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譚英俊,李一格
(1.中共廣西區委黨校、廣西行政學院,廣西,南寧 530021;2.中共欽州市委黨校,廣西,欽州 535099)
黨的十九大報告強調,堅決打贏脫貧攻堅戰,要注重扶貧同扶志相結合。習近平總書記曾說過:“脫貧致富貴在立志,只要有志氣、有信心,就沒有邁不過去的坎。”[1]扶志問題本質上屬于精神扶貧范疇,即通過有序的引導及培養實現貧困群眾觀念和心態的調適過渡,摒棄“等、靠、要”的劣性意識,使貧困人口樹立起自我戰勝貧困的發展信心,激發其自力更生發展生產的主動性,發揮其平等參與貧困治理的主體性,進而實現物質脫貧與精神脫貧的雙向良性互動[2]。我國在完成脫貧任務上已經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績,脫貧攻堅已經進入了決戰階段,農村貧困現象由集中趨向分散,由絕對貧困逐步轉為相對貧困,反貧困事業進入了啃硬骨頭的關鍵階段。但在實踐中,部分貧困群眾不同程度地存在“精神貧困”問題,這不但制約著精準扶貧工作的有效推進,而且直接影響著已經取得的扶貧成效。實踐證明,扶志是關乎貧困群眾可持續發展的關鍵問題。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指出的那樣,“如果扶貧不扶志,扶貧的目的就難以達到,即使一度脫貧,也可能會再度返貧”[3]。“扶貧先扶志,致富先治心”才是脫貧長久之道。可以說,扶志既關系到脫貧攻堅能否取得階段性成功,更關系到貧困群眾能否徹底擺脫貧困的狀態,是一項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重要工作。
然而,令人遺憾地是,雖然學界和實務界對扶志問題給予了一定程度的關注,但相比重點集中在產業發展、項目建設、財政投入等經濟發展的研究對于扶志的研究仍然需要給予更高程度的關注。目前有關扶志的研究成果主要集中在四個方面:第一,關于扶志意義的研究。如汪三貴(2016)指出,“精神貧困”是扶貧攻堅的最大敵人[4];萬遠英、崔帥帥(2017)基于地方扶貧開發的實踐經驗,認為精神扶貧是減貧、反貧的根本[5];高圓圓、范紹豐(2016)則認為精神貧困與物質貧困二者之間存在密切關聯,精神貧困將導致個體更迅速地陷入物質貧困并難以擺脫[6]。第二,關于扶志現狀及問題的研究。如郭偉麗(2018)認為,一些貧困群眾“等、靠、要”的思想還比較嚴重[7];杭承政、胡鞍鋼(2017)認為“精神貧困”具體表征為貧困人口志向缺乏、信念消極和行為決策非理性[8];第三,關于扶志方法的研究。陳瑩(2018)指出,扶志最關鍵的是應讓窮人體驗到被關注的自尊與自信,增強脫貧信心[9]。賀榮(2018)認為,要從傳承紅色基因、突出黨建引領、加強思想教育、注重風氣塑造等方面大力進行扶志[10]。通過回顧已有的研究,我們發現,目前學界關于扶志的研究,在理論上,普遍缺乏科學的分析框架,理論基礎比較薄弱;在實踐上,多以質性方式描述貧困者的精神狀態,實證分析還不足,具體案例和素材提供不夠,還不能真正體現理論研究要反映真實世界的要求。同時,對于影響貧困人口精神狀態的內外因素及其作用機制分析不夠,由此提出的對策建議也顯得較為空洞,指向性及操作性有失精準,研究的系統性還不夠。這就迫切需要在合理的理論框架指導下,通過扎實的實地調研,詳細分析貧困群眾精神貧困的具體表現,深入探求影響貧困群眾精神貧困的因素,從而系統地提出扶志的可行之策,為真正打贏脫貧攻堅戰、實現貧困群眾可持續發展提供智力支持。
貧困群眾精神貧困問題是一個涉及面很廣的主題,只有運用科學的理論框架和研究方法才能對精神貧困問題進行理性的分析。
20世紀90年代以來,公共治理理論成為公共管理學、政治學、社會學等學科最前沿的理論形態,成為公共事務治理的重要分析框架和理論資源。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提出,要“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要從“管理”走向“治理”,這些提法都與公共治理理論高度契合,說明公共治理理論已經得到了理論界和實務界的共同認可。全球治理委員會(Commission on Global Governance)對“治理”一詞做了權威性的界定,即治理是個人與制度、公共和私營部門管理其共同事務的諸多方式的總和。它是一個持續的過程,在其中,沖突或多元利益能夠互相調適并能采取合作行動。我們認為,公共治理指的是各種公共組織為了解決公共問題,維護和實現公共利益,運用公共權力對公共事務實施管理的社會活動,其本質特征在于它是政府與市場、政府與社會、政府與公民對公共事務的互動合作管理。公共治理理論的核心內容概括來說有四個方面:1.治理主體的多元化。除了政府以外,還包括其他各種公共組織、非政府組織、私人組織、行業協會、科研學術團體和社會個人等。2.治理對象的廣延化。凡是公共事務涉及的領域,無不是治理的對象。3.治理手段的豐富化。除了國家的行政、法律等手段外,更多的是強調各種機構、團體之間的自愿、平等與合作。4.治理目標的公益化。在各種不同的制度關系中運用權力去引導、控制和規范公民的各種活動,以最大限度地增進公共利益[11]。
本研究以公共治理理論為分析框架,選取比較典型的都安瑤族自治縣、三江侗族自治縣、德保縣、天峨縣、武宣縣共五個縣為分析單元(五個縣包括國家級貧困縣、省級貧困縣、扶貧項目庫深度嵌入縣等多種類型,也包括民族自治縣與非民族自治縣,具有相當的典型性),力圖全面了解貧困人口精神貧困的現狀與表癥,進而探究影響其脫貧意志的因素及作用機制,從貧困主體發展的角度嘗試構建多元主體參與的網絡型扶志治理模式,提出系統而具有可操作性的扶志之策,旨在努力激發貧困群眾內生動力,促進貧困群眾自我發展,以推進扶貧工作開展,助力打贏脫貧攻堅戰,實現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偉大目標。
本研究主要采用定量與定性相結合,運用調查問卷的方法獲取資料后進行描述性分析,并運用個案分析、訪談、參與性觀察、口述個人生活史、召開座談會等定性研究方法進一步深入收集資料,統一編碼后根據研究需要闡明問題及致因。本研究采用按照分層年齡配額抽樣方法,選取都安瑤族自治縣、三江侗族自治縣、德保縣、天峨縣、武宣縣五個縣,并以年齡為依據從每個縣配額抽取100名貧困群眾(共500人)作為問卷調查樣本。其中18歲以下50人,18歲以上25歲下的50人,占被訪者的10%;25—35歲的50人,占被訪者的10%;35—65歲的250人,占被的50%,是調查的主要年齡構成。65—75歲的50人,占被訪者的10%,75歲以上50人,占被訪者10%。詳細抽樣情況如表1所示。剔除不合格問卷,共收集到492份樣本資料,問卷回收成功率為98.4%。此外還從中選取25名貧困村民和25名扶貧干部進行訪談。

表一:問卷訪談樣本抽樣配額表
根據我們在都安瑤族自治縣、三江侗族自治縣、德保縣、天峨縣、武宣縣五個縣調研得到的問卷數據與訪談等素材表明,目前貧困群眾精神貧困主要表現為四種類型。
一些貧困群眾形成了強烈的宿命感,認為貧窮是命中注定的,是不可改變的。一些貧困群眾對當前貧苦的生活狀態習以為常甚至麻木不仁,認為勞作就是為了吃喝等基本生活,有的人甚至認為三餐有米酒喝就是最舒服的日子,滋生“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草窩”之類的落后思想,從而消極沉淪、安于貧困。實地調查結果顯示,有超過三成(35%)的受訪貧困群眾表示基本滿意當前生活,25%的貧困群眾覺得無所謂,只有40%的貧困群眾不滿于當前生活。

表二:貧困群眾對生活現狀滿意度的調查表
當前各級政府部門高度重視扶貧工作,對貧困戶給予大量的資金、物資支持。但是,在這種情況下,部分貧困群眾產生了依賴思想,把脫貧的希望完全寄托在政府的救助上,把扶貧幫扶視作“天上掉餡餅”,以至于“你急他不急”“上動下不動”。有的認為脫貧了就得不到相關補助,不脫貧政府就得繼續給錢給物,所以賴著不想脫貧;有的消極無為,好逸惡勞,認為我沒吃沒喝,政府會按時給我,幫我脫貧更是政府和干部的分內之事,陷入“越窮越要、越要越懶、越懶越窮”的惡性循環,給脫貧工作造成極其負面的影響。
訪談1(都安瑤族自治縣某貧困村民,女,52歲):還是靠你們幫助啊,最好是能多給點補助喊買雞給我養呢,我不知道養,我又不想養,還是等過年過節領導拿東西給我啊,主要就是沒什么錢,我想得低保噢,多幾百塊也夠生活。
訪談2(三江侗族自治縣某扶貧干部,男,46歲):工作確實很難開展,有時候不是你不想做好工作,是有些群眾根本不配合,就是什么都是你政府的事情,比如說前段時間,我們說想修一下村里的路,找了對口幫扶單位找資金,人家幫扶單位也答應出一些錢,但是資金有限,我們就去動員,希望村里每戶出勞力,沒想到一些村民說法讓人心寒:“憑什么要我幫忙啊,你們政府是來幫助我們的,就是要給我們錢,幫我們修路,怎么能讓我們去干活……。”
貧困群眾的閑暇生活內容及時間分配在某種程度上折射出其精神面貌,一般而言,閑暇活動越是健康充實,個體的精神狀態就越積極樂觀然而我們的調研結果卻顯示,貧困群眾閑暇時從事的活動相對單調,導致其精神空虛、百無聊賴。只有8%的貧困群眾把看書看報列為主要閑暇方式,更僅有5%的貧困群眾閑暇時會主動學習技術,參加技術培訓班。讀書看報、學習技術并沒有成為群眾閑暇時的首選活動,閑坐串門、聚眾聊天反而成為貧困群眾選擇最多的閑暇活動。部分貧困群眾甚至沉迷于打牌、六合彩、麻將等賭博活動,既揮霍了錢財,又污染了社會風氣,一些人因此致貧甚至返貧,已經取得的脫貧成效也大打折扣。

表三:貧困群眾日常活動調查表
由于長期處于貧困的狀態,貧困戶容易滋生自卑心理,不敢面對生活,不敢嘗試參與脫貧項目。我們在調研中了解到,僅有28%的受訪貧困群眾會與扶貧干部或社區干部進行聯絡,主動了解項目扶持政策、積極參加扶持項目的貧困群眾比例不足20%。貧困群眾在與扶貧干部溝通時,部分貧困群眾不愿意也不敢敞開心扉,對扶貧政策和政府干部抱有懷疑態度。

表四:貧困群眾參與脫貧項目的態度調查表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貧困群眾發展意愿不強、脫貧動力不足的實踐困境深受多種因素的長期交叉影響。
1.政府負擔過于沉重。在當前扶貧開發的制度安排下,政府的責任很重,導致實踐中過于強調政府的主導地位,基層干部壓力很大。我們在調查中了解到,27%的受訪對象表示“政府有時候管得過寬、過死”,也有36%的受訪對象認為“政府開展的部分扶貧工作重復性較強,實效性不足”。政府在扶貧中什么都管,但是畢竟其精力、財力、人力有限,不該管的也管反而致使該管的沒有管好,扶貧政策實施效果自然會打折扣,影響了群眾的積極性。
2.政府制度供給不足。關于扶志的問題,盡管上級多次在正式文件中提出要加大扶志的力度,但在具體的政策執行中,基層政府仍然把重點放在能夠直接增加貧困群眾收入的產業發展、項目建設等方面,對于貧困群眾精神層面的關注仍然停留在口號上,扶志包括哪些內容、應該怎么進行扶志、怎么保障扶志的資源投入、扶志的效果如何評估、扶志的責任怎么確定等相關的具體制度供給明顯不足。
訪談3:(德保縣某扶貧干部,男,32歲):“扶志是很空的,我們也不知道怎么去衡量,上面沒有出具體量化標準,沒有具體文件,沒有相關制度,就是一個口號,你說怎么樣叫做精神脫貧?我也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我們就很難去做!”
訪談4:(天峨縣某貧困村民,女,61歲):“我也希望政府多來看我們啊,多開展一些活動啊,我們這里慰問就是得米和油,偶爾我也去看看人家打麻將和看電視,要不也不知道做什么好。”
3.政府工作方式需優化。我們在實地調研中發現,23%的受訪對象反映政府及其工作人員仍然或多或少用行政命令的方式與群眾打交道,開座談會、交流會時存在政府工作人員唱獨角戲的現象,群眾有時很難插上話。有時候,政府要求做的一些事,群眾不能提出充分的意見,只能照辦。貧困群眾感覺自己低人一等,沒有得到足夠的尊重,做人的尊嚴感降低了,以致政府熱心辦的事,有些群眾反而產生逆反心理,不愿參與、不積極配合。
1.產業扶貧扶富不扶貧。受益于各種扶貧優惠政策,一些龍頭企業、農民合作社、家庭農場和種養專業大戶等扶貧經濟組織發展起來了,而更為需要幫扶的貧困群眾卻由于缺資金、缺門路、缺技術、缺管理在產業開發中被邊緣化,產業發展對改善貧困群眾現狀的作用還很有限,產業扶貧讓企業主收益更多,貧困群眾反而收益不多。這種扶富不扶貧所導致的貧富差距讓貧困群眾感覺不公平,從而影響了參與脫貧的積極性。
2.產業發展市場風險的影響。貧困地區往往自然環境惡劣,抗災能力比較弱。我們在調研中發現,相比自然風險,貧困群眾更害怕的是市場風險!他們認為自然風險是天災,更多地怪自己運氣不好,還不會太上心。但是,面對市場風險,貧困群眾的心態則無法保持平衡。因為信息不對稱和產業規劃失誤,群眾辛苦種植、養殖與加工出來的東西,豐收了、豐產了,但要么賣不出去、要么只能以極低的價格出售,出現“谷賤傷農”的結果,極大地挫傷了貧困群眾的積極性。
3.市場參與能力要求比較高。我們在調研中發現,受制于種種因素,貧困群眾的市場參與能力還遠不能適應時代的要求。以電商扶貧為例,我們在調研中發現,目前貧困地區對接電商扶貧的基礎條件不夠,貧困群眾的能力素質還比較欠缺。目前,貧困地區家庭擁有電腦率還不到20%,很多貧困群眾根本不懂電腦,更不會用電腦。在電腦面前,缺乏網絡操作能力的貧困群眾顯得手足無措、望網興嘆、觸網色變,自信心備受打擊,對新技術、新技能產生較為強烈的抗拒心理,從而影響其脫貧的積極性。
1.不良社會風氣的影響。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和農村人口大規模流動到城市,農村傳統社會規范逐漸被解構,各種道德觀念相互交織、彼此激蕩,新舊交替、先進與陳腐并存、主流與非主流共生,形成了多元化發展趨勢,一些不良的社會風氣也侵蝕到貧困地區。一些貧困群眾思想道德、價值取向發生錯位,艱苦奮斗、多勞多得、勤勞致富、守法經營等觀念被弱化,好吃懶做、好逸惡勞、安逸享樂、不勞而獲、投機取巧等不良風氣反而得以滋長和蔓延。正如有學者指出的那樣,“一些地區形成了一些文化,認為犧牲休閑時間去獲得收入是很傻的事情,打打麻將、喝喝小酒的日子才是好日子。政府給他們扶貧,剛好就可以減少勞動,扶貧成了扶懶漢。”[12]
2.落后社會習俗的影響。一些貧困地區生活習俗相對落后,流行大操大辦紅白喜事、人情往來負擔很重。以結婚為例,結婚彩禮名目繁多,如見面禮、進門禮、訂婚禮、改口費等等。彩禮的花樣更是多種多樣,從“萬里挑妻”(17000元)到“四平八穩”(48000元),從“發發發”(88888元)到“十全十美(100000元)等等,不一而足。結婚擺酒席更是大擺特擺,擺的桌席越多,顯得臉上越有光,少于20桌都就讓人覺得很沒有面子。這種落后的社會習俗讓貧困戶結一次婚就很長時間不得不背負巨額債務生活,直接影響群眾脫貧的積極性。
3.社會互助互惠弱化。鄰里守望、互助互惠的傳統是貧困群眾賴以生存和發展的重要資源。但是,隨著工業化和城鎮化的迅速發展,這種彼此守望、互助互幫的傳統受到了嚴峻的挑戰。大量青壯年勞動力都向城市流動,“空心村”不斷增多,很多農民離鄉離土,常年生活在城市,除了在春節等少數重要節假日回到農村,基本割裂了與鄉土、鄉親的聯系,在逐漸淡漠的鄉村記憶中淡化了鄉情親情,鄰里互助互惠的功能大幅度降低了。這不僅讓貧困群眾難以感受親情、鄉情的溫暖,在遇到困難時更是孤立無援。情感匱乏、支持不夠,這也是當前貧困群眾心理脆弱、不積極參與脫貧的重要原因。
除了政府、市場、社會等客觀因素,貧困群眾的主體因素也是影響其積極主動性的重要因素。通過SPSS相關性分析自身限制因素,我們發現貧困群眾的性別、年齡與貧困群眾產生“等靠要”思想不顯著相關。統計結果顯示,兩項因素均未能通過顯著性檢驗,即性別和年齡不構成影響群眾產生“等靠要”思想的主要因素。貧困群眾的職業情況與文化水平與群眾產生“等靠要”思想顯著相關統計結果表明,顯著度水平(Sig.)小于0.01,說明存在顯著相關性。

表五:貧困群眾主體與主動脫貧影響因素相關性檢驗
我們在調查中發現,文化水平是影響貧困群眾“等靠要”思想的重要因素。在我們從五個縣選取的492名有效調查樣本的貧困群眾中,被訪人數文化水平比較低,大多數為高中以下文化,高中以上較少。其中小學及以下文化程度的有86人,占被訪者的17.5%;初中文化程度的216人,占被訪者43.9%;高中文化程度的182,占被訪者37%,中專/技校文化程度的8人,占被訪者1.6%,大專及以上文化程度的0人。顯然,貧困地區貧困群眾文化水平普遍較低,大專及以下占絕大多數。貧困群眾普遍受農村落后的教育條件制約,在主動脫貧致富謀生的選擇上受阻,導致缺乏脫貧信心、產生“等靠要”思想。
此外,特別要說明是,職業情況差異性對群眾產生等要靠思想也存在重要影響。這里的職業情況指的是貧困群眾不同的職業經歷,也就是說是否存在非農的經歷,例如外出務工等。當問及“物質扶貧與精神扶貧的重要性”時,有過外出務工經歷的被調查者中68%選擇“同樣重要”,選擇“物質扶貧更重要”的被調查者83.6%為沒有過外出務工經歷。顯然,非農的外出工作經歷對貧困地區貧困群眾精神脫貧意識有重要影響作用。外出務工的經歷使貧困群眾能夠接觸不同的群體,從而觀念上產生變化,表現為其眼界更為開闊,脫貧意識更為強烈。
基于貧困群眾精神貧困的實踐分析,在科學的理論指導下,我們嘗試構建一套扶志模式,進而探尋扶志的具體對策和思路。
借鑒公共治理理論的資源,針對當前貧困群眾精神貧困的現狀,根據影響群眾積極參與脫貧的因素分析,我們嘗試構建一種多元主體參與的網絡型扶志模式,目的在于整合各方面力量開展扶志工作,最大程度激發貧困群眾的積極性和主動性。圖示如下。
該模式主要基于公共治理理論,將扶志工作視為一種“政府—社會—市場—貧困群眾”等多元主體參與的治理過程。模式中多個主體基于各自核心優勢扮演合適角色,通過資源交換、優勢互補、彼此合作形成系統性治理能力,共同作用于同一個目標的完成。這個模式通過多方高效互動的扶志方式來激發貧困群體內生動力去實現脫貧的目標,具有一定的普適性和推廣性。
根據我們構建的網絡型扶志模式,當前扶志應從以下幾個方面加以努力。
1.切實提升政府能力,筑牢“扶志”的政治基礎
(1)科學界定政府職能。要激發群眾參與脫貧的意愿,政府的職能定位至關重要。“政府必須重新獲得一些能力,放棄那些不起作用的事情、從未起作用的事情;已失去效用以及無法起作用的事情。集中精力于那些起作用的事情、確實產生效果的事情以及改進組織工作能力的事情”[13]。因為,“在現代社會,任何一個行動者,不論是公共的還是私人的,都沒有解決復雜多樣、不斷變動的問題的知識和信息;沒有一個行動者有足夠的能力有效地利用所需要的工具;沒有一個行為者有充分的行動潛力去單獨地主導(一種特定的管理活動)”[14]。在扶貧實踐中,政府應發揮元治理的作用,著力在政策引導、統籌規劃、信息引導、公共服務、完善基礎設施、營造良好市場和社會環境等方面加以努力,要在提升貧困群眾能力上下功夫,不應陷入直接給錢給物等所謂能快速提高貧困群眾收入的具體且瑣碎的行為中。政府只有有所為、有所不為,在該為的領域下功夫,才能真正提振貧困群眾的信心,更好地幫助群眾脫貧致富。
(2)提升制度供給能力。扶志工作要從政策、文件的口號真正落實到具體的行動,制度供給很重要。要將扶志的目標任務、主要內容、程序流程、方式方法、資源保障、評估體系、責任機制等用制度規范起來,真正把扶志工作提到作當前扶貧工作的議事日程,有序合規地推動扶志工作的開展。
(3)改進政府工作方法。《說苑·政理》說:“王者之政化之,霸者之政威之,強者之政脅之,夫此三者,各有所施,而化之為貴矣”。政府要要秉持平等、民主、協商等理念,重在以理服人、以情動人、以誠感人,激發貧困群眾的內在動能,尋求貧困群眾對脫貧事業的信任、支持和參與。于是,“在行為者之間,控制與被控制的關系被打破,從單一向度的自上而下的管治,轉向平等互動、彼此合作、相互協商的多元關系。在這種結構中,更多的參與者不是被迫的,而是主動的;不是命令式的,而是協商的;不是孤立的,而是合作的;不是被阻止的,而是被鼓勵的。”[15]我們在調研中聽說過一個扶貧案例,就是扶貧工作方式創新的典范,這對激發群眾內生動力很有啟發。
案例:一個貧困群眾長期不愿脫貧,每天都是東一餐西一餐、飽一頓饑一頓,生活困頓拮據。政府工作人員多次去做思想工作都沒有奏效。后來政府工作人員經過認真分析,借鑒心理學、管理學等理論營養,創造性地想出了一個辦法。他們每天給幾十塊錢給這位貧困群眾,讓他去買酒、買花生米,但提了一個條件,要求他一定要坐在村辦企業大門口吃。這樣連續給了半個月,突然不給了。這位貧困群眾大惑不解,強烈抗議,要求繼續給錢。這時,政府工作人員告訴他,給錢可以,但是要到村辦企業上班工作,企業會根據他的貢獻發放相應的報酬。這位貧困群眾由于享受了一段有酒有花生米吃的好生活,突然要回到以前飽一頓饑一頓的生活狀態,他很難再適應了,于是答應到企業上班,從而獲得了穩定的收入,脫貧也就指日可待了。
2.發揮市場機制作用,夯實“扶志”的經濟基礎
(1)產業扶貧要精準到戶。可以在三個方面加以努力:第一,產業扶貧資金要精確瞄準貧困戶70%以上產業扶貧資金中要用于建檔立卡的扶貧對象,決不允許挪用、占用,堅持將普惠政策與特惠政策有機統一,用差異化的政策確保貧困戶獲得產業資金。第二,改變產業幫扶方式,建立利益聯結機制。將傳統的“給錢給物”打卡到戶的方式轉變為直接幫扶、委托幫扶和股份合作三種方式。對于技術要求不高、短平快的項目,可通過貼息、直接補助或以獎代補等方式進行直接幫扶,這種幫扶方式較適合有產業發展意愿但發展能力還不足的農戶;對于技術要求高、產業周期較長且有本地資源的項目,可通過購買社會服務的方式委托扶貧經濟組織進行幫扶,這種幫扶方式較適合有產業發展意愿而且有較強發展能力的農戶;對于技術要求高周期長或本地資源匱乏的產業,則可以探索通過土地、林地等生產資料折價入股的方式進行幫扶,這種幫扶方式較適合那些沒有財產性收入的農戶。第三,建立貧困戶維權機制。產業發展一定要尊重貧困戶意愿,保障貧困戶在產業發展中的自主選擇權和參與權。一方面,扶貧經濟組織要與貧困戶簽訂利益分享、合作共贏的經濟合同;另一方面,要選出有貧困戶代表參與的監事會,對產業項目的投資、經營、收益、風險進行嚴格監控。只有讓貧苦戶深度介入產業發展進程,構建企業與貧困戶的利益聯結體,才能真正維護貧困戶的合法權益。
(2)有效規避產業發展風險。首先,在選擇產業時,要建立科學的產業立項評估機制,將尊重群眾意愿與尊重市場規律有機結合起來,根據本地的資源稟賦與市場需求前景,充分做好調研,廣泛征求意見,做到因地制宜,堅持宜農則農,宜游則游,宜林則林,宜工則工,著力培育特色優勢產業。其次,在發展產業時,要根據統計信息和市場信息,嚴格把控產業發展規模,避免盲目擴張要依托國內外市場,積極開辟銷售市場,努力暢通銷售渠道,讓產品賣得出去。再次,要強化信息服務,為貧困群眾提供政策變化、市場動態、產品供求、災害預報等信息,提升貧困群眾應對風險的能力。
3.大力開展培訓教育,保障“扶志”的能力基礎
(1)開設以“扶志”為主題的培訓課程。可以充分依托高校、黨校等機構的資源,開發“扶志課程,科學設置“扶志”內容,開展“知恩、感恩、報恩”教育,克服“等靠要”、安于貧困的消極心態,激發群眾的內生動力,努力培養和造就他們敢于直面困難、勇于迎難而上的信念和意志。
(2)制定科學的技能培訓規劃與項目。按照以需定培,大力開展農村產業發展急需的電子商務技術、生態特色養殖技術、種植技術、地方傳統文化技藝等實用技術培訓,大力開展烹飪、家政服務、地方傳統技藝、手足修復等社會需求較大的訂單培訓,實現培訓項目更加精準、培訓效果更加精準,讓貧困群眾有一技之長,能適應市場的要求,切實增強脫貧的信心。
(3)注重培訓實效與安置工作。可以鄉鎮為單位,成立“就業救助辦公室”,建立貧困群眾培訓工作方案與培訓進度及成效的工作臺賬。培訓結束由“就業救助辦公室”組織驗收后,按照受訓貧困群眾的意愿,采用遠近結合的辦法,由工信委提供工業園區用工信息,進行就近安置;對有外出務工意愿的參訓人員,由人社局利用各自渠道推薦安置就業;對有創業愿望的參訓人員,各聯系幫扶干部結合精準扶貧產業扶持,通過政策扶持,幫助貧困群眾在當地興辦產業,自主創業。
4.激發個體內生動力,深植“扶志”的思想基礎
(1)為貧困群眾提供心理健康服務。可以在鄉鎮一級成立心理健康服務中心(可掛靠在當地有條件的公立醫院),定期到村里開展心理咨詢與心理調適服務。針對已出現心理問題的貧困戶,加強心理健康培訓與調適。在村委建立“談心室”“說事室”等平臺,打通貧困群眾心理調適的最后一公里,讓貧困群眾在家門口享受專業、優質的心理服務。在調研中引起我們特別關注的是,部分貧困家庭的孩子由于生活條件較差,缺乏關愛,造成了不同程度自卑、敏感、抑郁等心理問題。從娃娃抓起,幫助未成年人塑造積極健康的生活心態是“扶志”的重要內容。未成年人的精氣神有了,不僅對他自身的成長大有裨益,也可以從根本上改變一個家庭的現狀。可以整合高校心理專家、醫院心理醫生、學校心理教師等社會資源,廣泛發動志愿者,在中小學組成“關愛小組”,在學校開展“每月一講”的心理調適。特別針對有心理問題傾向的貧困家庭的未成年人進行心理咨詢,及早克服不良心理問題,擁有積極陽光心態。
(2)組織貧困群眾參觀學習。在條件合適的前提下,組織有代表性的貧困群眾到河南省蘭考縣、江西省井岡山市、貴州省赤水縣、青海省河南蒙古族自治縣、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巴里坤哈薩克自治縣、重慶市豐都縣等在全國率先整體性脫貧摘帽的地區進行參觀學習,讓貧困群眾開闊眼界、了解差距、學習借鑒、鼓足干勁,增強自主發展的緊迫感,提振戰勝貧困的決心和信心。
(3)為貧困群眾樹立典型榜樣。通過農村流動電影、微電影、廣播、電視、網站、微信、微博等全媒體渠道,開辟專欄,發掘貧困群眾自立自強、勤勞致富的各種典型事例和典型人物,專題進行濃墨重彩地報道,做好典型的宣傳示范。可以在貧困戶群體中設立“產業脫貧之星、勤勞致富之星、潔美文明之星、孝老愛親之星”等榜樣,通過群眾身邊的這些鮮活典型和事例,讓貧困群眾學有“標桿”,行有示范,引導他們在“比學趕超”中脫貧奔小康。
5.著力培育文明鄉風,營造“扶志”的社會基礎
(1)加大文明鄉風宣傳。倡導實施“文明鄉風宣傳工程”,組織引導貧困群眾開展群眾喜聞樂見的文藝演出、燈會花展、體育健身、節日慶祝等文化娛樂活動,通過公益廣告、宣傳墻、提示牌、宣傳單、橫幅旗幟、微信公眾號、QQ論壇等靈活多樣方式,大張旗鼓地宣傳自力更生、艱苦奮斗、勤勞致富的鄉風。對那些好逸惡勞、沉溺賭博、揮霍浪費、封建迷信等行為和現象,要進行曝光批評,形成鞭撻愚昧、弘揚先進的強大社會氛圍。文明鄉風的宣傳要針對貧困群眾思想變化與需求,采取易接受的形式,落實到戶、精確到人、深入到心,從而真正改變貧困群眾的精神面貌。
(2)重視貧困地區公共文化基礎設施建設。努力構筑鄉鎮文化服務堡壘,新建鄉鎮文化站和基層數字閱覽室服務站點、加大對貧困村及貧困地區福利機構送演出活動經費投入,加強村級文化服務中心建設。保障村村建有至少一個標準圖書室(圖書館里至少有一類刊物適合貧困群眾閱讀),一個文化活動室(活動室里至少有一套體育活動器材)、一個鄉村文化戲臺(戲臺至少有一套便攜式拉桿音響)、一個鄉村少年宮(少年宮至少有一位專業的精神工作指導員),著力構建群眾的精神家園。
(3)培育并發揮好群眾性組織的積極作用。作為政府治理的有益補充,群眾性組織在扶志中能起到重要作用。要重視發揮道德評議會、紅白理事會、禁毒禁賭會、老人協會、娛樂協會等群眾性組織的積極作用,實現貧困群眾的自我管理、自我約束、自我教育。既要從戰略上制定群眾性組織發展的長遠規劃,實施整體性政策引導,又要進一步加大對群眾性組織的資金、項目的扶持力度,讓群眾性組織能有效運轉起來,發揮好對貧困群眾的精神引領作用。
(4)重視發揮村規民約的作用。可以遵照“因地制宜、尊重傳統、緊跟時代、順應民意、遵守法律”的原則,經過“干部提議、群眾商議、集體決定、人人遵守”4個民主環節,制定《脫貧發展承諾書》之類的村規民約。《脫貧發展承諾書》寫明“村民要以積極的心態,不等不靠不要,主動參與脫貧,做到自力更生;村民要堅定脫貧信心,遇到困難不退縮、不猶豫,要堅定地按照黨委政府的部署,努力脫貧;村民在得到政府項目后,要勤奮勞動,積極參與項目建設;村民得到政府扶貧款后,不能揮霍浪費……”等內容。《脫貧發展承諾書》在大家民主決定后,就要求人人遵守。對于積極遵守的,可以設立“紅榜”,給予公開表揚,在評優評模、信貸、獎補項目等方面給予優先推薦等獎勵。對于違反的,可以設立“黑榜”,也要公開示眾并納入個人道德誠信評價體系,在扶貧優惠政策的享受方面給予限制懲戒,發揮逆向激勵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