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新
人教版高中語文教材必修三的《過秦論》,是西漢奇才賈誼的作品。它既是一篇上書漢文帝的奏疏,又是一篇雷蟠電掣、辭采飛揚的絕美散文。《過秦論》運用的對比排偶、鋪陳夸飾、先揚后抑等藝術手法在他人的文學作品中也很常見,為何此文能產生如此強烈的渲染效果?筆者認為,這與作者的史學視野有關系。《過秦論》的史學視野對其文學手法的生成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
一、使文章虛實相間、錯落有致
在文學創作中,古人講究虛實結合。一篇文章,如果只有飛揚的文采而無具體的事實存在,就會流于虛無空泛。相反,如果只有具體的事實存在而失卻鋪陳渲染的文學手法,就會流于刻板拘泥而無靈動之氣。只有史文結合、虛實相生,才能使文章搖曳多姿、錯落有致。
《過秦論》的歷史事實為其鋪張揚厲、縱橫捭闔的文學表達提供了基礎。《過秦論》是一篇上書漢文帝的奏疏,也是一幅從秦孝公元年(公元前361年)至秦王朝滅亡(公元前206年)的近156年中,中華大地風云際會的歷史畫卷。文章涉及眾多的歷史人物:有秦孝公、秦惠文王、秦武王、秦昭襄王、秦孝文王、秦莊襄王、秦始皇、秦二世;有“明智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而重士”的戰國四公子(齊國的孟嘗君、趙國的平原君、楚國的春申君、魏國的信陵君)有著名的六國將領,“寧越、徐尚、蘇秦、杜赫之屬為之謀,齊明、周最、陳軫、召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之徒通其意,吳起、孫臏、帶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之倫制其兵”;還有“斬木為兵,揭竿為旗”的“氓隸之人”陳涉等。
與以上歷史人物相呼應,文章對當時重大的政治歷史事件做了真實的陳述,使自己的情感評判有了具體的依托:為了對付強大的秦國,諸多弱小的國家合縱,與以秦國為主的連橫形成直接的對抗。合縱部隊雖名將如云,但當他們聯手“叩關而攻秦”時,在強大的秦國面前終遭慘敗。文章用了夸張的手法記述了這一發人深思的歷史場景:“秦人開關延敵,九國之師,逡巡而不敢進。秦無亡矢遺鏃之費,而天下諸侯已困矣。于是從散約敗,爭割地而賂秦。秦有余力而治其弊,追亡逐北,浮尸百萬,流血漂櫓。”到了秦始皇,“執敲撲而鞭笞天下”,南設桂林、象郡二郡,北修長城;在思想文化上焚書坑儒,銷金鑄人,加強中央集權。“始皇之心,自以為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但事與愿違,帝業到了秦二世手里,貌似強大的秦政權卻在陳勝、吳廣的起義下不堪一擊。
劉向在《漢書》)中說:“賈誼言三代與秦治亂之意,其論甚美,通達國體,雖古之伊、管未能遠過也。”這是對他擅長將歷史書寫和文學渲染融在一起的高度贊揚。
二、使文章比中有比、錯綜復雜
賈誼所處的時代是表面上看起來政通人和的太平盛世,但他以敏銳的政治穿透力,看到潛藏著的中央集權與地方、統治者與下層百姓之間的種種矛盾。賈誼深以為患,寫了《過秦論》給當時執政的漢文帝,以秦的興盛與敗亡之旅為例,警醒為漢文帝。魯迅說《過秦論》“為西漢鴻文,沾溉后人,其澤甚遠”,就是贊嘆它汪洋恣肆、雄奇奔放的藝術風格,對讀者產生了一種狂風暴雨式的裹挾和沖擊。這種文風的形成,與其比中有比、錯綜復雜的巧妙對比手法的運用有著直接的關系。
《過秦論》中的對比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
不同國家之間的對比。如秦孝公任用商鞅變法后逐漸強大起來,與六國形成對比;六國合縱組成龐大的隊伍形成泰山壓頂的氣勢,與秦獨自一國形成多對一的對比;秦國開關延敵時,六國軍隊卻逡巡不敢入,軍威氣勢形成一對多的對比。
同一國家之間的對比。秦孝公與秦始皇執政方針和策略的對比:秦孝公順應時代的需要,鼓勵耕織、鑄造武器,使秦國逐漸走向強盛,而秦始皇卻不顧及時代的變化,沒有意識到戰爭已經讓國家面臨極度危險,沒有調整國策讓百姓休養生息,反而越發嚴苛,最終將秦國推到崩潰的邊緣。外界對秦國態度的對比:秦孝公及后面幾代國君執政時,六國“爭割地而賂秦”,而秦二世時,一介匹夫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天下“云集響應”,一個龐大的帝國瞬間傾覆。
一人與多國之間的對比。秦強時,先是山東“六國會盟而弱秦”,后是九國部隊浩浩蕩蕩殺向秦國,結果是“從散約敗”;秦弱時,“甕牖繩樞之子、氓隸之人”的陳勝,輕而易舉地撼動了秦帝國的根基。
以上不同國家之比、同一國家不同時期之比、一國與多國之比等,是與歷史時空互相交錯糾纏的人物和事件相聯系的。多種對比相互穿插、勾連又彼此影響,形成一種連鎖復合式結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同多聲部大合唱一樣,共同造成一種驚濤飛瀑、一瀉千里、不可阻擋的雄奇文氣。
三、使文章先揚后抑、發人深思
劉熙載稱贊《過秦論》曰:“賈生謀慮之文,非策士所能道;經制之文,非經生所能道。漢臣后起者,得其一支一節,皆足以建議朝廷,擅名當世。然孰若其籠罩群有而精之哉!”這段話說的就是賈誼這種起于史而止于文的絕妙之筆法。
《過秦論》從秦孝公寫起,開篇起勢就高,猶如開了閘門的江水,汪洋恣肆;到了惠文、武、昭襄繼承霸業,“南取漢中,西舉巴蜀,東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格調繼續上升;延及孝文王、莊襄王,“享國之日淺”,格調變為平穩;到了秦始皇,“奮六世之余烈,振長策而御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敲撲而鞭笞天下,威震四海”,格調再次陡升且升至最高點;到“山東豪杰遂并起而亡秦族矣”,格調迅速下落到零點。
在展現了“蓄勢——傾覆”的事實之后,作者緊接著回歸到奏疏的最終目的——提出自己的中心觀點。
最后一段,是全文的重點,也是《過秦論》上中下三篇的重中之重。作者從地形、地位、武器、軍隊、謀略等方面,用了極其激憤的語氣對山東之國和陳勝進行對比,然后逼問:“然而成敗異變,功業相反,何也?”最后直指中心論點“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這一段作者用秦王朝覆亡的事實揭示了一個歷史真理:攻勢和守成是兩個不同的階段,尤其是統一天下之后,一定要對老百姓施行仁義,注重教化。這一主張,曾被史學家司馬遷在《史記·秦始皇本紀》“太史公曰”中大加贊賞:“善哉乎賈生推言之也!”
《漢書·賈誼傳》曰:“文帝謙讓未皇也。然諸法令所更定,及列侯就國,其說皆誼發之。”據說,漢文帝很認可賈誼的才華,想把他提升為公卿,但遭到朝中勢力權貴的反對,后來聽信讒言又把他貶到當時的蠻夷之地長沙。雖然如此,但從當時律令的改革來看,漢文帝還是采納了賈誼的部分建議。由此可見,《過秦論》一文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
語文教材中選入了很多類似《過秦論》的政論文、散文,以及詠史懷古的詩詞、賦等,如《論貴粟疏》《鄭伯克段于鄢》《曹劌論戰》《阿房宮賦》《赤壁賦》《詠史》等。這類作品兼具文史,且多起于史而止于文。雖然可能因為體裁的不同,其史學成分會有或多或少之分,但在學習的過程中,關注文本的歷史視野對文學的生成作用,搜集查找相關的歷史資料還原歷史事實,然后再回歸文本進行文學觀照,則是相同的,也是必要的。
(作者單位:天津市第九中學)
責任編輯? 姜楚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