趣味。藝術需要不斷創新和探索，要不斷否定自己，毀我塑我，而且要勇于接納新的事物，只有這樣，才能創造出屬于自己的和別人不一樣的藝術。

這種不一樣究竟體現在哪里呢？一是同樣的題材不同的精神。同一題材許多人都在畫，但要加入自己的主觀理解和判斷，有自己的情感表達在里面。二是根據自身對事物的理解，創造形成屬于自己的作品。每個人的生長環境和經歷不同，對藝術的思考和判斷自然會有區別。人生的每個階段，都有不同于他人的經歷與遭遇，對于藝術家而言，這種經歷或遭遇可能更豐富，更別樣，這為藝術創新提供了很好的條件。金先生雖已八十三歲高齡，但藝術上還在變。他說：“藝術往往說不清楚，作畫本身是一種朦朧、不清晰的狀態，如果想得很清晰，就變成科學了。”這種模棱兩可、猶豫不決的狀態，在畫心，是反復構思調整的過程;在畫面，則表現出隨機生發、守心游藝的無窮多樣。

三、咬定青山不放松

繪畫貴有主體性特點。許多學畫者由于未能形成一套健全的屬于自己的繪畫體系，容易跟隨大的藝術潮流或某一藝術家走而失去自己的主體精神。當代有很多藝術家畫照片，畫得很寫實，幾乎和照片一模一樣，有的甚至比照片還要真實。畫照片也可以畫出自己的特點，后現代的許多畫家都是如此，比如精神表現主義畫家杜馬斯，其許多作品都是根據照片創作的，但是完全沒有給人一種照片那樣既真實又有著沖擊力的直截了當的感受。繪畫中經常會感到迷茫，主要問題之一是主體性的缺失。譬如畫了兩棵樹、一排民居，憑什么說這就是藝術品？繪畫過程中，若將眼前的景物環境真實地反映在畫布上，一定不會成為藝術品，只是一臺復制自然的機器而已，所以，一定要與所繪對象有所區別，繪畫中應當有自己看到的領域和個人的情感、個人的選擇在里面。整個畫面就像是一場動人的交響曲，音調什么時候輕，什么時候重，一切都在指揮家的掌握操控之中。畫面上構圖、線條和色彩的處理，整個色調的協調都是自己思考的結果，這樣也就有了主體性。

金先生說：“不要盲目地迎合市場，但是也不能太清高，應在市場流行的大趨勢下做適當的調整，但調整是在自己的位置上調整，千萬不要跟人家靠，如果雷同，市場上已經承認的，往往賣不掉。比如玉蘭花，就像一個品牌一樣，一看就是我畫的，因為市場賣得好你再去模仿畫玉蘭花，就算你畫得比我好，人家也不承認。”一件優秀的藝術作品是可以感動欣賞者的。造成其感動的原因，是在作品中加入了自己的感情、判斷和理解。繪畫的主體性等于個人的品牌風格，是獨一無二、無可替代的。

四、畫到孤獨能通神

在中國美術學院工作時，“一德的燈光”是很出名的。金先生勤于閱讀，經常讀書到很晚。晚間教學樓上，金先生辦公室的那一盞燈，經常關得最晚，以至于常常孤獨地亮著光——這種孤獨反映在其作品中更是顯而易見。

金先生筆下的玉蘭表面冰清玉潔、楚楚可人，實則是充滿男兒血性的花，有一種英雄般的霸氣。金先生在“玉蘭”系列中，用其獨特的藝術表現手法，把玉蘭的這種品質演繹得淋漓盡致。巨大的尺幅上，一簇簇玉蘭向上生長，潔白的花瓣和純凈鮮亮的背景色彩形成鮮明的對比，顯得玉蘭更加冰雪傲骨。玉蘭花邊緣，金先生采用自己獨特而粗獷凝重的“鋼軌描”，將玉蘭花死死鎖住，更加彰顯了玉蘭高貴的氣節和旺盛的生命力。“樹”系列之靈感來源于金先生閑暇時間在公園散步，看到枯樹經過幾百年的風霜洗禮，雖已斑駁滄桑，但依然英姿挺拔、迎風矗立，是那么孤獨又堅強。金先生說：“每當看到這枯柏，就像一個個青銅器一樣矗立在風中，像一塊豐碑一樣在敘寫其蒼涼的一生。”“暮年”系列是金先生近幾年的作品，尺幅巨大，色彩濃艷，用粗獷有力的線條表現出老人的皺紋和斑點。雖然身體佝僂，可畫面中表現的是一雙雙瞪大的眼睛，似乎在期盼著什么，不愿就這樣孤獨地老去。加之使用極強的表現主義手法，沉郁的格調，象征著老人褪去所有的光環之后，剩下的只有孤獨和守望。

“莫道桑榆晚，為霞尚滿天。”年在耄耋的金一德先生，其作品畫面色彩越發艷麗，大片的紅色、綠色、藍色、黃色，揮寫著人生華麗的詩篇。巨幅畫面中充滿了老人對于這個世界的思考，大氣凌然，氣勢磅礴，象征著一種寧折不屈的高貴氣節，實在令人欽服！

作者簡介：王文婧（1991.1—），女，漢族，籍貫：甘肅張掖，陜西師范大學大學美術學院，17級在讀研究生，碩士學位，專業：油畫，研究方向：風景油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