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相信海洋

李可以

從沒有如此真實地感覺到另一個人的存在，只要一想起那個人的臉龐，周遭的一切在那張如夢似幻的臉龐的對比下，都成了灰白色。

“月亮、象牙、樂器、玫瑰”，這些或遙遠但永恒，或近在咫尺卻短暫存在的事物；“線條”“數字”，這些實際而具體的事物：它們似乎“確有”。

傳說中的波斯波利斯和羅馬古城，曾經盛極一時的“永恒之城”；宏偉壯闊的史詩中的武器和篝火，以及千萬年才能顯現的地殼運動和海陸變化，帶著不可更改的痕跡，向“我”證明世界的存在。“我”似乎應該相信，世界是如此廣闊而深邃。可它們與“你”相比，竟然變得遙遠、陌生了。

人們愛上一個人之后往往會驚嘆：看，那個人在發光！此時的“你”在“我”眼里，就是一個移動的發光體，是一顆恒星。世界上還有什么事物比星星更閃耀的呢？所以那些“我”都不相信。“我”只相信眼前這個真實可感的“你”。

對陷入愛的人而言，世界上只有兩種人，一種是你，一種是除你以外的其他人。無限放大一個人與其他人的區別，這便是愛，也是執著。執著帶來狂喜也帶來深淵，所以詩人說，你是我的大幸，也是我的不幸。可這種純凈的喜歡，無窮無盡，“如高山大川，綿延不絕”。

戀人

詩/[阿根廷]博爾赫斯

譯/王永年

月亮、象牙、樂器、玫瑰、/燈盞和丟勒的線條，/九個數字和變化不定的零，/我應該裝作相信確有那些東西。/我應該裝作相信從前確有/波斯波利斯和羅馬，/鐵器世紀所摧毀的雉堞，/一顆細微的沙子確定了它們的命運。/我應該裝作相信/史詩中的武器和篝火，/以及侵蝕陸地支柱的/沉重的海洋。/我應該相信還有別的。其實都不可信。/只有你實實在在。你是我的不幸/和我的大幸，純真而無窮無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