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場作戲的語言

余華

“逢場作戲”原來的意思是指舊時代中國走江湖的藝人遇到合適的場合就會表演，現在這個成語被出軌的中國男人廣泛使用，拿來向自己的妻子或者女朋友解釋：“我和她只是逢場作戲，對你才是愛。”這也是危機公關。我在此引用這個成語時剔除了第二個意思，保留第一個意思。就如什么樣的江湖藝人尋找什么樣的表演場合，什么樣的敘述也在尋找什么樣的語言。

在37年的寫作生涯里，我曾幾次描寫過月光下的道路。1991年，我寫下中篇小說《夏季臺風》，講的是1976年唐山大地震之后，一個南方小鎮上的人對于地震即將來臨深感恐懼的故事。小說開篇描寫了一個少年回想父親去世時的夜晚：“在那個月光揮舞的夜晚，他的腳步聲在一條名叫河水的街道上回蕩了很久，那時候有一支夜晚的長簫正在吹奏，傷心之聲四處流浪。”“月光揮舞”暗示他內心的茫然，雖然有長簫吹奏出來的傷心之聲，但是情感仍然被壓抑住了，因為少年不是正在經歷父親去世的情景，而是在回想。

一年以后，我在寫作《活著》，書中，福貴把死去的兒子有慶埋在村西的一棵樹下，他不敢告訴癱瘓在床的妻子家珍。他騙家珍，說兒子上課時突然昏倒，被送到醫院去了。家珍知道實情后，他背著她來到村西兒子的墳前，看著家珍撲在兒子的墳上哭泣，雙手在墳上摸著，像是在撫摸兒子。福貴心如刀割，后悔自己不應該把兒子偷偷埋掉，讓家珍都沒見著兒子最后一面。《活著》的敘述是在福貴對自己一生的講述里進行的，福貴是一個只上過3年私塾的農民，因此，敘述語言簡潔樸素。有慶在縣城上學，他早晨要給羊割草，因擔心遲到，他每天跑著去學校，家珍給他做的布鞋跑幾次就破了，福貴罵他是在“吃鞋”。有慶此后都是把布鞋脫下來拿在手里，赤腳跑向學校。每天的奔跑讓有慶在學校運動會上拿了長跑冠軍。當福貴把家珍背到身上，離開有慶的墳墓來到村口，家珍說有慶不會在這條路上跑來了。這時候，我必須寫出福貴看著那條月光下的小路的感受，我找到了“鹽”的意象，這是我能夠找到的最準確的意象，因為農民對于鹽是很熟悉的，此外，鹽和傷口的關系眾所周知。與《夏季臺風》里那個情感被壓抑的句子不同，這里需要釋放情感的句子：“我看著那條彎曲著通向城里的小路，聽不到我兒子赤腳跑來的聲音，月光照在路上，像是撒滿了鹽。”

逢場作戲的語言在文學作品的翻譯中也是需要的。2018年6月，我在葡萄牙見到一名在里斯本大學學習翻譯的中國留學生，因為寫博士論文的需要，她翻譯了我作品中的部分內容，其中有一句是“文革”時期的口號：“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意思是寧愿挨餓也要政治正確，但是，她的葡萄牙男朋友看不懂，對葡萄牙人來說，草和苗沒有太大區別。為此，她找來葡萄牙文版里的譯文，我的葡萄牙譯者迪亞哥是這樣翻譯的：“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花。”把“苗”翻譯成“花”，葡萄牙讀者立刻明白了。顯然，迪亞哥找到了在葡萄牙表演中國戲的合適場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