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余年“遮遮掩掩”

何以端

九，難解之謎

“道光改門”如果屬實，事件只有光緒《崖州志》能載，那是改門后至海南建省前本州唯一修成的地方志了。但是光緒志并不載。于是南門挪移是否屬實、挪移的年代和背景，就都只能推測。

光緒志因何不載，是個挺有意思的問題。

是疏忽嗎？移城門大事照理不該疏忽，況且光緒志編纂質(zhì)量甚高，事件亦不久遠。前文談及不載吉大文碑記內(nèi)容，吉氏本是光緒志主纂者張嶲之業(yè)師，亦是清代崖州本土聲譽最隆的儒者，其碑完好。看來連省略他的碑記，也未必是單純疏忽。

方志不是私人著作，除了控制篇幅，亦是一州的“輿論導向”。或許掌管者權(quán)衡之下，認為應(yīng)將州學這類“折騰”適當?shù)?/p>

我們?nèi)A夏文化的正統(tǒng)理論，有不少唯物主義成分。“子不語怪、力、亂、神”，孔子認為君子當正道在心，對鬼神要敬而遠之，某些風水巫卜未必能登大雅。即使皇帝本人，如果過度崇佛、崇道，都難免受到當時及后世“圣人之徒”的微詞甚至面折。唐韓愈以《諫迎佛骨表》而遭貶黜，同時名聲大噪，始終站在道德高地；而宰相丁謂貶崖的第二大罪名，就是“與巫師出入，行為涉于妖誕”，后世看來，也還是個疤痕。

本文多次提及古崖城的風水概念。從人與自然的和諧、建筑的協(xié)調(diào)審美、氣候地理的安全舒適等角度考量的“風水”，與古代“五行八卦”一樣，確有以傳統(tǒng)概念表述及順應(yīng)自然規(guī)律的正面意義，是我國古文化的精華之一；過此，則難免摻雜“封建糟粕”。瑕瑜互見，讀者自然能夠識別。

崖州官方也有人對州學過于頻繁改動以求“風水”并不認同，何況這次還搞到城門呢……總之，一時之間，移門可能居然成為文化小圈子內(nèi)能否錄入方志大雅之堂的敏感話題。

光緒《崖州志》主事者非常認真。從該志《卷首》可見采訪、編纂班子足有四十余人，堪稱集中了一州精英，參與其事。本土四舉人除吉大文仙逝外，余三人均列名編纂班子，以張嶲領(lǐng)銜。這班人中不乏有真才實學、又有新思想的俊杰。

改門雖是六七十年前舊事，父老卻未必忘記，文牘亦未必湮沒，老城門說不定堵嚴了門洞而依舊矗立在那里。方志載不載，或曾有一番考量，最終“不載論”占了壓倒優(yōu)勢。

推測不載的原因是：如果張嶲等人也覺得冥冥之中，風水不可不信，則“國之重器，不可以示人”，明說了，效果就“敗”了；而一州士民摸索到這個竅門，實在太悲情太曲折，太不容易，還是讓州人悄悄多享用一點吧；相反，如果張嶲們遵循夫子正道，不信邪，則要將其淡化，不讓方志為這股離經(jīng)叛道、甚囂塵上之風推波助瀾。

于是，學宮諸多改變動作，在方志中只有平淡而簡略的基本記述，“尊經(jīng)閣高聳不宜，呈州拆卸”之后，再無一字。“不登大雅”的改城門，更完全不提。由于方志不載，廢科舉、絕皇室之后要不了多少年，風靡全州的科舉傳奇就開始冷卻，一代人之后，甚至已經(jīng)無人知道了。

光緒《崖州志》雖然只印了區(qū)區(qū)百套，但是其文化承載意義非同小可。假如當初張嶲們加一句“道光某年，東移南門以就學宮”，哪還需要后人如此費煞苦心去爭議、考證，去遮遮掩掩？

但即使真有移門之事，想一想，張嶲們肯加嗎？

十，開闊思路

考據(jù)城門，卻牽連科舉、牽連世俗如此之深，實屬始料未及。不過城門成了學宮的外延，已經(jīng)是鐵的事實，無論推測是否正確，學宮風水波瀾肯定是古崖城教育史、風俗史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通過開城門去改善科舉風水，不是什么新鮮事，明代澄邁縣就開過：

（萬歷）三十年（1603）知縣徐文俊信堪輿家言，謂不利科第，詳允開學前南門，名曰青云門，工未成而罷。天啟間知縣周長詳繼開之，以海警暫塞。崇禎十一年（1639），知縣田寓國、教諭曾宜高復開之，名曰文明門，建文昌閣于上。（康熙四十九年本《澄邁縣志·卷二》）

請看，三任知縣前赴后繼數(shù)十年，非要為學宮開出個直通城門，也叫“文明門”，不過，城樓還是不會叫尊經(jīng)閣。城門寫入縣志，還錄有成批碑記詩作。張嶲們要是當年看到這部縣志，就應(yīng)該無須糾結(jié)，無需“遮遮掩掩”了吧。

乾隆以降，華夏皇朝在意識形態(tài)上已日漸整體落伍，清末國勢更是不堪聞問；而科舉之弊，百年來人們早已批評透徹。時至今日，對前人的種種悲喜劇我們已懂得不再簡單臧否，只作為歷史去探究去尊重，就可以了。

南門挪移的另一個可能時點，更早，是上文提到《乾隆崖州志》所載的：“康熙十一年，知州張擢士創(chuàng)建南城樓、重建西城樓”。

何謂“創(chuàng)建”？必是以前所無。崖州三門早在明代就都有了城樓，除非挪移新筑，才勉強算“創(chuàng)建”。當然，這個解釋未免牽強。

張擢士這次重修，是因為當年崖城遭了大洪水，城垣房屋坍塌不少。除非洪水使南門整個垮塌，甚至墻基都發(fā)生了沉陷，張擢士才會移位重建南門，但這在出土南門中并無跡象。因此，我們可以簡單理解為：南城樓垮塌已久，明代地方志也亡佚，都忘了，所以是“創(chuàng)建”。

如果再過三四十年，挪移南門就又有了說得過去的原因。因為東關(guān)高度繁榮，城市重心早已東移，城門東移一下，可以方便州民活動。

挪移南門更上一次的可能時點，就是明末崇禎十四年（1641）的大修了。同時還將城墻整體加高了三尺，算得上是洪武以來的最大修城動作，移一下城門在這個工程中根本不算什么事。

這次大修，由清官瞿罕經(jīng)手。瞿罕善政多多，如：向自己的既得利益開刀，把慣例送州官的每年三十石“黎米”給免除了；任滿臨走，公開隨身唯一的小箱說：“諸位若發(fā)現(xiàn)里頭有一物出自崖州，任從你們拿回去。”

這次修城的原因應(yīng)該是晚明地方的嚴重不靖。萬歷間瓊南就曾經(jīng)發(fā)生大型“黎亂”，州城被圍攻將近兩個月，不久又是“海寇引倭蹂躪崖土”，情勢更險。城池在多次備受沖擊后已嚴重損壞，大概重修報告拖延多年，才備款落實。

乾隆志載瞿罕是“奉詔修筑”。其時李自成、張獻忠起義已成沖天之勢，三年后明朝就滅亡了。

瞿罕辦事認真，城應(yīng)該修得很好，只是沒人來得及欣賞這座空前高聳的城池，更無記載留存，可惜。改朝換代連年戰(zhàn)亂，死傷沉籍文檔湮沒，新城垣也塌傷累累……

以上移門的各時點，都只是推測。各種假設(shè)都很難解釋城門因何正對著參將府，為之拱衛(wèi)，這無疑是一種僭越。只有學宮供奉孔夫子牌位的大成殿，還有資格享受這種“待遇”，所以只有道光三年以后的移門，才不算違制。

不過，也未必絕對。從萬歷到康熙前期的幾十年，崖州形勢特別險惡，官民都在歷遭劫難。這時修城，無奈之下是否會采用了風水師的說法，即：南門北樓的直貫通格局“煞氣太重”，需要移門一瀉；而將南門與武官府（明后期為參將署，康熙時為游擊署）相連中軸，能一振武備雄風，以壓煞氣，轉(zhuǎn)危為安。于是乎咬牙移門，而且移了也不張揚……

2011年出土的南門，給崖城歷史愛好者出了個斯芬克斯之謎。這個城門誰都不認識，沒有戶口，沒有檔案。唯一的身份，是筆者還知道它在老城圈中軸線上……由于方志并無改門之載，以至筆者多時以為，只有它才是真的南門，“文明門”只是今人出于某種時髦動機的移位“打造”物。當代這很常見。

調(diào)查中向多位前輩請教核實，才確信“文明門”是真古董。只是由于其名字、出生等“身份數(shù)據(jù)”可疑，又穿錯了衣、戴錯了帽，看去反而像假的了。

進一步推測：前人既能“不動聲色”地移動城門，就不能“不動聲色”地把學宮的門匾裝上南門嗎？重修前的南門，就不能有“文明門”匾額嗎？

假如不是建省后海南政府那塊“保護范圍”漢白玉碑，還真不容易否定這兩個假設(shè)。

南門這個啞謎提醒我們：你知道得再多，也不如你不知道的多。

最近，筆者在中山圖書館特藏部發(fā)現(xiàn)一份晚清彩繪《崖州輿圖》，明確州城兩座南門，南門并無甕城，終于將“移門”史實予以定案。而且新南門確實沒有城樓，這與拆除學宮文明門的尊經(jīng)閣，出于同一考慮，就是避免遮擋通往鰲山的視線。老南門倒有城樓，名“奎樓”。奎通魁，正是科舉幸運之祝。

有了這個輿圖，讀者對兩座南門的身份應(yīng)該不再云遮霧罩了吧！

十一，尋回不易

海南建省以來，以重修南門和學宮為標志，古崖城開始了她對自身歷史艱難的保護、尋回之旅。各級政府為了弘揚古城的歷史文化，做了大量艱苦工作，如果修整南門有過什么紕漏，認識有過什么曲折，也是很正常的事。

重修城樓及學宮，是一方賢達共襄的盛舉。當年三亞不但資金緊張，正宗的地方志史料也不好找。能找到的，或許僅僅是1983年重印郭沫若點校的光緒《崖州志》而已。雖然史料貧乏，研讀的“軟功夫”也沒到火候，但能按照維修古跡的方針運行，已屬難能可貴。

民初以來的數(shù)十年，持續(xù)出現(xiàn)對傳統(tǒng)文化的鞭撻毀棄擴大化偏差。在瓊南，以重建南門和學宮為兩大標志，開始了對自身歷史的保衛(wèi)、尋回之旅。兩大項目成為古城公認的標志性建筑物，為提振崖城的文化地位立下汗馬功勞。從此重視了對古城原貌的保護，很少再有重大人為破壞發(fā)生。在各地歷史風貌減損特別劇烈的隨后二十多年，這絕不簡單，值得充分肯定。

“文明門”所張揚的尋回歷史的意愿，與它在尋回實踐中受時代局限而難免出現(xiàn)的錯失，是兩碼事。后者，可以從容商榷；前者，永遠值得尊重。

筆者對古崖城的關(guān)注考據(jù)，歷時多年，五年前撰成《古崖城》書稿，其后陸續(xù)修訂。其中，否定前輩苦心經(jīng)營的“文明門”與“尊經(jīng)閣”兩個著名龐然大物，壓力太大，但又事關(guān)機樞，骨鯁在喉不能不說。

初稿試版后才發(fā)現(xiàn)，2010年版光緒《崖州志》卷首《再印<崖州志>校對說明》中有一條：“郭沫若按語‘南門無名，亦可異。今人將‘文明門碑石，嵌于城南門額上，實是誤會”。今人嵌的，真相大白！我心理壓力大減。

郭老是看過文明門及南門原狀的，他懷疑不匾南門“當有缺文”，實因未能查閱《正德瓊臺志》。后者在崖城匾兩門十六年后成書，時序非常貼近，南門同樣無名，所以“缺文”猜測無據(jù)。

對今天的文史專家來說，申明文明門及尊經(jīng)閣均系學宮建筑，其實一點都不困難。“文明門”古碑石確實嵌錯了。

誰沒錯？都錯過。改了就好！

但是憂慮卻依然。明知“誤會”因何仍不改？《校對說明》已“謹此明正，以免訛傳”，為什么至今對原貌依然集體失語，“訛傳”卻愈演愈烈？

古跡是否應(yīng)該“修舊如舊”，一直存在爭議，各地“修舊如新”的甚多。這且不論。瓊南荒遠，古跡難免樸拙逼仄。崖城即使選擇“修舊如新”，適當鋪展雄壯，再籍古碑提高身份以利旅游經(jīng)濟，歷史原貌也應(yīng)公開展現(xiàn)文字說明。這是對先人、對歷史的尊重，也是對國際旅游島學術(shù)水平的一個伸張。

崖城南門歷經(jīng)磨難終能存世，是分量很重的一個古跡。地理上，她堪稱千年不變的華夏最南門，是老天爺給瓊?cè)说囊环莺穸Y，也是對“南門無名”的最好腳注。“南門”正好，無需另行冠名。

隨意“改造”，違反古建規(guī)制，將真古董改成假古董，實是得不償失。今天，孔子學院遍布五大洲，洋人也不乏資深漢學家，有一天問起尊經(jīng)閣怎會上了城樓，我們?nèi)绾谓忉專拷窦戎小翱鼧恰保畏另槃荻鵀椋?/p>

隨著“文化是旅游的靈魂”意識深化，對歷史原貌的尊重意識，能否越來越明確？取下兩塊“誤掛”的牌子或?qū)ζ涔_“明正”，不會遙遙無期吧！

本系列三篇，據(jù)《古崖城》書稿第八章《從南門起步追溯》刪改，至此續(x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