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都是伙伴

文/周國平 圖/嚴月慧

1歲多

窗臺上有一只蒼蠅，啾啾舉手去拍，蒼蠅飛走了，她教訓道：“你不聽話！”

她的腳丫被蚊子咬了一個包。她告訴我：“蚊子咬在臭腳丫上了，真淘氣！”然后，她把這只腳摟在懷里，對它說：“臭腳丫不哭了，噢，睡覺覺吧。”

我們養了一對小白鼠。她有一本圖文對照的兒歌書，其中一頁畫著偷油吃的老鼠，她翻到那一頁，拿到小白鼠面前，對它說：“你看看你！”

在菜市場，看見木盆里待出售的魚，她同情地問：“你們怎么會在這里呀？”

天熱，她自己光著身子，也替玩具娃娃把衣服脫了，說：“涼快涼快。”

她穿上了一件新的花裙子，捏著裙子的一角，送到一只玩具青蛙眼前，問：“裙裙好看吧？媽媽買的。”

我用玩具搭了一個小桌子，上面放一只小碗，讓一個玩具娃娃坐在旁邊吃飯，她開始不讓，嫉妒那娃娃。我把娃娃的饑餓渲染了一番，她動了惻隱之心，當起了熱情的小主人。接著，我讓一只玩具豬向餐桌進攻，她急了，瞪眼朝豬大喊：“你家里有！”

一本圖畫書上，一只小豬在哭，眼淚畫得很夸張。她對它說：“你的眼淚好長，我的眼淚好短。”

媽媽給她洗澡，她指著自己身上的痣說：“記號。”又指著木頭澡盆邊沿上的一個小黑點說：“記號。”然后，把浴巾搭在澡盆邊沿上說：“穿背帶褲。”

清晨，我夢中聽見一聲咕咕聲，那是從她的肚子里發出的，接著聽見她咯咯地笑起來，接著又聽見她學那聲音，學了幾遍。我問：“寶貝做什么？”她答：“和肚肚說話。”很快沒了動靜，我抬身看，她睡得正香。

3歲

晴朗的冬日，我們和正來兩家結伴去郊游。

先到縣城，那里仍是鄉鎮景象，建筑陳舊土氣，街頭滿是“面的”。在一家飯店用午餐，飯菜質量很差，熱菜是涼的，有的菜忘了放鹽，有的菜里發現了菜蟲。那一間餐廳呈長條狀，十分簡陋，冷森森的。誰說了句：“不像餐廳。”啾啾馬上補上一句：“像游泳池。”妙極了，說出了我們大家的感覺，可是在她說出之前，我們都沒有想到這樣來形容。

餐廳里，一只小狗想靠近一只大狗，大狗叫了起來。她看見了，指著小狗說：“它以為大狗愛它，可是大狗不愛它，它好糊涂。”

接著去水庫。登大堤望，水庫已冰封。拾路到岸邊，我在冰上走到近岸的一個小山坡，探明冰況安全。于是，我帶啾啾和正來的女兒嘟兒踏上冰面，啾啾玩得很快活，讓我拉著她一次次在冰上滑行。

上岸，她一路折采枯萎的狗尾巴草，舉在手中，說：“我的手是花瓶。”

在一棵小樹旁，她停下，雙臂圍住樹干，久久不動。我問她在做什么，她說：“我是雕塑。”

她的心情好極了，不停地低聲唱歌，問媽媽：“你聽見了嗎？”媽媽說：“我聽見了，”她解釋：“我唱的是悄悄歌。”她讓媽媽也唱，說：“媽媽，媽媽，我是譜子，你來唱我吧。”

歸途，她指著天空，欣喜地喊道：“看呀，橘黃色的天空！”并告訴我們：“現在是黃昏了，有一首唐詩叫《近黃昏》。”

天色漸黑，公路上汽車的車燈都亮了起來，她又歡喊：“快看呀，這些車像是在天上走。”我朝車外看，遠處的車燈的確像是在天空移動。

4歲

參加一個活動，母女倆跟我去玩，住在郊區的小旅館里。旅館條件甚差，蒼蠅成群，紅借來蠅拍，打死了幾十只，為此叫苦不迭。可啾啾有完全不同的感受，她興奮極了，一再歡呼：“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多蒼蠅！”

我帶她到附近散步，她看見那里種的樹，和我討論，說：“我最喜歡的樹是銀杏，還喜歡山桃、櫻花、玉蘭。你最喜歡什么樹？”我說：“合歡。”她說：“我也喜歡合歡，花很特別，看上去像松葉，摸起來像柳絨。”我稱贊她描繪得準確。

小路邊有蝸牛，她見了驚喜，捉了一些回房間。媽媽說：“不能捉，蝸牛媽媽該傷心了。”她說：“我也捉了媽媽，不光捉寶貝，媽媽和寶貝在一起。”媽媽說：“離開了草和泥土，它們活不久，多可憐。”她一聽，馬上跟媽媽去放了，回來告訴我，是分放在不同的草地上的。我責問：“你怎么把它們一家人分開了？”她解釋：“這樣它們就可以在不同的家里生活了。”

6歲

派對結束了，人們走到院子里，準備離去。突然，狂風大作，下起了冰雹。人們急退到屋檐下，三五成群聊天，有幾人開始玩手機。當然，不能讓冰雹浪費了寶貴的時間。

只有一個小女孩仍在院子里，她興奮地奔跑、跳躍、伸手接冰雹，每接著一顆就笑出聲來。冰雹停了。回家路上，小女孩用惋惜的口吻對她媽媽說：“媽媽，你們浪費了冰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