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沒有開始，因為人生沒有終止

韓云朋

1.

蕭伯納有句名言：人生的悲劇分兩種，一是萬念俱灰;二是躊躇滿志。

第一種悲劇比較好懂，畢竟，信心與熱望一旦喪失，生活就實在沒什么奔頭了。可說起對第二種悲劇的理解，還要追溯到我讀中學時的那段日子。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的我最迷戀的文具，可能就是一張張大白紙。因為每逢新學期伊始，我都會拿起筆，在紙上勾勒宏偉的計劃與藍圖，那上面一件件都是讓人心潮澎湃的事。

如：每天除正常課業外，自主學習3小時。

每天做20道數學題，再背完一個單元的單詞。

英語成績提高到前三名，語文分數再加10分。

一三五主攻數理化，二四六解決政史地。

末了，再在白紙的右下方大筆一揮：該計劃從明日開始落實。那個瞬間，頓時覺得自己掌控了一切，就像夢見了還沒去買的彩票中獎了一樣，美好的將來已唾手可得。

然后呢？然后將白紙折疊，安放在一個高高的位置。結果呢？結果便是連續幾個學期，成績不見長進，徒攢下一張張鋪滿計劃的大白紙。

2.

這種不靠譜的經歷讓我漸漸明白了一個樸素的真理：如果說這世界上有什么東西是既讓人上癮又“有毒”的話，那么一是毒品，二就是“從明天開始”。

“從明天開始，我要如何如何……”這聽起來是多么正經且無害的話。此等宣言一旦從喉嚨里發出，仿佛天地都被涂抹上了玫瑰色的浪漫光彩。然而它會給你的大腦設下幾個陷阱，且無形無色，幾乎是遇見一次就得掉進一次。

陷阱一：它會給你一種“我已經做了什么”的錯覺，透支掉你的行動張力，讓你把理想狀態也算進了已經發生的現實中。

陷阱二：它會給你造成一種憑空的壓力，這種壓力首先會讓你在每個“今天”名正言順地及時行樂;到了艱巨的明天，又用抵觸感將你的手腳封存，進而把痛苦的執行，推向下一個明天。

陷阱三則更加隱蔽卑劣：它會讓你在潛意識中告訴自己——我正在發奮、用力，正在做一件無比正確的事。誠然，這是一種激勵，但也暗含著另一句潛臺詞：我有理由拿一些不正確的事來犒勞一下自己，且隨時。

生活的真相是：如果有什么事情在大多數的“今天”不著手去做，那往后不管有多少個明天，其實你都不會再做了。而我們的幻覺是：明天的那個自己肯定是比今天強百倍的，盡管給TA加任務、上指標吧。

于是，縱然說了一萬遍從明天開始，你也只會活成今天自己的樣子，因為每個人所真實擁有的，就只是今天。

確切地說，是每個當下的分秒，書寫著你一生的故事。

3.

不知道你有沒有看過電視劇《士兵突擊》，里面的草根主人公許三多，剛進部隊就被分配到荒無人煙的駐訓場。沒有退路，沒有“前程”，甚至是沒有“要求”。其他幾名士兵，終日渾渾噩噩，用盡各種娛樂方式打發閑散時光。

許三多呢？早起整理床鋪，一個人在草原上踢正步，拿著不發實彈的槍練瞄準，采集石土給駐訓場修路。沒有人要求他這么做，周遭還伴隨著干擾的“噪音”：做這些有什么用呢？做給誰看呢？為了啥呢？但他仍然每天整理床鋪，踢正步，練瞄準，修路。后來他一路逆襲成長為兵王，其間不乏一些高光時刻，比如當著瞧不起他的連長的面，做了三百三十三個腹部繞杠，打破連隊紀錄。

你知道最讓我感到震撼的是什么嗎？

是他遠在農村的父親與二哥私囤炸藥把家炸了，父親進了監獄，二哥精神被擊垮，醉酒度日。回到家里的許三多其實幫不了什么，但他收起二哥的酒瓶，在廢墟上搭起了一張床，整潔、利落。

環顧狼藉的四周，一切都糟得不能再糟，但看著這張床，你會覺得一切都好得不能再好。許三多從沒有對自己說過從明天開始，我要如何如何，或者等這段苦日子結束，以后就會怎樣怎樣。他的口頭禪是：做有意義的事，好好活。

區別在哪里呢？

“從明天開始”和“等這段苦日子結束”，都是將人生切成片段來看的。而“做有意義的事，好好活”的本質，是將自己包裹進一種狀態當中。漫漫人生數十載，一山放過一山攔，日子是連貫統一的大系統，生活永遠是問題疊著問題，并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結束，又何談從哪里開始呢？

然而，當你不半張著嘴遙望前路，亦不踮起腳尖去渴盼什么，只是將自己定在一種好的狀態之中時，你行止之間，朝左還是朝右，是進入特種大隊還是在駐訓場整理床鋪，總是對的。

改變的真正發端，并非是你立下宏偉計劃的那一刻。如果真的要追究它會從什么時候開始，也許，當你認真咀嚼每一口飯，早起后把床鋪整理好時，它就已經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