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時期高校教師兼職情況、特點及原因分析

王彥才

(海南師范大學教育科學學院，海南海口 571158)

一、民國時期高校教師兼職情況

教師兼職，主要指在本校之外兼任的各類工作，既包括教育領域內的兼課活動，也包括非教育領域的與教學無關的活動。民初至1927年，高校兼職教師被稱為“講師”。1927年南京國民政府公布的《大學教員資格審查條例》，將“講師”作為教師職稱的一種。此后，“講師”既是一種職稱，也指兼職教師。民國時期，高校教師兼職存在于公立大學與私立大學各類型的高校中。表1—表3顯示了20年代末30年代初一些高校教員兼職情況。

表1 20年代末一些公立大學與私立大學教員兼職情況[1]

表2 1931年一些公立大學與私立大學教員兼職情況[2]

上表所列都是當時辦學質量較好的學校，其教師兼職比例還不算太高。就全國而言，1931年教育部統計顯示，全國高校教師兼職高達40%，職員兼職為25%。[3]1931年9月，《國際聯盟教育考察團報告書》推算，中國只有54%的教師用其全部時間為本校服務。

表3 1933年一些公立大學與私立大學教員兼職情況[4]

就全國而言，教育部對1932-1934年間部屬各高校教師兼職調查顯示，1932年教育部所屬高校教師4420人，在校外兼職比例為28.6%，其中國立大學接近34%，省立17.4%，私立24.7%；1933年高校教師4853人，在校外兼職比例為27.4%，其中國立大學接近30%，省立29%，私立24.4%；1934年高校教師4750人，在校外兼職比例為25.4%，其中國立大學22%，省立38.8%，私立24.4%。詳見下表。

表4 教育部屬各高校教師兼職比例(1932-1934年)[5]

1940年政府重申大學可以聘兼任教師，但其總數不得超過全體教師的三分之一。此后，公立大學兼職教師人數及比例逐漸減少。二三十年代公立大學兼職教師占教師總數平均達40-50%，解放前夕，公立大學兼職教師占教師總數平均只有15%左右。而私立大學兼職教師比例仍然達30%多。[6]

二、民國時期高校教師兼職特點

1.高校教師兼職現象普遍

20世紀二三十年代，各高校聘請兼職教師之風盛行，例如武昌高等師范學校1918年專任教師有15人，兼職教師卻高達18人，兼職教師人數超過了專任教師。[7]甚至就連享負盛名的北京大學也不例外，統計數據表明，北大兼職教師人數高達上課教師總數的一半以上。1918年，北大上課教師總數184人，兼職教師94人；1920年教師總數257人，兼職教師138人；1922年，教師總數203人，兼職教師98人。1924年，教師總數191人，兼職教師95人。[8]1925年，北大教授陳西瀅的《閑話》刊登在《現代評論》上，文中談到，“有許多同人是北大的教員，又是另一個或幾個國立高校教員，有許多同人是北大的專任教授，又是另一個或幾個國立高校的專任教授。”[9]高校教師身兼數職者大有人在。其中不乏知名學者教授，如魯迅1920—1926年除在教育部任職外，還曾在北京大學、北京高等師范學校、北京女子高等師范學校、北京世界語專門學校、中國大學、大中公學等八所學校兼課，時間長達六年。[10]1931年9月，國聯教育考察團來中國考察之后指出，大學教授在外兼課情形極為普遍，有的教授甚至任教達4所大學之多，每周實際授課在35小時以上。教育部在1933-1935年間對東北大學等八所高校做了多次視察，指出并批評了高校兼職教師過多的問題。1934年視察國立北平師范大學時，發現“教員一百三十五人，專任者僅三十七人，且專任教員，實際仍多在外兼課兼職。” 國立北平大學“該校各院教員既多兼任，其專任教員實際仍多兼他校職務”，法學院“教員八十九人中，專任僅十六人，而專任教授仍多在他處兼職。”可見，當時高校教師兼職現象非常普遍。

2.各高校之間教師兼職情況不平衡

教師兼職比例最高的學校接近80%，最低的只有2%。公立大學兼職教師比例較高的有北京大學、北平師范大學、北平大學、四川大學等，兼職教師比例較低的有中山大學、清華大學、浙江大學、安徽大學等。私立大學兼職教師比例較高的有中國公學、上海法政學院、復旦大學、中國學院、上海法學院、廣東國民大學等。兼職教師比例較低的有廈門大學、南開大學、大同大學、武昌中華大學、南通學院等。1933年輔仁大學教員兼職比例達67%，1931年中國學院為63%，1933年廣東國民大學教員兼職比例接近50%。而1933年安徽大學、同濟大學教員兼職比例僅為2%，1931年武漢大學、1933年廣西大學甚至沒有兼職教師。[11]1937年，大學、獨立院校、專科學校兼任教員占教員總數的百分比依次為13.6%、20.7%、16.5%。其中，私立學校兼任教員占教員總數的比例就高達32.5%，其次是省市立和國立學校分別為12%、10%。就大學而言，私立大學兼任教員占教員總數的百分比高于國立大學，分別為28.5%、10%；就獨立學院而言，國立、省立、私立獨立學院兼任教員人數占總的教員人數的百分比，從高到低依次為私立獨立學院38%、國立獨立學院14.2%、省立獨立學院10%；專科學校的兼任教員占教員總數的百分比從高到低為私立專科學校35.2%、省市立專科學校14%、國立專科學校6.8%。[12]

3.兼職教師工作繁忙，無法保證教學質量

馮友蘭描述1920年代初的北京指出：“一個人可以兼好幾個大學的課，聽起來好像是笑話，其實當時就是這個樣子。當時在北京一個兼課最多的人，在他自己的功課表上，可能每天都排滿，而且還可能有重復。有重復怎么辦？那就輪流請假。”[13]教育部不得不承認“負責人員多不在學校，各校教職員之多出人意外，教員在外兼課，有一人而擔任幾個學校系主任者，因之請假缺課是常事。”[14]學校兼職教師比例過高，嚴重影響了教育教學質量。以私立大學相對集中的上海為例，解放前夕，上海法政學院、新中國法商學院、新中國學院、誠明文學院、上海法學院、民智新聞專科學校、光夏商業專科學校等都是辦學質量低劣的學校。這些學校設備簡陋、辦學條件差，從師資力量來看，上述學校的教師幾乎全部為兼職，其中新中國學院、光夏商業專科學校沒有一位專任教師。教師上課只是應付差事，對學生缺乏責任心，上完課就走，根本談不上教書育人。下面這段話反映了兼職教師與學生關系的真實寫照：“一師兼授數校，桃李數以千計，于是師生之接觸既少，兩間之感情日疏，一，教授仆仆道途，直接是教授虛糜時間，間接是學生之損失。二，教授終日來去忙碌，無作更進深之研究，自少新見地貢獻于社會，日以惟學生時代之所學者轉販之與學生。三，上課而來，下課而去，學生固少質難問疑之機會，教授更不能觀察學生之個性而指導。”[15]

三、民國時期高校教師兼職原因分析

1.人才缺乏

民國初建，百廢待興，社會急需一批高級專門人才。由于某些專門學科的專家少，又多為政府和其他學術機關所聘任或倚重，加重了大學聘任專任教師的難度。1917年蔡元培就任北大校長時指出：“現在我國精于政法者，多入政界，專任教授者甚少，聘請教員，不得不聘請兼職之人，亦屬不得已之舉。”[16]時任廣州大學校長的陳炳權道出了當時所需人才的急迫：“民國成立后，工商界、機關及社會之事業單位，百廢待興，需才孔急。新的事業更要新人才以經營，無論科學工程及工商組織，不祗有才難之嘆，簡直無人可用。尤其是中小學校，師資缺乏，當時有些地方，急欲推廣國民義務教育，但無從聘請適當之教師，或簡直無人可以擔充教師之職。雖欲勉強聘請，濫竽充數，亦不可得也。全國工商業，各機關團體，各級學校，對于人才之供給及需求，相差甚遠，非急設法以培養專才不可”。[17]可見，當時各行各業的人才非常缺乏。人才的一個重要來源渠道就是大學，而民初的國立大學只有三所：北洋大學、北京大學和山西大學。三所學校的招生數量有限，這三所國立大學的招生人數只有一千人左右。

一方面是人才的缺乏，另一方面高校數量逐年增多，需要大量的師資隊伍。下表列舉了1912年至1933年公立大學和私立大學數量。

表5 1912年—1933年大學(及獨立學院)數量[18]

上表顯示，1912年公立大學和私立大學共4所，1933年公立大學和私立大學達69所。以上統計還不包括專科學校和專門學校以及沒在政府立案的學校。1934年1月，羅家倫在“中國大學教育之危機”的講演中指出：“師資人選的困難，這或者也是因為大學太多的緣故。依照人口作比例當然并不算多，但是延聘師資而論，則中國的學者實在不夠分配，這種現象不只中國如此。在中國更加上政府與學校搶人，于是人才更感恐慌。”[19]另一方面，我國的學位制度確立較晚，高校所需博士、碩士等高層次人才主要是留學歸國人員。1931年4月，國民政府才頒布了《學位授予法》，同年5月，教育部公布了《學位分級細則》，自此，學位制度才得到真正的確立和認可。

2.經費短缺教師經濟困難

清末民初，連年戰爭導致經濟衰退，國庫空虛。1912—1913年間，中央政府的各項收入林林總總加起來不過兩千萬元左右，其主要財政來源要靠舉借外債。民初至五四運動時期，教育經費尚能維持，高校教師沿襲了清末較優厚的薪俸待遇。1920年中央財政吃緊，開始拖欠教育經費。1927年2月10日的《晨報》披露：“京師教育經費自民九以來，政府即不能按月照發，迄今業已欠至一年零七月之多。聞國立九校以去年(十五年)一年領得政費為最少，計連自行借得之俄款五十萬元，共合八十六萬四千元，僅收四個月零三成。”現根據該報報道，將1926年政府發給北京九校經費統計如下。

表6 1926年北京國立九校經費發放情況(單位：元)[20]

以上所發經費僅為政府當年預算數額的14.8%，即85.6萬元。而且1920-1927年，政府已累積欠薪達19個月之久。南京國民政府時期，拖欠教育經費現象仍時有發生。1931年國際聯盟教育考察團對中國政府拖欠教育經費問題提出批評。他們認為，中國大學經費未能按時撥付，必將對高等教育產生嚴重影響。“因對于實施計劃之經費既無把握，則計劃將無法預訂，教職員之薪俸既有拖欠，教師兼課之惡習，亦將無法制止，大學內受此影響之教職員，其全體之風氣，必將為之敗壞，流弊所及，將使學生之精神，亦受有害之影響”。[21]

經費的短缺加上還屢被挪用軍費，致使欠薪現象愈演愈烈。高校教師從此開始了艱難的“索薪”之路。由于長期欠薪，教師生活非常困難。據1925年1月28日《申報》報道：“北京國立專門以上八校，因陰歷年關緊急，所有債主，陸續而至。教職員個人方面，大多數亦俱以薪水積欠過巨，典質一空，不克維持其生活。事實上，學校及個人兩方面，已到山窮水盡之際，負債累累，至少非有一個月之經費，不能應付。”[22]抗戰時期，物價飛漲，大學教師生活極其困難。1941年12月《西南聯大常委會呈函教育部據本校教授會函請發給薪津》指出：“查自抗戰以來，物價逐漸高漲，而國家給予同人等之報酬初則原薪尚有折扣，繼則所加不過十分之一二，以視物價之增高，實屬望塵而莫及。同人等雖極力降低生活之標準，然尚須典賣借貸，始能自存于一時。乃自暑假以來，物價又復飛漲，比于戰前多高至三十倍以上。同人等薪津平均每月不及六百元，以物價增長三十倍計，其購買力只等于戰前之十七八元，平均五口之家何以自存。同人等昔已為涸轍之魚，今更將入枯魚之肆矣。”[23]當時，教師在一所大學任課的收入難以維持生計，為了養家糊口，很多教師到處兼職。

3.政府及高校對教師兼職的政策

政府對大學教師兼職的政策經歷了由允許到“有條件”限制的過程。民國初期，政府對大學教師兼職是允許的。1912年10月24日教育部公布的《大學令》規定：“大學遇必要時，得延聘講師”，“大學各科設講座，由教授擔任之。教授不足時，得使助教授或講師擔任講座”。1917年9月27日教育部公布的《修正大學令》規定：“大學遇必要時，得延聘講師”。1924年2月23日教育部公布的《國立大學校條例》規定：“國立大學校得延聘講師”。以上文件中的“講師”系兼職教師。隨著兼職教師數量不斷增多，影響了學校的辦學質量。政府對大學教師兼職開始限制。1917年教育部通令專門以上各學校主要科目教員不得兼任。1927年政府公布《大學教員資格條例》規定大學教員以專任為原則。1929年6月國民政府立法院通過《大學組織法》規定大學聘兼任教員的總數不得超過全體教師的三分之一。就私立大學而言，政府對教師兼職的態度也經歷了由允許到逐漸嚴格的過程。1927年12月政府頒布的《私立大學及專門學校立案條例》規定，私立大學專任教師必須占全數的三分之一以上。1929年頒布的《私立學校規程》規定，私立大學專任教師必須占全數的三分之二以上。一些高校對教師兼職也做了限制。從1922年起，北京大學開始限制本校教師兼職行為。規定“本校教授，不兼他校教課。如不得已而兼課者，須經本校承認”，“本校教授在他校兼課，每星期至多不得過六點鐘”。[24]《國立清華大學教師服務及待遇規程》規定：“本大學專任教師、教員及助教，不得在外兼課或兼事”。而且本大學教授“在外兼課，每星期至多以四小時(試驗鐘點與演講鐘點同樣計算)為限”，“在外所兼之課程，以在本大學所授之課程為限”，“在外兼事，其所兼之事，必須與所授之課性質相同，其辦公時間，每星期不得超過四小時”，“在外兼課而又兼事者，其教課及辦公時間之總數，每星期不得超過四小時”。[25]

從政府及高校對教師兼職的規定可以看出，第一，政府和學校限制教師兼職；第二，并沒有絕對禁止教師兼職，即對教師兼職還是允許的。實際上為教師兼職開了“綠燈”。

4.高校為了節約開支

民國時期，大部分高校的主要任務是教學。1914年教育部頒布的《直轄專門以上學校職員薪俸暫行規程》規定，教育部直轄專門以上學校教員的主要任務是教學，教員按課時多少分專任和兼任兩類，專任教師薪酬按月固定支付，兼任教師按照授課時間支給。聘請兼職教師可減輕學校運行成本，減少學校的開支。以1918年的武昌高等師范學校為例，專任教師平均每周14課時，平均每課時3.97元，每月薪俸200-250元，人均233元。兼任教員平均每課時3.4元，每月人均薪俸100元。[26]兼任教員的薪酬還不到專任教師的一半。民國時期，很多私立大學尤其是以營利為目的的私立大學，為了減少學校運行成本，大量聘請兼職教師。從1912年至1927年，曾出現兩次興辦私立大學的熱潮，第一次出現于1912-1913年間。據統計，1915年時，僅在政府立案或備案的私立法政專門學校就有21所，此外，還有許多沒在政府立案的學校。第二次出現于1917年，至1924年達到高潮。據1916-1917年全國專門學校統計，全國每個省區至少各有一所法政專門學校，有的省甚至多達七八所。當時有人稱該時期為“大學熱時期”。這一時期私立大學數量增長較快，質量參差不齊，除少數質量較好的如南開大學、廈門大學等學校外，很多學校質量得不到保證。其中徒有虛名、濫竽充數者甚多，有些是以牟利為目的的“學店”、“野雞大學”。特別是為數眾多的私立法政專門學校，總體質量更是低劣。師資力量非常薄弱，有些學校教師幾乎全部為兼職。有的甚至沒有一位專任教師。

5.高校教師聘任政策

民國時期，很多高校與教師簽訂的聘用合同期限較短。1931年《國際教育聯盟教育考察團報告》指出，國立大學聘約之期限，平常均為一年，罕有超過二年者。如《重慶大學教員延聘實行細則》規定：“教授、副教授、助教之初次聘書，無論何月何日致送，均以第二學期終即七月三十一日為終期”，“教授續聘期以三年為限，但副教授、助教續聘期以一年為限”。[27]《國立四川大學延聘教員規則》規定：“教授、副教授、助教之初次聘書，無論何月何日致送，均以第二學期末，即七月三十一日為終期”，“每年七月一日至十五日為續聘之期，續聘期以一年為限”。[28]《國立清華大學教師服務及待遇規程》規定：“本大學教授之聘約，首二次每次期限一年，以后每次二年”，“本大學講師、專任講師、教員及助教之聘約，每年致送一次，每次以一年為限”。[29]1940年教育部規定，專科以上學校教員，由教育部審查合格之等級聘任，審查合格的教師聘任期間，第一次試聘一年，第二次續聘一年，以后每次續聘二年。[30]聘用期限較短，職業穩定性不強，教師缺乏安全感，兼職就成了教師無奈的選擇。

高校在聘用教師方面有較大自主權也是造成高校教師兼職的原因之一。民國時期，高校有很大的聘用教職工的自主權。1912年10月24日頒布的《大學令》、1917年9月27日頒布的《修正大學令》、1924年2月23日頒布的《國立大學校條例令》等都規定大學校長總轄大學全部事務。1914年7月6日教育部頒布的《教育部直轄專門以上學校職員任用暫行規程》規定，凡直轄專門以上學校之專任教員、兼任教員、學監主任、庶務主任、學監、事務員均由校長延聘相當之人充之。1917年教育部頒布的《國立大學職員任用及薪俸規程》規定，正教授、教授、講師、助教、外國教員等，均由校長聘任之。1924年2月23日頒布的《國立大學校條例令》規定，國立大學校正教授、教授由校長延聘之。可見，校長在聘用教師方面有很大的自主權。以北京大學為例，北大校長蔡元培聘用教師時不看年齡大小、不重學歷高低、不論資歷和背景深淺、不問思想新舊。唯“以學詣為主”，堅持用人所長，不求全責備。據1918年統計，全校200多教員中，教授的平均年齡只有三十多歲，年齡最小的教授徐寶璜只有24歲。[31]北大聘任的教師中相當一部分是兼職教師。學校一方面反對本校教師在外校兼職，另一方面又大量聘請兼職教師，這種矛盾的態度和做法也是高校教師兼職屢禁不止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