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社記者 李蒙
再審案件出現審理難,既有案件本身的客觀難度,也存在著很大的制度設計缺陷。
畢竟,刑事訴訟法更多規定的是在審案件的程序規范,而對再審案件如何審理,留下比較大的模糊空間。但即使是根據現行刑事訴訟法的規定,審判好再審案件也完全應該,關鍵是,不要人為地拔高再審啟動標準和無罪判決標準,切實貫徹“罪刑法定”“疑罪從無”的司法原則。
各級司法機關應該意識到,對應該及時判決的再審案件久拖不決,目的如果是為了讓當初刑訊逼供、制造偽證、枉法裁判的人逃避司法責任,本身也是一種司法腐敗行為。對這種司法腐敗行為,也應該進行堅決的斗爭。
再審案件之難,首先難在啟動。很多冤錯案件都經過十年甚至二十年的申訴,依然難以啟動再審,原因在于為當事人申訴再審的證明標準被人為拔高,甚至比法院啟動再審還高。北京大學法學院教授陳永生認為,應當明確當事人申訴再審的證明標準低于法院、檢察院依職權主動啟動再審的證明標準,不要求達到原審裁判確有錯誤的程度。
由于當事人收集證據的能力遠遠低于法院、檢察院,因而我國刑事訴訟法第253條和第254條對當事人申訴再審的條件與法院、檢察院依職權主動啟動再審的條件作出了不同的規定:法院、檢察院啟動再審必須達到證明原審裁判“確有錯誤”的程度,而當事人申訴再審只要符合第253條規定的五種情形之一,即使沒有達到證明原審裁判確有錯誤的程度,也應當啟動再審。
有人可能認為,僅僅達到當事人申訴再審的條件還不宜啟動再審程序,必須是法院對當事人提出的申訴材料進行審查,認為達到了改判的程度才能啟動再審程序;反之,如果雖然達到了啟動再審的條件,但是沒有達到原審裁判確有錯誤的程度就啟動再審,一旦再審后維持原判,再審就沒有意義,浪費司法資源。這種觀點看似有一定的道理,實際上是錯誤的。
因為法院對當事人的申訴材料進行審查時通常只進行書面審查,即使進行調查核實,調查核實的程度、范圍也非常有限,因而即使存在應當改判的充分證據、事實和理由,也不一定能夠發現。相反,如果啟動再審程序,那么不僅法院可以采取有效措施,進一步收集證據;提出申訴的被告方以及檢察機關為了證明本方主張也會千方百計調查收集證據;不僅如此,在開庭審判時,法院還可以通過控辯雙方的詢問和質證,進一步審查證據的真偽;必要時,還可以通知證人、鑒定人等親自出庭作證,等等。所有這些協助法官查清案件事實的機制,如果不啟動再審程序,都很難實施。由此可見,相對于主要對申訴材料進行書面審查,啟動再審程序,特別是開庭審理,采用直接言詞的審理方式,更有利于查清案件事實,確定原審裁判到底是否存在錯誤。
對于重大冤錯案件,如果不堅持“罪刑法定”“疑罪從無”的原則,很多無法查明真相的冤案就難以平反,冤錯案件的平反將重新回到“真兇出現”“亡者歸來”的老路上去,甚至疑似真兇出現了,像聶樹斌案、呼格吉勒圖案,要想平反也難上加難。陳永生教授認為,應當明確法院改判無罪都不要求達到證明被告人確實無罪的程度,更不要求達到查明真兇的程度。
在刑事訴訟中,證明被告人有罪必須達到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程度。就審判監督程序而言,只要法院、檢察院發現原審裁判達不到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程度,就應當啟動再審,改判被告人無罪。就法律層面而言,應當啟動再審改判被告人無罪可能有三種情形:
第一種情形是,證明被告人有罪的證據達不到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程度,同時證明其無罪的證據也達不到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程度,也即出現疑案。
第二種情形是,證明被告人無罪的證據達到了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程度,但是未能達到查明真兇的程度。也即有充分的證據證明犯罪確已發生,但并非被告人所為,而又未能查明真兇。
第三種情形是,證明被告人無罪的證據達到了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程度,并且查明了真兇。
以上三種情形中,第一種情形證明要求最低,第二種情形居中,第三種情形最高。本來,按照刑事訴訟的基本原理以及立法的規定,只要達到第一種情形所要求的證明程度,即證明被告人有罪的證據達不到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程度,就應當啟動再審,改判被告人無罪。但實踐中,如果僅僅達到這一證明程度,檢察機關、法院通常不愿啟動再審,不愿改判被告人無罪。
從近年媒體披露的系列冤案來看,要啟動再審,改判被告人無罪,檢察機關、法院往往不僅要求證明被告人有罪的證據達不到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程度,而且要求證明被告人無罪的證據達到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程度, 甚至要求真兇出現,或者“亡者歸來”。也即要求犯罪事實完全查清楚,被告人確實沒有實施犯罪,甚至要求查明誰是真兇才改判被告人無罪;反之,即使有充分的證據證明被告人無罪,但如果未能查清案件事實,未能查明真兇,許多法院都不愿改判被告人無罪。
以上做法非常不合理,不僅對保護被告人的合法權利非常不利,對有效打擊犯罪、維護社會安全也非常不利。因為就刑事案件而言,無辜者被錯誤認定為有罪,往往意味著真兇逃脫法網。而真兇一旦逃脫法網,再犯罪的可能性非常高。因為犯罪分子是能夠從犯罪中獲得收益的,要么獲得物質收益,要么獲得精神收益,而如果逃脫了法網,沒有受到制裁,那就意味著犯罪分子沒有為犯罪付出代價,這極可能導致犯罪分子繼續實施犯罪,甚至一直持續到被抓獲為止。近年媒體披露的許多冤案最終真兇都因為在實施其他犯罪時被抓獲,從而交代了以前被公安司法機關錯誤認定為其他人實施的犯罪,原因即在于此。
譬如,在杜培武案中,昆明市公檢法機關最初認定1998年4月20日杜培武的妻子以及石林縣公安局副局長王俊波被殺案系杜培武所為,判處杜培武死刑(云南高院二審改判死緩)。后來,真兇楊天勇、楊明才等再次實施劫車殺人案被抓獲,交代杜培武案實際上系其所為,才使杜培武被改判無罪。
反之,對被錯誤認定有罪的案件及時啟動再審,改判無罪,不僅有利于保護被告人的合法權利,而且有利于及時查清真相,保障社會安全。因為法院再審改判被告人無罪,對于有充分證據證明犯罪事實確已發生的案件而言,也就意味著真兇逍遙法外,該案實際上尚未偵破。如果沒有超過法定的追訴期限,對此類案件,公安機關是必須重新立案偵查的。從司法實踐來看,此類案件最初公安機關之所以錯誤認定犯罪嫌疑人,通常是因為偵查思路發生方向性錯誤,在法院改判原審被告人無罪以后,公安機關“迷途知返”,重新調整偵查思路,是有可能查清真相,抓獲真兇的。這一點已被實踐反復證明。
譬如,在趙作海案件中,在媒體于2010年5月初報道“被害人”趙振晌“亡者歸來”后兩個周(5月14日),無名尸案就順利告破,不到一個月(5月24日),真兇就全部被抓獲歸案。再如,在安徽的于英生案中,在安徽高院于2013年8月13日經再審宣告于英生無罪后,公安機關重新啟動偵查程序,根據檢察機關在復查期間調取的關鍵物證,很快查清案件事實,3個月后,2013年11月27日,真兇武欽元就被抓獲歸案。
從更宏觀的視角來看,一件事情的解決是靠訴訟思維還是行政思維,過程和效果有時會有差異。前者是事前制定嚴格的規則,必須聽取各方不同意見(很多時候應該是公開的),之后由相對獨立的法庭、法官作出裁判;后者靠領導決策、審批,往往試圖綜合、平衡各方利益,規則相對結果而言有時候處于次要位置。
作為訴訟的一環,再審顯然應訴訟思維大于行政思維。簡單來說,必須強調兩個意識:
一是證據意識。首先需要堅持證據裁判原則,它包括科學認定以往證據存在的法律風險,并大膽而謹慎地將其排除或采信,同時,有證據就認定事實,沒證據就不認定事實,堅持司法證明的規律,堅持“疑罪從無”,不受其他因素干擾。
其次是要遵守證據的保存規定,根據《人民法院訴訟檔案保管期限的規定》,訴訟檔案保管期限包括短期(30年)、長期(60年)、永久三種。好些發生還不到30年的案件,證據都丟失了。徐昕律師曾代理的安徽程善貴再審案,也出現案卷丟失而檢察機關以此為由不出庭的情況。
二是程序意識。刑訴法關于再審案件的審限等都規定明確,為何司法機關一再超審限,其實除了違法成本較低之外,平心而論,還有一部分司法機關是出于謹慎:案件疑難,如再審出錯,如何向受害人或申訴人交代?實際上,這還是重實體、輕程序的潛意識在作祟,盡管程序正義強調多年,但一些司法人員仍沒意識到,程序正義是實體正義的前提和保障。無休止地“討論”本應該早考慮好的問題,很大程度上只會導致再審從掛、從拖,正義只會一再遲到。
清華大學法學院教授張建偉指出,再審難,背后存在著部門主義和地方主義的原因,相關的利益思考造成一些應該及時糾正的案件遲遲得不到改判。對待再審案件,也存在很多政績思考。這種政績依靠結合高度行政化的領導體制,就使部門利益和地方利益凌駕于正義之上。
公權力部門追求自身的局部利益,這種局部利益又往往成為小團體利益或領導個人利益所在,從而偏離乃至損害公共利益,這就是部門利益主導下的現象。地方利益不過是將部門的利益追求轉化為一定地區的局部利益的追求,公權力系統在一定地區內進行立法、司法或行政活動,注重維護、增強本地區的職權和資源,從而置國家和社會的整體利益于不顧。
現有的領導體制為這種阻撓提供了條件,“一旦確立了組織,來自下屬的一般成員對領導者的監督與制約就將名存實亡,領導者可恣意地從事規則禁止的活動,制訂部屬意料不到的方針策略”,這種缺乏制約與監督的權力一旦介入錯案追責領域并與部門主義或者地方主義結合,就成為再審以及司法責任追究中的巨大的障礙性因素。
中國公安大學博士、北京尚權律師事務所主任毛立新律師認為,當前的制度設計是讓原審法院自查自糾冤錯案件,其實違反人性,人不可能當自己的法官,也很難有勇氣糾正自己的錯誤。近幾年,異地復查和審理申訴案件的探索已經出現,尚需制度化。
中國申訴的復查機制完全是體制內的,這就要借鑒國外的做法尤其英美法系的做法,或者相當一部分是依賴于體制外的獨立機構。比如英國的立法機構下設立了一個刑事案件復查委員會,完全獨立的,由一些律師和資深的退休法律人員進行調查。還有加拿大有刑事案件審核委員會,就是一些資深的法律人士,然后交給上訴法院啟動再審。類似于像這樣的機構,我們國家可以借鑒。
2012年修訂的新刑訴法規定:“上級人民法院指令下級人民法院再審的,應當指令原審人民法院以外的下級人民法院審理;由原審人民法院審理更為適宜的,也可以指令原審人民法院審理。”根據這條規定,今后上級法院指令再審的案件,異地審查應該成為原則和常態。
除了異地復查再審,提級審理也成為一個重要選項。如聶樹斌案,雖經山東高院異地復查,最終還是由最高法院提級審理,才宣判無罪。這是因為,同級法院之間互相否定對方的判決,還是會存在著很大的管轄風險,容易引起法律效力上的混亂。而提級審理,這種風險和混亂就可以避免。
毛立新律師認為,除了在法院系統內部循環,設立外部監督機制是解決冤錯案件再審難的一個好思路。很多學者提出過,比如在人大下面設個冤案復查委員會,這可能比較難,但能不能考慮有這種比較獨立的重大冤案復查機構出現?比如人大常委會有監督的職權,這是制度安排問題。不考慮人大內部另設機構監督再審案件,也完全可激活現成的平臺。需知,人大監督的主要方式包括執法檢查、專題詢問、質詢,每一種都有希望用于監督再審。
事實上,一些“針對”法、檢的人大監督已經在做了,2018年10月,最高法院長周強、最高檢檢察長張軍就到全國人大常委會接受專題詢問,這是歷史首次。未來,是否有希望就某個再審案件或宏觀再審工作,請各級法檢一把手到人大接受專題詢問?
質詢則是有問責性質的監督方式,目前全國人大層面還沒有質詢案,廣東、云南等地零星有幾例。如果質詢也能用在再審案件上,無疑是個突破。但從頂層設計考慮,這一路徑還需更精細的設計,比如,對再審案件啟動人大專題詢問、質詢的范圍、程序、原則,是否允許律師出席,是否由某個專門的委員會主持這項工作,個別領導再次擔心面子、利益問題怎么辦,等等。一些理論問題也亟待解決,比如,有觀點認為人大應謹慎啟動個案監督,否則易侵犯司法權,而有的觀點主張,沒有個案監督,哪來的法律監督,這兩種觀點哪個更利于法治?
至于監督的內容,應側重于再審案件的程序性監督,包括是否存在超審限的問題,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哪些人應為此負責;是否已發現公職人員當年偽造證據或刑訊逼供;是否有領導干部對再審過程進行干預,等等。至于案件本身的事實、證據認定等實體問題,仍應留在庭審當中進行,否則確有越俎代庖之嫌。
張建偉教授認為,目前檢察機關對冤錯案件的檢察建議只是謀士作用,缺乏剛性,糾正違法的意見,也沒有后盾保障,檢察監督有名無實。而抗訴需要上級檢察機關提起,對下級檢察院來說,難度很大。下一步,可以考慮賦予檢察建議更多的剛性保障,比如法院如果針對檢察建議決定不啟動再審,必須召開聽證會,等等。
目前,各級法院普遍缺乏審查申訴案件的人手,已經成為冤案平反的最大制約因素。而律師群體對平反冤案有很大的熱情,其實可以調動律師群體參與啟動再審和推進再審的積極性。比如,設立以律師為主體的冤案復查咨詢機構,為半官方的咨詢委員會,在不改變當前刑訴法規定的前提下,依獨立第三方名義就重大刑事申訴案件出具獨立的復查和評估意見,提交司法機關參考。

>>2016年5月張志超案研討會 作者供圖
在國外,“法庭之友”制度在英美法系國家的訴訟制度中早已存在,實踐中也發揮了促進司法公正的重要作用。作為一項公眾參與,冤案申訴復查委員會與我國傳統的“人民調解”也有相似之處,可以說是人民調解制度在新形勢下在刑事訴訟領域的創新。該制度側重公眾以及專業人士的參與,更在于說理,根本目的在于消減社會矛盾,提倡和諧司法理念,讓蒙冤者能有理說理,冤案得以平反。對無理纏訴者也有一定說服作用。更重要的是,這一制度創新,能使人民法院從堆積如山的冤案申訴閱卷、復查工作量中脫身而出,做真正的裁判者,把黨中央的好政策落實到位,真正促進社會公平正義、和諧穩定,樹立司法權威。
張建偉教授認為,在現實社會中,大眾傳媒往往扮演著質疑、批判不良司法和難以服眾的司法判決的角色。大眾傳媒對于司法的積極作用在于,可以產生監督效應,促進司法公正,有利于司法機關發現司法活動存在的問題,改進司法工作,防止司法腐敗與司法專橫。司法建立與輿論和大眾傳媒的良性關系,最重要的是恪守法制和實現司法公正。在輿論和大眾傳媒的關系中,能夠成為司法機關“定海神針”的,是對法制的恪守和司法公正的實現。司法機關做到這一點,就能夠不被洶涌的輿論所裹挾,也能夠在大眾傳媒中始終保持良好的、健康的司法形象,得到社會的廣泛尊崇和積極正面的評價。
司法活動是在多人社會中進行的,人們根據自己的直接或者間接經驗,對于司法人員、司法機關和司法活動會形成一定的認識,產生相應的意見。當具體案件成為社會矚目的焦點的時候,許多人的意見表達就會形成輿論。人們可以看到,對一些案件引發的輿論,人民法院給予高度重視,當輿論表達的意見是正確的時候,法院吸收其中正確的意見,及時改進司法工作,對案件作出正確的處理。
其實,不管制度設計得多么完美,如果司法工作人員缺乏法律良知、職業倫理,再好的制度也不會自然伸張正義。
如果法院關注的重點不是案件事實本身、當事人是否有冤情,而是再審背后隱形利益格局和各方力量對比,就脫離了刑事再審制度為冤案提供救濟的初衷,無法讓人民群眾在每一個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