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
淅淅瀝瀝的雨幕里,我站在鄉間小路上,思緒如清冷的風游走在田野。
行走在洞庭之濱,沒有姹紫嫣紅的燦爛,也未見過粉墻黛瓦的典雅,目之所及皆是樸素的青黃色。可我卻愿意在此做一個普通的行人,在山林和田野、屋舍和籬墻里,在一半懂得一半糊涂的呢喃里,從生意盎然的春走到如今天地寂寥的冬,將每一株未曾相識的草木記得清楚,再看著這樸實無華的色彩,孕育著莊稼人的淳樸與希望。
雨下得稠密了些,敲打著我的心緒。鄉間的老房子多為木制,有些早已因久無人住而顯得頹敗不堪,然而這一座座的矮屋當真令人驚奇,越歪、越老,卻好像越成風骨,越顯姿態。瓦縫參差,苔痕恣意,白墻斑駁……濕漉漉的雨暈低了一切景物的飽和度,讓古典的畫意與現實完美契合起來,淋漓盡致地拓在我的腦海里。
冷雨里有行人離去,也總有游子歸來。此刻的雨便像細密的針腳,將對故園的眷戀編織成羈絆,一縷縷牽引著我們回到了記憶深處的庭院。除去穿梭的人影,四周都是睡著的模樣,雞鴨在檐下抖落了一身的水漬,貓兒踡在爐邊打著盹兒,平日間或可聞的蟲鳴也歸于沉寂。屋里開始生火燒飯,噼啪作響的火光映紅了屋內四壁。迷蒙的天地間,似乎只有這一間小小的屋子,溫暖而充實。
后院秋收后,已無叢生的莊稼遮掩,顯得格外空曠,可記憶里縱深的房間,如今看來也不過是可以容身。鳥兒亦不復翻飛的輕盈,只從一樹上撲著到另一樹上棲著,驚落一樹雨珠。唯有在那霧似的微雨里,笑鬧追逐的鄰家孩子,像極了每個人心里,那個自己童年的樣子。
傍晚時分,潮濕的空氣里不見夕陽,只有些暮色,在天邊微微泛黃。一季的忙碌真正消停下來,沉淀成了村民們口中平實的談資。晚歸的雞鴨結伴從堤岸魚貫而下,像是躍動的詩句,一行行鋪展開來。
夜幕漸沉,檐下那只白熾燈泡隨著細碎的腳步聲明滅幾下,終于亮起,成了飛蟲明媚的夢。萬籟俱寂的夜里,雖偶有幾聲突兀的犬吠,卻總擾不了人們自然平靜的安眠。窗外隱隱有流水嘩嘩作響,晝夜不息奔向遠方,就像那一株株樹木,日日夜夜向上攀長。只是樹木縱然最終繁茂成蔭,根卻始終植于同一方土地,就如我們雖經過許多的人和事,卻只有故鄉這樣一個卑微樸素的起點。
人都已睡去了,村莊卻醒著。它在歲月的燈火中佇立著,靜待著一遍遍的磨洗與褪色。人們常在高談闊論間遺忘了純凈的往事,常用現實數據的利刃截斷細膩的回憶,而這一番流浪的盡頭,仍有那一座座等候的村莊在現代文明的鯨吞里,固執地亮著歸路上的粲粲星火。
一覺醒來,繾綣的萬物還似昨日,卻實是嶄新的一天了。唯一不變的是桌上彌漫的煙火氣融入外面的晨霧里,而后裊裊,不知化成了哪處閑散仙人的云煙。
肖堯留言
本文主要敘寫了作者在鄉村的所見所感,行走在鄉間,捕捉到的那些平常的景致,再用稍加修飾的語言,將其表現出來:村莊的景色并不特殊,但因為作者在其中尋到了純粹的情感與記憶,從而被賦予了非凡的意義與色彩。作者在自己的所見中,展現出的,正是鄉村獨有的質樸與閑適。而這引起了作者的隱憂:當人們投身于現代文明中時,我們又將從何處再尋得往事與回憶呢?由此,作者所描述的村莊便不止于美景,它是一段經歷的承載者,是我們經行過千山萬水后,心中不變的歸處。
創作感悟:
我曾閱讀過許多寫故鄉的文章,卻總缺乏一種切身的感悟,而如今當自己想要提筆贊美一番記憶中的鄉村時,早已備好的繁復辭藻也盡失色彩,因為記憶里的鄉村真的是無甚特別之處的。它既無江南水鄉的典雅,亦無北方古宅的厚重,如此我覺得倒不如簡簡單單描繪出自己的所見所感好了。初時腦海中不過是些淺淺的意象:老屋、爐灶、庭院、暮色……這些尋常的景致,我想用自己的語言描述一遍。而后隨記憶溯源尋找,思緒游走處的畫面逐漸涌上了筆尖,整篇文章就是這樣純粹由思緒牽引著行進的,沒有什么刻意要渲染的,我想,我的情緒,也是蘊于這里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之間的。每一座鄉村都承載著一份眷戀,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記憶里的村莊同我所見的一樣:草木繁茂,矮屋錯落,偶爾會下一場迷蒙的雨。白天我行走在這樣的鄉野間,夜晚內心泛上一種強烈的不舍。睡夢中的村莊無比安靜,但我總覺得在這自然與平靜中,村莊正經歷著改變與消逝,而終有一天,一些記憶我將無法追尋,所以這種在鄉村中的體驗愈顯珍貴。我想引起一種共鳴:故鄉從不是因為美而讓人記憶深刻,而是因為不曾忘卻,它才永遠鮮活。
(李 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