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開發
中國現代文學通史上都會講到,在五四文學革命的感召下,上世紀20年代上半期,雨后春筍般地涌現出了許多新文學社團。這些社團大都由年輕人創辦,通過各自的努力,顯示了五四文學革命的實績,擴大了新文學的影響。其中就有在魯迅領導下成立的未名社。
未名社成員有魯迅、韋素園、臺靜農、李霽野、韋叢蕪、曹靖華等六人。除了魯迅與河南盧氏籍的曹靖華兩人之外,其余四人都是我的同鄉先賢,出生于皖西葉集的小商之家。葉集過去屬于霍邱縣,20世紀90年代后期,與霍邱縣分離,成為六安市下轄的縣級改革發展試驗區。2015年10月,葉集成為六安市轄區。
家鄉的人把未名社的四個葉集人士稱為“未名四杰”,引以為豪。葉集在明弘治至萬歷年間開埠,我查過《葉集鎮志》和《霍邱鎮志》,在“未名四杰”之前,葉集沒有出過文人。如今,“未名四杰”成了葉集的一張文化名片,葉集現有未名廣場、未名路、未名湖、未名湖畔小區、未名講堂、未名宮娛樂會所、未名青年志愿服務隊等。臺靜農的后人建立了臺靜農紀念館。前幾年還辦有《未名文藝》,圍繞這個雜志,出現了一群鄉土作家,頗有一些名氣。在六安市的皖西博物館,辟有專題介紹“未名四杰”的區域。
然而,我在1982年上安徽師范大學之前,從未聽人提到過四個鄉賢的名字。讀大學中文系之后,才從現代文學老師蔡傳桂、嚴恩圖兩位先生那里聽到李霽野和臺靜農的大名。那時,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組織編寫大型的現代文學資料叢書,他們分別承擔了未名社成員李霽野和臺靜農的部分。又在魯迅《且介亭雜文》里讀到《韋素園墓記》和《憶韋素園君》,韋素園的名字便深印在了腦海里。后來讀研究生,曾作為課程作業寫過一篇關于臺靜農小說集《地之子》的論文,但寫得不好,沒有保留下來。
未名社的幾個年輕人因為一度與一個文學巨人站在了一起,受到了他的關心愛護和指導,加上自己腳踏實地的努力,在現代文學史上留下了自己的足印。在1936年8月1日韋素園去世四周年之際,李霽野寫了悼念亡友的長文《憶素園》,回憶他們與魯迅的一次會面:
一九二五年夏季的一天晚上,素園,靜農和我在魯迅先生那里談天,他說起日本的丸善書店,起始規模很小,全是幾個大學生慢慢經營起來的。以后又談起我們譯稿的出版困難。慢慢我們覺得自己來嘗試著出版一點期刊和書籍,也不是十分困難的事情,于是就開始計劃起來了。我們當晚也就決定了先籌起能出四次半月刊和一本書籍的資本,估計約六百元。我們三人和叢蕪、靖華,決定各籌五十,其余的由他負責任。我們只說定了賣前書,印后書稿,這樣繼續下去,既沒有什么章程,也沒有什么名目,只在以后對外得有名,這才以已出的叢書來名了社。我說道一年不過只能出書五六本,魯迅先生笑著說,“十年之后豈不也就很可觀了嗎?”第二天,就給臺林逸先生寫信借錢。
這次夏夜的長談催生了一個重要的新文學社團——未名社。四個同鄉青年向在山西做官的鄉賢臺林逸借款200元,人在外地的曹靖華也聞訊加入,寄來50元,其余的由魯迅籌措。資金到位后,9月即出版了第一本書——魯迅譯日本文藝理論家廚川白村的學術隨筆集《出了象牙之塔》。此書的出版,標志著未名社的誕生。此時,韋素園23歲,從莫斯科東方勞動大學短期學習歸國后,繼續在北京法政專門學校學習俄文;臺靜農22歲,在北京大學國文系旁聽;李霽野21歲,韋素園胞弟韋叢蕪20歲,兩人剛從北京教會學校崇實中學畢業;曹靖華28歲,在開封國民革命軍第二軍工作。
未名社最初的地址,是在北京大學一院對過沙灘新開路5號韋素園居住的一間陋室。魯迅在《憶韋素園君》中稱之為“破寨”,而疾病纏身的韋素園成了“守寨人”,主持日常事務。
未名社在存續的六七年間,出版了兩套叢書:一是專收翻譯的“未名叢刊”,其中有魯迅翻譯的《出了象牙之塔》《小約翰》,韋素園譯《外套》《黃花集》,曹靖華譯《蠢貨》《白茶》《煙袋》《第四十一》,韋叢蕪譯《窮人》《罪與罰》《格里佛游記》,李霽野譯《文學與革命》《不幸的一群》等;另一套是專收創作的“未名新集”,其中有魯迅的《朝花夕拾》,韋叢蕪的《君山》《冰塊》,臺靜農的《地之子》《建塔者》,李霽野的《影》。還單獨印行了魯迅的雜文集《墳》、臺靜農編資料集《關于魯迅及其著作》。在《憶韋素園君》中,魯迅有一段著名的評語:
未名社現在是幾乎消滅了,那存在期,也并不長久。然而自素園經營以來,紹介了果戈理(N.Gogol),陀思妥也夫斯基(F.Dostoevsky),安特列夫L.Andreev),紹介了望·藹覃(F.Van Eeden),紹介了愛倫堡(I.Ehenburg)的《煙袋》和拉夫列涅夫(B.Lavrenev)的《四十一》。還印行了《未名新集》,其中有叢蕪的《君山》,靜農的《地之子》和《建塔者》,我的《朝花夕拾》,在那時候,也都還算是相當可看的作品?!疵绲淖g作,在文苑里卻至今沒有枯死的。
上世紀30年代中期,上海良友圖書印刷公司推出十卷本《中國新文學大系》,集中反映新文學第一個十年的成就。其中,魯迅在他所編《中國新文學大系·小說二集》中收入了臺靜農四篇和李霽野兩篇,臺靜農與魯迅、陳煒謨的小說入選數并列第一。
韋素園的著譯并不多,生前結集出版的有:《外套》(果戈理中篇小說,1926),《最后的光芒》(俄國契訶夫等小說集,1928),《黃花集》(俄國與北歐散文、詩歌集,1929)。1985年,安徽文藝出版社梓行韋順編《韋素園選集》,列為“現代皖籍作家叢書”之一,收入散文、書信、詩歌和譯作等。疾病纏身限制了他的文學成就。然而,他是未名社的中心人物,他的精神始終鼓勵著其他幾個成員。
魯迅在《曹靖華譯〈蘇聯作家七人集〉序》中,稱贊未名社“是一個實地勞作,不尚叫囂的小團體”。這種腳踏實地的精神在韋素園的身上得到了集中的體現。他不僅是在較長一段時間里主持未名社日常事務的“守寨人”,而且是這個社團精神上的“守寨人”。
未名社李霽野說,他失去了哥哥,理想與現實發生尖銳的矛盾,使他成為魯迅所說“缺乏笑影”的人?!安贿^他并沒有失去他的信心和勇氣,他還鼓勵我們,指導我們,是我們生活的南針,也是我們生活的柱石。直到死時,他都還是如此。”李霽野譯畢安特萊夫《往星中》《黑假面人》,韋素園在酷暑中揮汗如雨,根據原文本一字不茍地校對譯稿,毫不厭倦。他同樣幫助韋叢蕪從俄文原本校改陀思妥耶夫斯基《窮人》的譯稿。李霽野指出:“素園對于什么事都愿不聲不響的埋頭苦干”,“若是未名社有一種精神的話,素園的這種‘不聲不響的態度可以代表罷”。(《憶素園》)魯迅在《憶韋素園君》中評價道:“是的,但素園卻并非天才,也非豪杰,當然更不是高樓的尖頂,或名園的美花,然而他是樓下的一塊石材,園中的一撮泥土,在中國第一要他多。他不入于觀賞者的眼中,只有建筑者和栽植者,決不會將他置之度外?!边@話同樣亦可視為對未名社的評價。
1926年底,韋素園肺病復發,韋叢蕪、臺靜農、李霽野等先將他送到法國醫院與協和醫院治療,1927年春又送往西山福壽嶺療養院。韋素園從此長期臥床。他在病中堅持工作 ,選譯了契訶夫 、梭羅古勃、高爾基等人的短篇小說,1928年結集為 《最后的光芒》,由商務印書館出版。1928年1月25日,韋素園翻譯完盧那察爾斯基的《論托爾斯泰的死和少年歐羅巴》。這是一篇內容艱深的論文,譯后寄呈魯迅。魯迅很感動,然而知道,這毅力、執著的精神固然可嘉,但也會嚴重損害健康。他在1929年3月22日給韋素園的回信中勸說:
那紀念冊不知道見了沒有,我想,看看不妨,譯是不可的。即如你所譯的盧氏《論托爾斯泰》那篇。是譯起來很費力的硬性文字——這篇我也曾從日文重譯,給《春潮》月刊,但至今未印出——我想你要首先使身體好起來,倘若技癢,要寫字了,至多也只好譯譯《黃花集》上所載那樣的短文。
魯迅擔心韋素園過于嘔心瀝血,于身體有害。韋素園之所以如此執著,是因為這種認真苦干的精神源自他的思想信念。從其寫于自己生命晚期的兩篇文字,可見其生命的苦況,更可見他的思想信念。一篇是1927年12月致臺靜農、李霽野的信,另一篇是散文《痕六篇》。
1927年底,未名社決定把《莽原》???,改辦《未名》半月刊。雜志的新生激發了韋素園內心中蘊藏已久的理想與熱情。1927年12月,他給臺靜農、李霽野寫信,表達了他的志向、情懷和希望。他談到了自己精神上的幾個支柱。一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他說在法國醫院臥病的時候,常常想到陀思妥耶夫斯基:
那第一個突然印在我腦子里的,是陀思妥也夫斯基的苦臉;但這只是苦臉,并不頹喪,而且還滿露著堅毅慈愛的神情,我直到此刻,尚未忘卻。
他還曾托李霽野轉請俄國里丁·尼古拉耶夫娜為他雕塑一個陀氏的銅像,并獲得了同意。魯迅在《兩地書·一三二》中提到,1929年他到療養院探望韋素園時,看到他的病室壁上掛著一幅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畫像。1932年6月25日韋素園在致李霽野信中說到陀氏:“這‘藝術之神呵,我若不病,決畢生研究他。”可以說,陀氏是支撐他與命運抗爭的精神偶像。二是以魯迅為代表的抗擊舊時代的斗士。他寫道:“我在病中看見幾位前輩先生在過去十年中的努力,他們都現身作了熱烈的戰士,把舊時代弄得好像一個蹌踉的乞丐樣。”這幾位前輩當以信中所提到的“L先生”——即魯迅先生——為代表,魯迅的戰斗精神一直鼓舞著他。他是魯迅的私塾弟子。三是孔子、耶穌、釋迦摩尼這幾個圣人。他們徹底地信,并堅定地付諸行動。韋素園從他們那里得到啟示:要實行,必須要有真信和真心,否則便一事無成。他以此來觀察當時的文學,認為作家們也許不乏真心,然而缺乏熱情和人道精神。這種情況在俄國文學史上是沒有的。他最后說了幾句與對未名社同仁的共勉的話:“我只希望在文學中能叫出一些新的希望!然而希望很難在懷疑中產生,卻在堅信里開始而且鞏固了。新的《未名》,擔當不了這個偉大的使命,但愿自今日起,我們大家意識著!”
那個時候,肺病是絕癥,韋素園的精神非但沒有被病魔摧垮,并不頹喪,而且表現出了堅定的信念、堅強的意志和理想主義的精神,讓人十分感佩。魯迅在《憶韋素園君》中也說,從其1927年初秋伏枕所寫的信中可見,“他措辭更明顯,思想也更清楚,更廣大了”。
韋素園長期臥床,這難免給他的內心投下厚重的暗影。1929年初冬,他寫了《痕六篇》,包括了六個抒情短章:《影的辭行》《“窄狹”》《端午節的邀請》《小貓的拜訪》《蜘蛛的網》《焚化》。其中表現了作者的苦況。由于3年不曾走動,連影子也要辭行了,表現出對生的厭倦。(《影的辭行》)病室在墳場邊,暴風雨之夜,一只小貓來訪。他問道:“貓!你在這山間也寂寞嗎?”(《小貓的拜訪》)他所信賴的大哥罹患重癥,離家出走,不久死去。他的精神因此更加動蕩不安。(《焚化》)他回憶了兩次戀愛的片段,用回憶來潤澤苦寂的心情,但逝去的青春亮色又使他深感生活的缺憾,反而咀嚼到了更多的苦味。(《“窄狹”》《端午節的邀請》)直到去世前不久的1932年5月,他在給李霽野的信中仍然說:“我在病中覺到,人生就是工作,只有在工作中可以求得真實的快樂和意義?!?932年5月18日寄臺靜農、李霽野、韋叢蕪的信,勉勵他們從事適當的工作,寫道:“我在病后覺人生無意義,惟在工作中乃可求之?!彼x擇的是用工作來抵御人生的虛無,如果用魯迅的話來說,就是“反抗絕望”?!队暗霓o行》顯然受到了魯迅散文詩《影的告別》的影響。
以上是我讀黃圣鳳君新著《韋素園傳》后的一些心得體會。圣鳳是我在葉集中學讀高中時的學妹,多年來在從事語文教學之余,堅持文學創作,出版了多本詩文集,在省內外都產生了影響,還加入了中國作家協會。她在當地主編過文學刊物《未名文藝》,集聚了一群文學寫作者。他們在文學上的努力增添了我對家鄉的向往。每次回鄉,總要專門與他們聚聚,把酒話舊,談文學和人生,不亦樂乎。一天,圣鳳跟我說,她要寫一本《韋素園傳》。我第一感覺是這本傳記不好寫,主要是傳主英年早逝,留下的作品和傳記材料都很有限,建議她考慮寫一本未名社幾個鄉賢的合傳。她說如果《韋素園傳》寫得順手,還想分別為其他幾人立傳。
幾年過去了,《韋素園傳》現已殺青,圣鳳囑我作序。讀后感到,這是一本用心之作,感情飽滿,文筆生動,在人物活動的歷史大背景下,真實、生動地塑造了傳主的形象,再現了他的性格、情懷和精神氣質。我過去編選《未名社作品選》,關于韋素園的材料大都接觸過,只是所留下的印象往往是片段式的,未能把它們組合成一個有機的整體。現在讀《韋素園傳》,感到既熟悉又陌生,在作者的引導下,以前所形成的印象很快各就各位,韋素園那個缺少笑影的固定形象變得豐滿、立體起來。受益于書稿,我對以前讀過的韋氏書信和作品也有了新的理解和感悟。
圣鳳在書的開頭和結尾都寫到了韋素園的墓地,引起了我的回憶。那是2005年的清明節,風和日麗,楊柳青青,我攜妻子到香山腳下的萬安公墓,拜謁韋素園先生墓。墓碑上刻著魯迅手書的碑文,有云:“嗚呼,宏才遠志,厄于短年。文苑失英,明者永悼?!逼拮釉诒矮I上了一束白菊。
(作者系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