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冰箱的宇宙能量

歐陽宇諾

我很早之前看過一部小說，女主角是一個獨自生活的職場女性，每日在公司叱咤風云，晚間回到家中已是疲累至極，根本無暇打理住所。因為極度挑剔，她已經趕走了好幾個菲傭。她懇請母親幫她找個新幫手。第二天回家后，她發現家里煥然一新。不僅室內干凈整潔，廚房餐桌上竟然還出現了溫熱的蔬菜、米飯、湯。一向只用來存放礦泉水及啤酒的冰箱，被塞得滿滿當當。如此持續數日，女主角在獲得溫暖和治愈感的同時，起了疑心。餐桌上及冰箱內的食物都是她的最愛，請的人怎會如此了解她的喜好？某天中午，她返回家中，發現她的母親正將超市購物所得塞入冰箱，排骨蓮藕湯的香氣在家中彌漫。

我不喜歡做飯，獨自生活時，冰箱常空空蕩蕩。周末睡到日上三竿，出門前不想化妝，也不想換衣服，計劃胡亂找些食物打發早午餐。打開冰箱，我不禁悲從中來，幾個看起來有些萎縮的橙子、蘋果，一盒兩周前吃外賣時剩下的比薩，幾瓶瓶身顏色各異的爽膚水;冷凍區內有幾盒冰激凌，打開一看，香草口味的、朗姆酒口味的都被部分食用過，余下的部分被勺子挖出凹凸不平的造型，半袋剩下的豬肉薺菜餡水餃已經過期9天。饑腸轆轆的我此刻已經顧不了這么多，馬上燒水準備將它們煮了。

那時的冰箱不能給我帶來任何“認真對待飲食生活”的正能量，打開它，我就仿佛被投入浩瀚無邊的宇宙，試圖抓住些什么卻純屬徒勞。不過顯而易見，我對冰箱的利用方式體現出我思路上的狹隘。聽說時裝設計師約翰·加利亞諾將T恤放進密封的保鮮袋內，再放入冰箱冷凍，以求穿上身時的冰涼觸感;攝影師布魯斯·韋伯的冰箱里放有齊備的、專業的菲林，以備隨時出門行動;設計師川久保玲的冰箱內極其簡約，只有礦泉水及清酒;我的朋友，有的冰箱里只放狗糧，有的冰箱里只存放香水。這些千奇百怪的冰箱里的物品，稀釋了我對冰箱采取漫不經心態度的內疚感。

不過隨著時間的流逝，在這件事情上我終究還是隨波逐流了。我學會了在周末去超市大采購，然后將這些原材料放進冰箱，利用它們來規劃一周的健康飲食生活。所以，當我的一位朋友鼻音重重地打來電話，告知我她發覺青春正在悄悄溜走，而她只能用流淚來對抗這種無能為力感時，我就像女巫一般熱情洋溢地邀請她來我家。我用冰箱里的豐富儲備為她做了一份沙拉，又將隔夜的吐司加熱，做成簡易牛油果煎蛋三明治。再搭配冰涼的啤酒，我們開始暢聊。在橘色燈光下，我發覺，冰箱帶來的能量正在緩緩融化掉生命中那些暗涌著的無言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