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克思
去年8月,華爾街首遇史上最長牛市,讓蘋果公司成為了全球首家市值萬億美元的私營企業。一個月后,亞馬遜緊隨其后,其創始人杰夫·貝索斯現在的身價已經超過了比爾·蓋茨和沃倫·巴菲特的身價總和。
我們已經進入了一個企業估值超乎想象的經濟擴張時代。像蘋果、亞馬遜這樣一些特大公司的出現是否證明了創造力的重要性?或者又是否主要反映了權力的智慧——在運作環境中進行控制及租金提取的能力?
規模效應的前景
特大公司的崛起屬于市場高度集中整合趨勢的一部分。據資料顯示,美國每5年對大約900個部門的經濟統計表明,2/3的部門已經在過去的10年里進行了集中整合。與20世紀90年代中期相比,證券市場的上市公司數量已經減半。進一步說,集中化的增長并不只局限于美國。最新一項研究顯示,134個國家里超過7萬家公司的平均漲幅(出售價格除以生產成本)從1980年的1.1上升到了2016年的1.6,這說明了跨部門的市場力量有所增長。
大型企業與現代經濟向來密不可分。自第一次工業革命以來,管理者這只“看得見的手”所引導的經濟活動與市場這只“看不見的手”所引導的經濟活動幾乎一樣多。從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至少1800家公司在美國的第一次合并浪潮中消失,之后僅78家公司就控制了超過半數的生產。今天,30家大型公司產生的利潤就占了美國所有上市公司利潤的一半。
高度集中的經濟系統是非常直接的。如果“網絡效應(商品或服務價值隨使用者的增加而增加)”適用,那么大規模生產商品或提供服務就會降低單位成本,甚至提高商品本身的價值。此外,將交易從市場轉移到企業內部,如通過收購供應商、降低成本并減少對知識流動的限制,最終會使每個人都從中受益。
決定一個組織是否從規模效應中獲益的有兩個因素。首先是生產力:早期的工業時代通過機制管理和分解制造任務來促進生產力。后期,內燃機引擎、電力和強大的通訊交流技術也加入了進來。然而,性能越強,操作也越繁復。因此,實現規模經濟的第二個條件是體制架構。強勁的性能所需要的,是與之相匹配的制度框架,以此來指導和控制信息的流動以及執行計劃。
不斷增加的復雜情況也闡釋了經濟擴張時期,同時也是經濟集中時期的原因。國家與地區的開放不僅讓更多公司參與競爭與合作,同時也讓他們有望在全球范圍內產生規模效應。例如,現在有60%以上的出口產品都是半制成品,這些商品通過全球供應鏈被運往世界各地,而這里的供應鏈便是構成全球制造工廠的大型制度框架。
正確的方式擴張正確的業務
以下四大因素決定了一個組織能否頂住瓦解的壓力,并從規模效應中獲益:第一個因素是未能強化并重塑體系擴張的基礎;第二個因素是忽視難以避免的裂痕,為系統帶來壓力;第三個因素是隨著系統變得更為復雜,未能對其加強控制;第四個因素是未能避免系統賴以擴張的基礎仍存在風險。企業及社會能否持續從規模效應中獲益,取決于其能否以正確的方式擴張正確的業務。
1.擴大基礎。要想從規模中創造價值,就要確保能量進入系統,而非簡單走過場。企業或經濟體越是擴張,就應該有越多的能量維持其運營,直至達到一個臨界點,即所有的能量都用于維持該系統本身。
而當一個經濟體正在增長或一個企業正在盈利時,我們則認為其尚未抵達該臨界點,或者已經通過生產創新推遲了臨界點的到來。只要還在增長,我們就認為還可以投入更多,也還有更大的規模效應有待實現。
但是并不能保證上述情況一定會出現,因為企業或經濟體的領導者們可能會發現,操縱增長信號要比擴大生產基礎更加容易。例如,企業會為了提高其估值而購買自己的股票?;刭彶⒉皇莾r值創造,而是價值提取。
然而,還有更為基本的挑戰?!耙幠!边@一概念的核心基礎在于生產是我們社會的中心問題。如果創新能帶來更高的產量,那它就是有益的;如果不能,則無益;如果創新會阻礙生產,那它就是有害的。但是,隨著社會變得越來越富足,是不是應該不再將以產量論規模作為第一要義來考慮呢?
“如果稀缺性不再是問題,為什么還要通過擴大規模來解決問題呢?為什么去要求富足社會的居民以其所不能接受的方式購買舶來品呢?為什么自動化的效率增益還要勝過人們從掌控一項貿易中獲取的滿足感呢?
隨著富裕社會中公眾越發關心健康與環境問題,許多消費品公司必須在拓展業務的同時在原則上轉型。以盧英德為例,在她擔任CEO期間,她不僅改變了百事的形象,還將這一消費品巨頭轉型成健康產品公司。
2.修補裂縫。第二點是沒有維護就沒有增長。很多發達經濟體瀕臨崩塌的基礎設施便是忽視社會平衡的鮮明例證。對道路工人和物業管理人員等維護行業人員的低認可和低回報又是另一證明。
對系統維護的普遍忽視是高度重視失序的經濟范式的另一面。為追求創新而擾亂正常秩序的決心已經超越了決策的本質,也忽略了社會中的大部分價值創造都源自維護:即投入到維護及維修工作中。
這種情況帶來的問題可能比“失序”本身更具破壞性:首先,對維護的忽視即是對維持世界正常運行及其占據的維護其運行的勞動力的忽視。
其次,因對維護的投資不足而產生的盈余會造成價值創造的假象,但事實恰恰相反——這其實是價值提取。再者,沒有意識到破壞系統只有在第一條原則適用的情況下才能創造價值。
最后,我們喜新厭舊,卻模糊了以下事實:創新不僅會帶來額外的維護成本,有時也會給我們在維護方面帶來意料之外的全新挑戰。當事物以新的方式運行時,也會以新的方式瓦解。Facebook創立之初,沒有人料到之后要有大量內容審核員負責審查發布于該平臺的數百萬圖片與視頻,以剔除不得體的內容。
若沒有維護,那么更多的財富將不可避免地意味著更多需要清理的殘骸。無一例外,所有的事物都需要能量來維持其自身運轉。這對于“數字化+去物質化的經濟體”而言再貼切不過。連接斷開,應用的性能會隨著使用而降低,軟件代碼也會受損。
我們通常將進步描繪成一系列分散的破壞或革命,但事實上,進步是沒有盡頭的升級。今天的問題可能是昨天的解決方案引起的,而當下的解決方案,也幾乎必定會在未來造成新的問題。
若經濟體和企業不修復其賴以擴張的基礎中的裂縫,那么規模的擴大將徒勞無功。沒有了維護,規模的擴大只會讓我們變得更加脆弱。
3.放松控制。第三點是規模擴大可能會讓我們過得更好,但并不會讓我們更有安全感。從生物學的角度來說,人類一直以來都不如其他大型動物強大。因此,我們會從大型社群中獲取安全感。
我們也不僅僅渴望從足夠的規模中改善生存方式,還希望成為一個更大的社會實體,比如城市、大型雇主或福利國家的一部分,從而尋求安全感。這種欲望過于強烈,以至于我們很容易忽略其中的風險:雖然大型動物的細胞壽命更長,但是這個動物的死亡意味著大量細胞的死亡。
大型組織的風險之一就是相繼故障。大型系統復雜性更高,而兼容度更低。在一個不斷擴大的連接網絡中,細小變化產生較大后果的可能性也會增加。
災難性的故障可能由人為失誤或惡意導致:數據顯示,每年,每三家企業中就有兩家面臨網絡攻擊,這些網絡攻擊正是利用大型計算機系統難以駕馭的復雜性進行的。不可預測的錯誤所產生的相繼故障只能通過放松管控來避免:使系統各部分脫鉤,構建松散的體系。這兩種方法的代價都是規模效應的降低。
但是,相繼故障并不僅僅是復雜性難以駕馭的后果;對復雜性處置不當也會帶來同樣的后果。
在任何小型企業中,企業失敗的概率都要高于大型企業。對于小企業所有者而言,這一點是不利的,但是從系統的角度來說,更多的微觀波動性意味著更大的宏觀穩定性:個體餐館總是頻繁開張和倒閉,但人們總會有吃飯的地方。若集中于單一所有權結構,這一關系就會反過來。
大型系統還面臨以宏觀脆弱性代替微觀脆弱性的風險。他們失敗的頻率更低,但是一旦失敗,后果會很嚴重。因此,一個組織的規模越大,其組成部分之間相互獨立就會變得愈發重要。未能平衡規模效應與更大的微觀波動性的組織架構從外部上看毫無波瀾,實則災難正在醞釀。
第一種類型的失敗,即相繼變化,是不可預測的。它需要安全閥,還需要足夠的彈性,用以從災難的打擊中恢復。第二種類型的失敗,即機制僵化,也不可預測,但能加以控制。它需要賦予想法和憂慮足夠的向上流動性。還有第三種失?。阂子陬A測、影響重大、由不作為帶來的威脅。
規模不僅會施壓于體制架構,也會為我們的判斷施加壓力。自大帶來的失敗可能是大型組織中最悲慘也最危險的規模效應失效形式。其教訓與前文所述的兩種失敗類型相似:通過收緊控制尋求穩定性并非好的選擇。在不斷擴大的系統中,尋求穩定性意味著放松控制。
4.不要淪為危險因素。最后,當那些站在組織制高點的人將自我利益置于他人利益之上時,也會發生規模效應失效。
30年前,頗具影響力的經濟學家威廉·鮑莫爾曾警告,未來,最為成功的可能是利用其權力和影響力謀利、而非推動社會進步的企業?!胺巧a性企業家”將會吞并競爭對手或利用監管規則抑制競爭。今天,越來越多的經濟學家表達了類似的擔憂。他們指出,高度集中讓公司行為變得更糟糕?,F在,大型企業將通過捐贈或游說來發揮政治影響力視為獲取競爭優勢的核心手段。
規模的另一面是它需要強有力的控制系統,而這些系統可能會損害其本該服務的群體的利益。無論是企業系統中未能將價值創造優先于價值提取,還是政策制定者未能保護經濟免受不公平與不穩定所擾,都會引發破壞性的體制創新,該體制創新有望遵守諾言,以非草率或剝削的方式擴張。
最明顯的就是區塊鏈。它不是通過賦予第三方機構懲治不當行為的權力來產生信任,而是記錄每一筆交易,并將其與一種具防篡改特點的算法納入相連的信息“區塊”中。像以太坊這樣的平臺通過將信息嵌入區塊鏈,且在特定情況下能夠自主執行的具體做法,進一步利用了“建立無等級化信任”的理念。
但是技術本身并不能完全避免規模效應失效。在區塊鏈面臨的眾多挑戰中,就存在“挖礦”過程(將數據嵌入區塊)中的絕對能量消耗和難以把控的復雜性,它已因黑客入侵或漏洞而導致了巨大的損失。另一個問題就是維護:如果出了問題,特別是如果修復的結果導致有人獲益有人受損,那么又該由誰來決定修復方式?此外,在所謂的等級缺失中,又是什么在制衡與監管“自動的”制衡系統呢?我們真的信任那些比首席執行官和政客們還要更頻繁地審查區塊鏈算法的對象嗎?
另一個兌現在大系統中創造穩定性的復雜技術就是機器學習。一個系統變得越復雜,系統部件之間互動所產生的結果就會越難以預測。但是,如果存在反復出現的事件且可以收集足夠的數據,機器識別模式的能力就會比人類更強。機器學習幫助我們提高了理解行為后果的能力,讓我們得以更好地開展預測。但是,機器學習既不容易,也不是絕對可靠的。
對于所有上述兩難選擇,用“自動化”的方式解決大型組織內的機制問題是不現實的。而且,如果沒有新的方式,被用以控制那些管理著我們所處的、且正在擴張的系統的對象(無論是人類還是機器),那么規模效應失效將不可避免。
人工智能和區塊鏈技術勢必成為新的機制架構中的一部分,其作用不是代替我們履行問責領導的職責,而是強化我們履行這一職責的基礎:提供可靠的信息。
建立一個新的架構
過去10年間,估值在10億美元及以上的科技創業公司數量從不足10家增至250家以上。 這些新興企業大多位于世界上最大的兩個經濟體,即中美兩國。
盡管兩國對其所施加的監管壓力與日俱增,而且低息借款正逐漸退出市場,但是技術的熱潮絲毫沒有消減之勢。相反,在地緣技術競爭日益激烈的時代,一國強大的技術產業很可能被視為其執掌政權的資產,而非負債。
向大型都市圈集聚的地理趨勢仍在繼續。未來幾十年間,滿足日益增長的城市人口的需求將是全球在規模方面所面臨的主要挑戰。聯合國最新報告顯示,到2050年新增的25億人口將居住在城市之中。容納超過1億人口的大城市數量預計也會到2030年從現有的31個上升到43個。
上述現象均表明,規模峰值還未出現。但是我們已經到達了一個節點:此時,將規模與進步相關聯已變得更為困難;同時,規模效應失效的陰影牢牢籠罩著辛苦換來卻未能平均分配的利益。這對于我們理解全球化的好處、技術變革的目的以及大型組織(無論是企業還是政府)的遺產都有著重大影響。
問題不在于是否“擴大規模”,而在于如何在一個大規模擴張的時代避免災難性的失敗、如何區分規模的好與壞,以及如何利用規模提升我們自身的能力而非執掌權力。
如世界經濟論壇所言,世界正進入經濟擴張的新紀元——“全球化4.0”。企業領導需要關注本文重點提及的四種情況。要使規模的擴大促進人類進步,我們必須要增強擴張的基礎。我們需要在一個日趨富足的時代不斷改變對于價值的普遍定義,需要意識到維護工作是價值創造的重要環節,以此來掌握由規?;斐傻膹碗s性。最重要的是,必須要提升問責領導的能力,要盡可能不厭其煩地嚴格問責,因為掌握我們命運的是比我們本身更加龐大的系統。
從規模效應獲益的兩個因素
1.生產力。
早期通過機制管理和分解制造任務來促進生產力,后期隨著技術的強大,規模效應下生產力優勢凸顯。
2.體制架構。
強勁的性能所需要的,是與之相匹配的制度框架,以此來指導和控制信息的流動以及執行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