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炮局”預審故事檢察官·預審專家的深度對話
呂燕群 口述 藍向東 執筆
預審故事之九刀下留人
“今天要給大家講一個與唐朝和尚懷素有關的故事。”老盧賣了個關子。
關于懷素這個人,懂書法的人應該不陌生。他是我國歷史上杰出的書法家,他的草書稱為“狂草”,用筆遒勁有力,奔放流暢。他的傳世草書有《自敘帖》《苦筍帖》《食魚帖》《圣母帖》《論書帖》等。
關于懷素如何寫就《苦筍帖》,卻有這么個傳說:懷素有一次外出化緣,一天下來一無所獲,早已饑腸轆轆。眼見天黑,到了一大戶人家,不僅沒有要到一口齋飯,主人還放出惡狗來咬他。沒辦法,到了村外,看到一片苦筍地,顧不得許多,刨出一根,剝了筍衣、揩去濕土就往嘴里送——那個苦呀!這真是應了馮夢龍在《醒世恒言》中的一句話:“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據說懷素正是在這種心境下揮就《苦筍帖》的。
《苦筍帖》宋時曾入紹興內府收藏,后歷經元歐陽玄,明項元汴,清安岐、乾隆內府、永瑢、永瑆、奕訢、戴瀅等收藏。字幅前有清乾隆皇帝題簽并書引首“醉僧逸翰”。字幅后有宋米友仁、聶子述,明項元汴,清李佐賢、陸潤庠等題識。鈐有“紹興”“歐陽玄印”“內府圖書之印”“士奇之印”、項元汴諸印、清乾隆諸印、“皇十一子”“永瑆之印”等鑒藏印。《清河書畫舫》《妮古錄》《書畫記》《平生壯觀》《大觀錄》《墨緣匯觀》《書畫鑒影》等書均有著錄。
可見這個《苦筍帖》真是一個無價之寶!但是不承想這個“寶貝”在人間莫名其妙地“蒸發”了。
奇跡就出在上世紀八十年代。
時任公安部部長收到一封實名舉報信,信的內容大體如下:
“我不慎走上邪路,參與了一伙盜竊文物犯罪,偷盜的大多是瓦罐什么的,主要是日本人收購。最近得知,我們這個團伙拿到懷素的《苦筍帖》,聽說也要賣給日本人。因為南京大屠殺,我最恨日本人。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是中國人,這東西賣給別人也就算了,但賣給日本人,我不干!”
偵破這個案子其實并不難,公安機關很快找到舉報人。舉報人也很快交代了參與販賣文物的事實。根據舉報人提供的線索,公安機關迅速將這個文物盜竊團伙的其他成員捉拿歸案,并送到了“炮局”。
當然,最大的收獲還是起獲了舉報人說的那幅《苦筍帖》。
當時炮局預審員根本不知道《苦筍帖》是個什么東西,價值多少。最后也追查不清楚它的來源了。
這就牽扯到處理這伙人的時候,到底如何定罪。因為《苦筍帖》真的假的不清楚,到底值多少錢也不知道。后來有人建議,不妨到故宮博物院看看。
于是,炮局預審員先到北京市政府開了介紹信,拿張破報紙把字帖卷巴卷巴,騎著自行車進了故宮博物院。
故宮博物院一聽說是懷素的《苦筍帖》,當時就炸了!趕快給一幫七老八十的書畫鑒定專家打電話:“快來吧!開開眼吧!”
那些專家年歲一大把了,一聽說《苦筍帖》再現人間,二話沒說趕到故宮。一看辦案民警拿張破報紙卷著帖子,專家們那一個心疼,都急了:“你們這幫人居然敢用破報紙卷著?還敢用手拿?!”
“不用手拿,我們用啥拿呀?這我們哪懂呀!”辦案民警也是一臉的委屈。
只見那些老家伙個個像拜神一樣:清水凈手,戴上口罩,把《苦筍帖》恭恭敬敬地在書案上鋪開。拿著放大鏡圍著帖子左看看右瞧瞧,連大氣都沒敢喘。
居然有一位八十多歲的老先生拍著桌子、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我死而無憾呀!”
這炮局民警嘴里嘀咕了:“這哪跟哪,至于嗎?”
“這你們哪兒懂啊!這個早就失傳很多年了。我這搞鑒定的,八十多歲了,也就在史料上見過,哪知道自己有生之年還能見到真跡呀!”老先生那叫老淚縱橫。
“那這帖值多少錢?我們得定案呀!”民警問。
“多少錢?沒價!”老先生說,“別說辦案,這東西你們還不能拿走了。這是國寶,得扣下了。”
“那是真的假的?得給我們一個結論呀!”
這幾位老先生爭論了大半天,后來形成了兩種意見:大部分人說是真的,但也有少部分人說是假的,理由就是紙張是日本明治維新時代的。
他們給出了一個主意:“這樣吧,你們到上海博物館看看,假如要有這東西,你們送的這個東西就是假的。如果上海沒有,這個就是真的。”
故宮博物院也不知道上海博物院到底有沒有這帖子。因為,當時各個博物館都有一些自己的鎮館之寶,一般也不會輕易對外說。
于是這幾位辦案民警風塵仆仆到了上海博物院,并說明了來意。“你們可以看看,只不過是真是假,我們也不知道。”博物院的同志說。
幾位民警進去一看,頓時傻眼了:和留在故宮的那幅幾乎一模一樣!不過,這一趟也沒白跑,至少上海的專家說了:我們這幅帖子的紙張要比你們北京故宮的那個老。
后來炮局民警回故宮要那幅《苦筍帖》,但故宮的專家說了:“拿回去沒門兒!即便是假的,它也是國家級贗品。”
“被抓的那伙子文物盜竊犯,最后沒有按懷素的這張帖子判,要不然肯定夠斃的了,實名舉報那位也給放了。”老盧最后說,“可惜沒有找到《苦筍帖》的上家,否則更有故事。”
“你這個《苦筍帖》的案子,引出了司法鑒定問題。”曾經當過刑庭庭長的老法官接上了話茬兒,“我曾辦理過幾起死刑案件,都有類似的問題。”接著,他給我們講了一個小故事。
這個故事發生在北京通縣。
大概是八三年或者八四年的時候,一個村民用斧頭把生產隊長兩口子和他們的孩子給砍了,僅有小孩兒幸免于難。
這可是一起惡性案件,在當地民憤極大。
在一審的時候,嫌疑人既有有罪的供述,又有無罪的供述,但總體而言,有罪供述還是比較穩定的。上世紀八十年代適用的還是1979年刑事訴訟法,二審案件一般進行書面審查就可以。但是主審法官還是發現了一些疑點:上訴人是在青天白日之下,拿著斧頭到人家里去砍人,而且作案期間也不避人。上訴人和生產隊長間并沒有突出的矛盾和集中的起因,這有點蹊蹺!
主審法官提審的時候,重點問了幾個問題。
“你為什么要殺人?”
“隊長對我有意見,成天跟我過不去,大事小事為難我。”上訴人回答。
“怎么跟你作對的?”
“天天想著要整我。”
“那么,你為什么選擇那一天作案?”
“那天我干完活兒,挺累的,回到家里,喝了幾口酒,本來想好好休息一下。”說到這里,上訴人情緒馬上亢奮起來,“隊長在村廣播沒完沒了說我,我聽得清清楚楚,罵我還不算,還把我全家給罵了!我能不生氣嗎?就到他們家去理論。”上訴人說到這里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跳出來了,“一到他們家,看到三口子正在吃午飯,還有說有笑呢!真是氣死人啦!”
于是,上訴人從外屋抄起一把斧子,當場就把這一家三口給劈了!
案情其實并不復雜,在“嚴打”那會兒,這個人“罪大惡極”,槍斃一百次也不為過。但是細心的法官還是頂住了很大的壓力,決定對他做個精神病鑒定。
到了北醫三院的精神病所,鑒定醫師一看這“殺人犯”,簡單問了問,便對辦案人員說:“這是典型的狂躁型精神病,嚴重幻聽!”
后來辦案法官細細一想,也對。
為什么呢?如果是大隊長對著喇叭說上訴人的壞話,至少別的村民也能聽到,但是當時偵查人員沒有做這個工作,公訴人包括一審法官也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而只是輕信了他的有罪供述。
“這個人一審已經判了死刑了,二審改都沒法改了。后來給送到精神病醫院強制醫療了。”老法官說。
“那還是留了人家一條命。”老預審說。
“沒錯,這即便在當時,要是殺了完全是錯案。”老法官補充道,“大量的案件,在預審的時候就應該搞清楚。但是有的案子比較糙,定與不定,殺與不殺,到了審判階段法官很難決斷。”
“預審也不是全能的,有的案子怎么也問不下來。而有的案子問下來了,也有可能是個雷。”預審員老盧不無感慨地說。
(未完待續 本文略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