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然
記憶中,太婆的手邊總傍著一只老舊的收音機,咿咿呀呀地響,是戲。我的童年便浸染在這萬般回轉的曲調之中。
“丫頭,小心點兒。”太婆遠遠地見我踮起腳尖,去夠桌邊的收音機,年幼的我尚不及桌子那般高,看起來十分吃力。她急急地拄著拐杖,跛著小腳,一瘸一拐地趕來,眉間擰出了一個結,揚起有些尖細的嗓音,打破老屋的寂靜:“當心!別摔著了!”我一怔,便跌坐在地上。抬頭迎上她焦灼的目光,卻咧著缺牙的嘴,沒心沒肺地笑起來。
窗外暮色熔金,溫暖了一屋的冷清。
“傻丫頭,快起來?!彼荒樋扌Σ坏茫鹞??!疤牛蚁肼爲颍 蔽页蹲√诺男淇诨瘟嘶?,太婆泛紫的薄唇泛起一抹略有些得意的笑,她挑了挑眉,仿著藝人的腔調:“想聽戲,太婆給你唱便是了?!闭f罷,雙手揮動,來了個花哨的動作,惹得我哈哈大笑。
太婆輕輕唱起來,神色陶醉,眉梢高高揚起。她的嗓音空靈,也帶些老人歷經歲月點染的滄桑沙啞,窗外漸枯的葉子輕輕晃動,在應和。她唱的是她最愛的《游園驚夢》。時間就這般偷偷地隱匿在了唱詞的字里行間,尋常地溜走了……
白駒過隙,物是人非。學業增多的我忙忙碌碌停不下自己手中揮動的筆,不再會纏著太婆聽戲,更不會讓太婆給我慢悠悠地唱戲。
“丫頭,幫太婆把收音機拿過來!”暮色四合,夕陽的余暉鍍亮了廳堂。太婆用拐杖輕點著地,口中輕哼著戲的曲調。我正對著滿桌講義抓耳撓腮,不耐煩地敷衍了幾句,滿腹抱怨地將收音機隨手擱置在她的手邊。她開了收音機,看了看我,下意識地將音量調小,耳朵輕貼在音響處,默默聽戲。我轉頭,正看到這一幕,心中泛起淡淡的苦澀。太婆的聽力愈發差了,怕是哪一天,她會聽不清她最愛的戲了……
“太婆,給我唱段戲吧?!蔽已氏滦闹械目酀?,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她抬起頭,混濁的眼中,似乎映著天際遲暮的太陽:“好!”風過,枯葉響,拉長了她愈加蒼老的嗓音。她深深地望著我,眼中的那輪夕陽似乎捉到了那藏不住的時光……
幾天后,太婆就這樣在戲中悄悄走了。我默默地找出了太婆的收音機,打開。記得那詞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在那些我與太婆共度的尋常日子中,我似乎領悟到,這更是人一生所擁有的喜怒哀樂。
人生如戲,來來往往,太婆的戲在這尋常日子中靜靜停留,悠悠飄香……
斜陽漸矮,風微涼,當年那臺戲換我來唱……
指導老師 湯國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