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26日,是我終生難忘的一天。這一天上午11時,在北京京西賓館會議樓前廳,我胸掛軍功章和獎章,肩披大紅色綬帶,與參加全國退役軍人工作會議的400多位代表,受到了習近平總書記等黨和國家領導人的親切接見。總書記握著我的手,面帶微笑地對我說:“要好好保重!”我大聲回答:“感謝總書記關懷!”
合影時,老英雄張富清和我分別被安排坐在總書記的左右兩側。我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因為我曾經是一名革命軍人,必須始終保持昂揚的精神狀態。現在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內心仍然激動不已。

我今年91歲,是一個有著66年黨齡的老共產黨員,我當過兵、扛過槍、負過傷。返鄉后這些年,我大多數時間都在從事綠化環保工作,干了40多年。但我覺得,我只是盡了一名黨員應盡的義務,黨和國家卻給了我那么高的榮譽。今后,我只有不忘初心、牢記使命,繼續發揮余熱、奉獻社會,才能對得起總書記對我的關懷與鼓勵,才能對得起黨和人民給予我的榮譽。
雖然那場戰爭離開我已經60多年,但耳邊仿佛時常響起地雷爆炸和子彈穿梭的聲音。那場發生在異國他鄉的戰爭,徹底改變了我對人生價值的理解。
我6歲放牛,12歲做長工。那時家里實在太窮,不得已借了高利貸,可借一擔谷子要還三擔。我們一家人天天起五更、歇半夜,還是吃不飽、穿不暖,身上背的債一輩子也還不清。解放后,我們窮人翻身得解放,分得了土地,家里的債也被免掉了。我對共產黨萬分感激,當時就暗自立下誓言:感黨恩,跟黨走。
1949年底,我入了團。1951年3月,我參軍入伍,同年赴朝參戰。1953年7月13日,金城戰役打響。晚上9時,部隊發起沖鋒,戰友前仆后繼,身為炮兵偵察兵的我冒著槍林彈雨,闖“敵雷區”來到最前線偵察,向后方報告準確的敵人陣地坐標。這一戰,我們取得了金城戰役大捷,而我所在部隊卻有1000多名戰友壯烈犧牲。我雖然右膝蓋骨被炸傷,但還是撿回了一條命。望著寂靜的戰場,我暗下決心:只要我活一天,就要對得起犧牲的戰友,就要替沒從戰場上回來的兄弟更有意義地活著!
1958年,我離開朝鮮戰場回到祖國,年富力強的我正在鉚足勁兒為部隊建設奉獻力量的時候,沒想到又一場生死考驗襲來。1966年,我被診斷為胃癌晚期,全部胃和橫結腸被切除,醫生預言我最長活不過5年。我的軍旅報國夢因此終止,部隊將我安置到我的老家湖南岳陽,在軍分區離職休養,那年我還不到40歲。
決不能向命運低頭!我心想:戰友們用生命完成使命,倒在了沖鋒的路上。如今我還活著,就不能枉過一天。受到沉重打擊的我,很快振作起來,開始琢磨如何奉獻社會。
當時也有人置疑:一個癌癥患者即便能保住命,還能作出多大貢獻?我聽到后不以為然,我只求用心做事,不求貢獻大小,只要能為黨和人民做一星點兒事情,就不是白活著。后來,到處“找事做”的我,發現住地附近一所中學的廁所經常無人打掃,就當起了打掃這所廁所的義工。
沒想到,這樣一次無心之舉,讓我與學校結下了不解之緣。和學校師生逐漸熟絡起來后,我發現自己可以給學生做拼音卡片,給他們講紅色故事。后來,我自薦成為該校的校外輔導員。幾年后,在愛國主義宣講中名聲在外的我,受邀成為市區100多所中小學的校外輔導員、全市校外總輔導員。這一講,就是30多年。
因為有事做了,體現了人生的價值,內心充實,心情也好了,我的身體也慢慢好起來,沒想到竟打破了醫生說的“最長活不過5年”的預言。
上世紀八十年代,國人對“環保”一詞還普遍比較陌生。一次,我在收聽廣播時,“國家在青少年中推行環保教育”的新聞引起了我的關注。當年我隨部隊從朝鮮戰場回到東北,由于部隊駐地附近的養豬場肆意排放廢水,致使當地水庫受到污染,部隊官兵和周圍村民一度受疾病困擾。我回到家鄉后,發現被岳陽人民稱作“大水缸”的鐵山水庫也遭到嚴重污染,除了飼料廠排放污水,附近居民的生活排污也影響著鐵山水庫的水質。
我親身經歷過環境污染帶來的惡果,所以十分清楚普及環保理念的意義。保護生態環境,是我沖鋒的另一個“戰場”,我決心把與污染作斗爭作為人生的另一場“戰斗”。我利用擔任校外輔導員的優勢,在各個學校開展環保教育,曾組織岳陽一中的學生進行環境考察,撰寫考察報告,還發動了全市青少年開展“保護身邊母親湖”行動。

洞庭湖是我最鐘情最依戀的,我經常帶孩子們來這里開展課外活動。無意中,我發現洞庭湖濕地生態破壞嚴重,水質下降,部分物種消失。我暗下決心,要身體力行保護自然環境、保護洞庭湖。
為了掌握環保知識,我自費訂閱了10多種報紙雜志,購買上千冊書籍,邊學邊整理,30多年做了幾千萬字剪報,編寫150個專題、200萬字的宣傳資料。我還發起成立了岳陽市環保志愿者協會,并出任理事長。
1999年,我發起開展“保護洞庭母親湖,捐植千畝世紀林”活動。募集捐款26萬元,在華容縣幸福鄉臨長江5公里大堤一側,植防洪林25萬株,成為幸福垸3萬百姓的“生命源林”。
2014年6月至8月,我獨自乘車加步行逾7000公里,深入岳陽市民飲用水源地鐵山水庫調查水質污染情況。我發現庫區回遷人口多,人畜雜居,對水源水質影響很大,便發起庫區保護募捐活動,募集資金在庫區植樹45萬株,總面積達3000余畝。2003年以來,我組織捐植“生命源林”近7000畝,累計植樹100萬株。
我覺得,一個人生命的長度無法外伸,但生命的厚度和寬度卻是可以內延的。40年來,我以岳陽市100萬在校青少年及其200萬家長為服務對象,先后開展了500多項環保主題教育與實踐活動,累計6000萬人次受益。“東洞庭湖濕地保護行動”“70萬紅領巾愛鳥周宣傳”“保護母親河行動”“護林、護鳥、護蛇、護蛙行動”等特色品牌聞名國內外。我也因此榮獲了“首屆全國十大社會公益之星”“中國環境保護特別貢獻獎”等各類獎勵200多項,幾乎囊括了國內全部環保大獎和多項國際環保大獎,還有人把我譽為“中國民間環保第一人”。
當然,我看重的并不是這些獎項、獎牌和美譽,而是要通過自己的努力給生態環境帶來的實實在在的變化。
在宣講環保知識的過程中,那一雙雙貧困家庭孩子渴求的雙眼,讓我意識到我還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那一年,我在鐵山水庫勘察環境,無意間來到已經輟學的小女孩牟美蘭的家。由于貧困,美蘭一家住在一個小破茅屋里,屋內還養著一頭豬。我至今還記得那個小姑娘剃著光頭,光著腳丫,整個身體凍得瑟瑟發抖。那一刻,眼淚不停地在我的眼眶里打轉。
孩子是家庭的希望,我見不得孩子上不了學。離開美蘭家,我馬不停蹄地開始籌錢,買來衣服和鞋子。兩天后,我就將新棉褲、棉鞋和大米等物資送了過去。后來,我又和許多好心人共同幫助牟美蘭重返校園。
雖然美蘭的困難解決了,但還有多少這樣的孩子需要幫助?我把目光投向了貧困學生。在環保宣傳的同時,讓更多的孩子有學上,成了我人生的另一個目標。
1989年9月,團中央發起希望工程。我得知后,內心無比激動,我由此看到了貧困家庭孩子的希望。為全面了解這一公益事業,當年10月,我自費來到北京,咨詢了解希望工程的運作模式,并當場向中國青少年基金會捐出自己一個月的工資120元。
回到岳陽后,我立即著手對當地貧困學生情況開展調查。在臨湘縣貧困的橫鋪鄉,我在11個村子找到了52名失學適齡兒童。為讓他們重返學校,我當即支付了這些孩子的學費1050元,這在當時相當于我一年的退休工資。
平日里進行環保宣傳時,我也會把這些貧困家庭孩子的情況傳播出去,讓他們得到更多人的幫助。這些年,我累計募集資金300多萬元、大米300多噸、各類物品80多萬件,累計資助臨湘、平江、華容、錢糧湖等地16000多名貧困家庭孩子上學。1994年,我還籌資在平江縣大洲鄉龍洞村捐建了岳陽市首座希望小學。
讓余生的每一天都不枉過的緊迫感,讓余生的每一天都對得起犧牲戰友的使命感,支撐著我繼續把光和熱傳遞下去。無論在環保路上還是扶貧“戰場”,我這名老兵一直會保持沖鋒的姿態。在我的心中,只有做不完的公益事,沒有走到頭的公益路。
朱再保,男,漢族,湖南省岳陽市人,1928年9月出生。1949年12月參加工作,1951年2月入伍并參加抗美援朝,1953年7月入黨,現為岳陽市軍隊干休所退休老干部。先后被評為“首屆全國十大社會公益之星”“首屆中國十大民間環保杰出人物”“2014-2015綠色中國年度人物”等,31次被評為優秀共產黨員。今年7月26日,他作為全國模范退役軍人代表,受到習近平總書記等黨和國家領導人的親切接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