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之水,白石鑿鑿。素衣朱襮,從子于沃。既見君子,云何不樂?
揚之水,白石皓皓。素衣朱繡,從子于鵠。既見君子,云何其憂?
揚之水,白石粼粼。我聞有命,不敢以告人。
這是《國風·唐風·揚之水》,是中國古代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中的一首詩。其中“沃、鵠”均是指山西曲沃,而“襮、繡”二字則真切地描繪了當時的刺繡藝術。由此可以看出,山西在西周即有繡工存在。
與此同時,考古學家李濟于1926年在山西夏縣西陰村新石器文化遺址中發掘出一顆被割掉一半的絲質蠶繭;1960年又在山西芮城西王村發現了仰韶文化晚期的陶質蠶紋紋飾。進入21世紀,山西考古研究所在絳縣橫水鎮發掘了兩座西周中期的大型墓葬,其中在倗伯夫人墓中的外槨上發現了震驚世界的擁有巨大鳳鳥圖案的荒帷(棺罩),面積達十多平方米的巨幅織繡圖案,距今有3?600年左右的歷史。這些重大的考古發現都表明,晉繡在中國刺繡發展史上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武氏繡法”屬于晉繡,是武氏家族代代傳承下來的民間技藝,色彩艷麗、造型別致、實用性強,形成了獨特的刺繡風格。
“武氏繡法”源起汾陽,但并不是單純的民間技藝,初始便融入了域外風情。早年間,汾陽有一首童謠:恰克圖、庫倫、張家口,買回糖食送進口,抿了一口又一口……童謠里唱的是旅俄晉商。這些商人除養家糊口和帶給家鄉經濟實惠的物品外,也引進了一些域外文化。

武氏家族是末代晉商,武俊敏的曾祖父、祖父均是恰克圖的經商者。早在1850年,她的曾祖父武豐盛(1796—1867年)便帶著長子武權瑞與次子武輯瑞走西口謀生計。他們從汾州府一路向北,途經殺虎口,到達恰克圖。之后歷經學徒、司賬、分莊執事等錘煉,在當地開了絲綢莊與皮草行。而每次長途歸家,他們總要從貿易口岸給家中的女人們帶一些外族飾品、綾羅綢緞及各種彩色絲線和繡花卡片。在當時,這樣帶有“洋味”的稀罕物著實稱得上奢侈品。
本就聰明好學、心靈手巧又擅長繡藝的曾祖母帶領兒媳將這些域外來的精致材料精心地繡進一件件繡品中。武家的刺繡,便蘊含了普通百姓家不曾有的味道。
清末民初,女紅再度掀起高潮,刺繡成為一種時尚與生活品位,而且題材更為豐富,應用更加廣泛,與民眾生活息息相關,主要用于民間習俗、日常用品及服飾等。武俊敏的祖母因為母親與婆婆都擅長繡藝,從小耳濡目染,長大后便成為一名遠近聞名的巧繡娘,不僅針線好,繡藝精,還有一手漂亮的剪紙技藝。
民國時期,武俊敏的祖母還曾上過幾年私塾,學過畫畫,練過書法,在后來的刺繡作品中,祖母都是脫稿完成,自己勾圖、自己繡制。從祖母留下來的老繡片中,可以看到她精湛的刺繡技藝、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對晚輩的一份慈愛。
在武俊敏的記憶里,祖母總是坐在炕頭上做針線活兒。每逢鄰里街坊婚喪嫁娶、小孩過滿月都要把祖母請過去做幾天的針線活兒。祖母經常在各種面料或報紙上剪剪貼貼,還會做許多布藝玩具,如布老虎和布娃娃。布老虎做好以后會在它們的臉上畫出眉、眼和嘴巴,栩栩如生的布老虎總會贏得童年玩伴們羨慕的眼神。在她童年的生活記憶中,祖母為自己做的虎頭帽、虎頭鞋、虎頭圍嘴,個個造型別致,一直被她收藏著。

武俊敏的母親繼承了婆婆的繡藝。她會剪窗花、做布鞋、繡鞋墊。武俊敏記得,母親每年都要繡許多鞋墊送給家人和親朋好友。母親還喜歡描花,至今仍能脫稿畫出“喜鵲登梅”“蓮生貴子”等鞋墊樣。武俊敏從那一雙雙鞋墊中體會著母親的愛意,家庭的影響造就了武俊敏對晉繡的摯愛和堅守。

山西的各個地區有著不同的地理環境、生活條件和區域文化,但是在幾千年的傳承與融合中,形成了明顯區別于其他繡種的藝術共性。民間刺繡也被稱為代代傳承的“母親的藝術”,母親在刺繡作品中傾注了自己畢生的智慧和情感,她們敦厚堅韌的品格使民間刺繡藝術散發出人性的光輝。
為了發展壯大晉繡事業,保護和傳承山西晉繡這一歷史悠久的民間藝術,保存山西特有的民間“文化基因”,使其延續魅力,武俊敏創立了“唐人繡坊”,不斷壯大并創新武氏家族繡藝。

有了“唐人繡坊”,她將家族技藝與別家的技巧巧妙融合,很快形成了具有武氏特色的別致繡法。“武氏繡法”最突出的針法是平針、摻針、插針三種。平針即以“平涂式”的色彩效果,使畫面整體均勻、平穩;摻針則以“暈染式”,將畫面顏色深淺過渡自然,有光澤,具質感;插針是通過“點綴式”,使畫面局部華麗、活躍。從不同針法中,武俊敏又延伸出獨特的盤繡、拉繡、掛繡、堆繡。盤繡是將數根絲線搓成細繩,用繩線盤繡出圖案,立體感強,多用于服飾中勾勒關鍵的圖案元素;拉繡是將絲線繡出編織效果,一般用于裝飾品;掛繡是用色線繡成彩條,裝飾吊帶之用;堆繡是將棉絮充入主體圖案布里層,形成起伏不一的浮雕效果。
“‘唐人繡坊的創立是為了突出‘晉文化,延伸‘晉品牌,體現三晉厚重文化內涵,打造具有觀賞和實用雙重價值的晉繡藝術品及山西文化旅游紀念品。”武俊敏說。
“武氏繡法”的作品不但讓人欣賞到古老元素的意境美,還讓人欣賞到刺繡的工藝美。憑借特殊的針法和五彩斑斕的繡線,使繡制出來的作品達到了一般刺繡所不及的藝術效果。
“武氏繡法”產品種類繁多,被罩、枕頂、門簾、靠枕、服飾、衣戴佩物、婚嫁禮品無所不有,如肚兜兒、圍嘴、虎頭帽、喜慶靠枕、香包、汽車掛件等。圖樣和題材廣泛,大多根據實際需要而選擇。
“武氏繡法”其作品文化內涵豐富,以象征和托物寄意的手法,表達人們對美好生活的熱愛和向往,如作品《吉祥有余》的“祥”借諧音大象的“象”,在大象背部設計十條魚象征“十全十美”“年年有余”之意;又如作品《輩輩有余》,魚背上“背”著一條魚,取諧音“輩”,寓意“輩輩有余”;再如用蝙蝠、佛手象征“福”;人們希望擺脫貧窮,加官進爵,常借用美麗的梅花鹿象征“祿”,飽含鼓勵上進之意;人們希望長壽,凡給老人刺繡衣物,有桃、壽星、仙鶴象征長生不老;送給新婚夫婦的被面、門簾,多繡喜鵲、鴛鴦、龍鳳等圖案,表示夫妻恩愛、婚姻幸福美滿;小孩的肚兜多以花卉、仙桃繡在中間,再以蝙蝠萬字組成邊緣圖案,取蒸蒸日上、長命百歲、福祿吉祥之意;門簾多取神話傳說、民間故事等有情節的內容,也有花鳥、蝴蝶,再配以吉祥話語;枕頂的花樣,既有各種飛禽走獸、花草魚蟲、人物故事等主題,又有千變萬化的花邊和各種吉祥文字。
福、祿、壽、喜已構成一組觀念,它可以囊括全部的幸福內容。如將蝙蝠、桃子、雙錢相結合,寓意“福壽雙全”;五只蝙蝠圍繞壽字,寓意“五福奉壽”;胖娃娃手持蓮花,懷抱大魚,寓意“連年有余”;女兒出嫁裹肚上繡的石榴,寓意“多子多福”。俗話說“畫中有戲,百看不厭”,一針一線里寄托著美好的情感和希望,融進了人們的思想與情感,同時也反映了人們對美好生活的追求和向往。
武俊敏說,作品讓人認可與喜歡,不能單純靠繡藝,一定要有別人不具備的獨特創意以及文化內涵。“武氏繡法”作為一種傳統技藝的形態而存在,由于它和人們的生產生活緊密相連,以其獨有的魅力和蘊藏其間的純真情感打動和吸引著人們。
傳統手工藝對當代社會的價值,除了工藝、造型、技法及創造的豐富紋樣以外,也體現在通過手工藝所展現的思想觀念以及傳統美德上。“武氏繡法”不僅融合傳統繪畫、剪紙、面塑、書法、布藝等各種藝術為一體,還具備了較高的審美價值。但傳統刺繡留給我們的情感,才是真正流傳下來的精神財富和創作源泉,那是表達自己心靈的窗口,只有有了這些感情的表達,刺繡才具有傳承的生命力。
為弘揚優秀的傳統文化晉繡技藝,加強青少年對非遺文化的認知,對祖先技藝的了解,武俊敏專門開設了晉繡研學體驗課程,通過體驗課不僅能開闊青少年的視野,而且能使非遺保護與傳承工作“后繼有人”,具有深遠的意義。
目前,武俊敏將晉繡文化與產業相結合,實施晉繡文化產業項目帶動戰略,以基地建設為中心,形成產業規模,有助于培育支柱產業,拓寬城鄉就業渠道,實現城鄉婦女居家就業,增加城鄉居民收入,帶動旅游、餐飲、娛樂、科研等相關行業發展。
晉繡記錄著絢麗輝煌的中國歷史,見證著華夏文明,傳承著三晉文化特征。它承載著中華民族悠久的人文精神和精湛的傳統手工技藝,既是歷史發展的見證,又是無與倫比、不可再生的文化資源。它是中華民族個性和民族審美習慣“活”的顯現,這種遺產是民族精神和創作的源泉,是歷代人積累的價值和經驗寶庫,并具有歷史性、民俗性與美學性等價值。挖掘歷史、關注當代、傳承未來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與使命。在不斷發掘、拯救晉繡這一瑰寶的歷史擔當中,武俊敏不斷創造出更多構思巧妙、立意獨特的繡品佳作,并借著中國文化的復興大潮,在實現“晉繡夢”的道路上,矢志不渝,躬身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