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 璽,李斐飛
(1.蘭州大學 新聞與傳播學院,甘肅 蘭州 730000;2.華南師范大學 教育信息技術學院,廣東 廣州 510631)
人工智能時代的到來,掀起了從技術創新到思想創生的潮涌,媒介發展亦將由單一形態的改變進化為復雜生態的衍化。可以預見的是,到2025年左右,以智能媒體為中心的智慧媒介生態將成為可能,并日益呈現出——分散的交互作用、沒有全局性的控制者、交叉分層組織、連續適應、永恒的創新和非均衡的動力學——復雜化“自適應非線性網絡”[1]146-148的特征。因此,在重新定義“媒介”的過程中,將其視為一個復雜系統,從復雜性視角出發對媒體生態系統的關注將成為捕捉未來媒體發展動向的重要契機。
誠然,媒介生態系統的存在并不必然源于傳媒領域中平臺的出現,但平臺毫無疑問是當下乃至未來媒介生態系統中最重要的基礎設施,或稱模塊底板。隨著媒體復雜適應性生態系統中諸多參與者的涌現,個體的突變、種群的蛻變和群落的流變彼此聯結并層疊互動,直至形成一種穩態秩序結構——平臺媒體生態系統,并終將成為構建未來媒體的關鍵前序節點。
因循著“平臺即生態”的邏輯判斷,平臺媒體本身就是一個中觀層面的媒介生態系統,它不僅自成生態體系,同時遵循著遞歸式結構復雜性規則,平臺媒體生態系統的一端向下延伸出更加微小的內部子生態要素和系統構件,另一端也向上拓展參與構成一個更大范圍的外展式媒介生態。
有鑒于此,平臺媒體使得未來媒體的生態活性獲得了顯著的增強,并日漸進化為一個具有自主更新能力和自我強化功能的價值循環增值系統,亦即平臺業已成為承載媒介復雜性進化取向的必然選擇。無論是今日頭條等互聯網原生型平臺媒體,還是上海報業集團等傳統主流媒體融合型平臺媒體,乃至騰訊等互聯網平臺公司拓展型平臺媒體,其未來媒體發展戰略決策都轉向了平臺生態系統的構建:今日頭條開始啟動平臺生態升級(2018年11月17日),從而建立一個更優質、更健康的內容平臺生態;騰訊宣布啟動公司組織架構調整(2018年9月30日)以形成“更具開放性的新型連接生態”;上海報業集團下屬的澎湃新聞在以“內容新生態 平臺新勢力”為主題的2018外灘新媒體峰會(2018年7月25日)上提出“生態化”擬成為中國互聯網新型主流媒體的目標。
與此同時,平臺媒體在新聞生態系統中的寡頭地位[2]使之為新聞生態[3]提供了新的競爭和控制方式[4]126。隨著平臺媒體在傳媒領域中影響力的日漸增大,作為一種提升價值并促進成長的制度合法性建構,對于平臺媒體的生態化治理亦是復雜性視域下極具適應性效率的未來媒體治理最優解。
生態化傳媒治理不僅僅是傳媒作為復雜系統要素之一參與社會治理的外部功能,同時也是傳媒產業內部各構件展開媒介自組織治理的必然要求。平臺媒體生態化治理是所有人對所有人的治理行為集合,無論是媒體渠道參與者還是媒介內容參與者亦或是傳媒產品產銷創者,都集結在平臺媒體復雜適應性生態系統中踐行著這一新的治理規制,并以此為基本法則驅動著未來媒體的智能化演進。
廣義的達爾文主義認為自然世界和人類社會具有某種程度的相似性和可比性,在將生物演化的基本概念——變異、選擇與遺傳應用于社會演化之時,形成了更具適切性的科學哲學元理論基礎——創新、選擇與復制。廣義的生態系統觀亦然。一般意義上的生態系統意指自然界中的動態平衡狀態,而將這一概念引介至社會科學領域時,也隨之形成了意識生態系統、商業生態系統、互聯網生態系統等泛化的生態系統現象。平臺媒體生態系統正是基于廣義生態系統觀而生成的對傳媒領域中異質性行為主體相互連接和共生進化的復雜關系網絡及其存在狀態的一種隱喻。
“生態”是指具有異質性的企業、個人在相互依賴和互惠的基礎上形成共生、互生和再生的價值循環系統[5]。可以說,“生態系統”(ecosystem)這一生物學術語現在已經擁有了“雙邊市場平臺企業主導的商業環境”這一層含義[6]15。在網絡效應世界,使用者生態系統是競爭優勢和主導市場的新源頭[7]61。縱觀國內的平臺型互聯網公司,無論是以BAT為首的互聯網巨頭,還是小米、京東等第二梯隊的跟進者,抑或是今日頭條、360等各個垂直領域的創新者,無一不致力于從發展戰略的高度布局其生態系統,并將其作為一種新的商業文明和財富智慧而加以推廣。
一個生態系統可能會同時面臨結構復雜性和行為復雜性[8]76。作為自然生態系統在傳媒領域中的一種擬態,平臺媒體生態系統是由形態結構和功能結構兩個維度的群落及其循環所形塑的復雜適應性系統。
1.平臺媒體生態系統的形態結構
形態結構意指生態系統的組分單元及其量比演替。不同質態的生態系統,其組成成分必然千差萬別;同一類型的生態系統,其組成成分的復雜程度亦有所差異。但無論是何種質態或何種規模的生態系統,無一例外都強調物種的多樣性以及在此基礎之上所形成群落的豐富性。
平臺媒體作為一種擬態生態系統,同樣強調從個體到種群再到群落直至生態系統的結構層次上的豐富多樣和協調一致(圖1)。在平臺媒體生態系統中,每一個平臺媒體參與者都代表著一個生物個體,同類的平臺媒體參與者聚合在一起又共同構成其種群。平臺媒體生態系統的參與者不僅種類繁雜且數量眾多,更為特殊的是,因應平臺的多邊市場環境和網絡外部性特質,平臺媒體參與者的身份及角色還可以自由轉換,從而進一步提升了其物種的多樣性和整個平臺媒體生態系統的體量。
此外,相互作用的平臺媒體參與者種群在目標及任務導向下集結為一定的社會化群落,即形成平臺媒體復雜性生態系統的模塊化遞歸式結構。在平臺媒體群落中,參與者因其所發揮功能的重要性不同,亦可劃分為優勢種和從屬種,且受目標取向及任務配置的影響,會出現節律式交替或交錯式變化。

圖1 平臺媒體生態系統的形態結構
如此一來,就形成了以平臺媒體參與者為基本單位的平臺媒體生態系統。特別是隨著用戶的崛起,平臺媒體生態系統之形態結構的隨適性進一步加強,個體的突變、種群的蛻變和群落的流變彼此交織,使得平臺媒體復雜型生態系統的生態活性獲得了顯著的增強。
2.平臺媒體生態系統的功能結構
功能結構強調生態系統中的物質循環和能量流動,以及維系這種循環及流動的信息傳遞機能。總的來說,生態系統的功能單位可分為無機環境和生物群落兩個部分。其中,無機環境是整個生態系統得以存續的基本物質環境和元能量源泉,陽光、空氣、水等共同組成生態系統的無機環境,并為生物群落持續供給物質和能量。生態系統的生物群落又可細分為生產者、消費者和分解者,它們在整個生態系統中以食物鏈或食物網的形式彼此依存、相互作用,并最終回歸無機環境,從而實現生態系統的營養級平衡和可持續發展。
平臺媒體生態系統的功能結構也不例外。更有甚者,在平臺媒體生態系統中,得益于平臺屬性和自組織特質,其能量流動、物質循環和信息傳遞的效能均得到了指數型倍增,從而升級為能量增量流動、物質增量循環和信息增量傳遞。
平臺媒體生態系統的“無機環境”亦即平臺媒體賴以運轉的基礎設施,具體表現為平臺媒體復雜性生態系統中的各種“流”和“力”。在平臺媒體生態系統中,信息流、數據流、資金流、技術流、物質流、能量流、價值流等新型生產資料在學習力、創造力、創新力、拓展力和協調力等催化因素的驅動下,能夠自由流動和循環往復,不僅造就了“物種”多樣性的平臺媒體生態環境,更因應平臺媒體參與者間的差別與聯系而生成了驅使平臺媒體生態系統復雜性演化發展的強勁勢能。
平臺媒體生態系統的“生物群落”雖然不能明確區分生產者、消費者和分解者,甚至還誕生了跨越級差的新型“產—消—創”者,但所有平臺媒體參與者之間彼此依存的社會化網絡關系仍然存在乃至更加緊密。特別是打破了級差限制的“產—消—創”者這一新興參與者的出現,極大地提升了整個平臺媒體生態系統的豐富性和活躍度,使之更加具有生態自我適應能力。
更重要的是,經由平臺媒體生態系統參與者及其自展式運行程序,原始的信息流、數據流、資金流、技術流、物質流、能量流、價值流以及最初的學習力、創造力、創新力、拓展力和協調力均被賦予新的內涵和潛質,成為下一輪更高層級媒介形態進化的新起點。也就是說,不同于生物生態系統的物質循環和能量流動,平臺媒體生態系統在基本的物質循環和能量流動之外,價值增值是構建平臺媒體生態系統的核心要義所在。
生態系統具有對外開放性和內部自適應的特征,能量流動、物質循環和信息傳遞是其基本功能。究其本質,生態系統實為一個復雜性系統,其功能邏輯的優化和結構形態的構建,都必須放置在復雜性進化的視角之下予以考量。平臺媒體生態系統亦然。
如前所述,對于平臺媒體復雜適應性生態系統的剖析應分別從形態結構和功能結構兩個維度予以解構,并據此導引出其復雜進化的兩個基本特質:之于形態結構的邊界開放與基于功能結構的價值閉環。在這里,開放和封閉這一對看似矛盾的作用機制被有機地統轄在一起,并得以發揮出最大的生態效用。
一方面,是平臺媒體生態系統的邊界開放。開放,意味著打破邊界、釋放能量和兼容并蓄,是平臺媒體最基礎的DNA,也是平臺媒體生態系統之所以存續的首要前提。邊界的開放,讓平臺媒體復雜適應性生態系統的“協同進化多樣性的增加”[1]227-232成為可能——平臺邊界的模糊,使得越來越多的平臺媒體參與者不斷涌現,并隨著各個行為主體之間的松散聯結和緊密互動,得以持續喚醒、激活、吸納乃至創造出更多的平臺媒體參與者。在持續的共生進化過程中,它們由個體集結為種群、由種群聚合為群落,并最終建構出一個攜帶著參與者“長尾”的平臺媒體生態系統。
另一方面,是平臺媒體生態系統的價值閉環。開放是一個相對概念,與之相應的是封閉。平臺在按照開放的游戲規則不斷吸納各種參與者的同時,亦依照模塊化架構將其聯結并逐漸生成一個非線性價值循環系統,尤其是數字化新媒體技術為創新型參與者們提供了更多機會,使其能夠挾技術創新之特長由價值網邊緣向中心移動乃至躍遷。如此一來,不僅平臺媒體生態系統的參與者數量越來越多樣化,更為重要的是,這是由一群能夠自主聚合及自由離散的模塊化參與者經過復雜適應性演化過程而形成的一種“模塊簇群”(modular cluster)結構。按照個體離散程度與價值增值程度成正比的創新性增長規律,在由數量涌現到性質相變的演進中,平臺媒體生態系統結構日益復雜化,其價值創造能力和價值轉化速率也得以突變。
人民號、百家號、企鵝號、頭條號、大風號、網易號等一眾媒體內容開放平臺更是將邊界開放與價值閉環視為其生存法則。首先,將“號”定位為開源共享的生產及分發平臺,積極吸納包括個人媒體、專業媒體、機構媒體以及其他組織媒體在內的各種參與者進入其生態圈,引導并激勵其內容創制和交互聯動,形成一個以創作者為中央節點、粉絲為分布結點的平臺媒體多元生態系統。其次,各個“號”相繼出臺一系列流量收益分成、內容創作補貼、商品銷售分傭和特色IP孵化計劃,旨在將多樣性用戶紅利最大限度地聚合收斂并使其在平臺的生態化運行機制下爆發出更大的價值輸出。
今日頭條CEO陳林在“2018生機大會”上明確提出了平臺生態升級計劃:一是深耕粉絲生態,幫助優質創作者更好地變現;二是推出小程序,引入更多平臺生態建設者;三是開放技術模型,和行業一起提高平臺生態標準。不難看出,“一個更優質、更健康的內容平臺生態”的實現必須建立在平臺媒體生態系統的邊界開放與價值閉環的基礎之上。
值得注意的是,伴隨著平臺媒體生態系統的復雜性演進,一個動態調試并持續優化的治理機制也逐漸從隱喻變為現實。按照復雜性思維的核心觀點——行為主體會不斷地創造出一個“生態”來,而這個生態恰恰是他們自己必須與之相適應的[1]5——盡管參與者個體是復雜多元且分散決策的,但經由成員之間的自組織過程得以生成一種系統運行秩序進而形成一個具有普適性的生態化治理結構。
一個平臺需要一個參與架構來使這個生態系統成長[8]74,對于平臺媒體復雜適應性生態系統而言,參與者的涌現與突變是其進化的原動力。但個體數量的復雜多樣與角色的自由切換,帶來的并不僅僅是種群乃至群落的豐裕,更為重要的是由這種高度非線性特質所驅使的復雜生態系統的“連續適應”趨向,亦即異質性多主體的復雜適應性協作共治。從這一角度來看,作為一種提升價值并促進成長的制度合法性建構,對于平臺媒體的生態化治理亦是復雜性視域下極具適應性效率的未來媒體治理最優解。
平臺之所以能夠實現良好的治理,主要因其致力于塑造并影響生態系統,而非直接控制[9]。治理往往被視為一種提升價值并促進成長的制度選擇,全球治理委員會于1995年對治理做出如下界定:治理是或公或私的個人和機構經營管理相同事務的諸多方式的總和。它是使相互沖突或不同的利益得以調和并且采取聯合行動的持續的過程[10]19。也就是說,良好治理的目的是創造財富,并且將創造的價值公平分配給所有創造者[7]211。從生態系統的結構復雜性和行為復雜性兩個維度觀照平臺媒體生態系統的治理,正是通過規范誰能參與平臺生態系統、如何分配價值以及如何解決紛爭等一系列準則,以期獲取開放式價值創造和適應性分配效能。從這一意義上來說,平臺媒體治理不僅合理,而且必要。
平臺生態系統最顯著的優勢是它的多樣性,而這也是其不容忽視的缺點。復雜多元的平臺媒體參與者在帶來更多創新潛能的同時,也隱含著各種不可知的風險,特別是在平臺資本主義的負面作用之下,平臺媒體生態系統往往不僅不能維持其發展勢能,反而極易陷入壟斷、滯脹和失序的平臺僵局。一方面,不斷進入的平臺媒體生態系統的參與者既有可能成長為引領平臺發展方向的獨角獸,也伴隨著試錯式發展所可能導致的混亂和無序;另一方面,隨著平臺媒體生態系統體量的增大,平臺媒體參與者之間正面的共鳴關系與負面的異化關系并存,內容生產者深陷自媒體亂象泥淖、平臺媒體用戶隱私的泄露及濫用、平臺媒體所有者的利益分配失控、平臺媒體監管者的調控滯后等問題層出不窮。因此,平臺媒體生態系統必須致力于通過治理來達到系統整合與個體發展之間的微妙平衡[11],從而在發展的過程中維持相對穩定和不斷變化之間的良性演化軌跡。
學者們普遍認為平臺治理準則必須特別注意外部性,這是因為平臺用戶產生的外溢效應也是平臺的價值來源。了解這一點,將使平臺治理從狹窄聚焦于股東價值轉為更宏觀的利益相關人價值[7]218。主流的平臺治理理念強調所有平臺成員的公平參與對于價值創造的作用,其治理路徑不是“管理者—使用者”而是“所有人—所有人”。無獨有偶,平臺媒體的治理也絕不是針對某一個或某一類參與者的管控,而更應該是惠及平臺媒體生態系統中所有參與者的一種制度安排。
與復雜適應性系統“無為而無不為”的治理理念相呼應,平臺治理機制必須能夠自我療愈、促進進化,高明的治理使用“為自我設計而設計”(design-for-self-design)來達成效率,亦即鼓勵組織中的人員持續不斷的溝通、無束縛的通力合作、大膽的實驗[7]239。由此可以看出,自我治理非但不是讓平臺隨心所欲的治理,恰恰與之相反,復雜系統追求的是在自我治理的過程中建立自適控制的長效機制。如若將這一思路映射到平臺媒體的治理當中,則可以推斷出平臺媒體復雜適應性系統治理的關鍵就在于有機協調自主治理與資源共享、信息交換、價值創造、利益分配、風險規避和創新驅動之間的關系。
那么,如何實現平臺媒體復雜適應性系統的自我治理?生態化治理不啻為一種有益的路徑選擇。生態化治理強調的是在一個生態系統中,各個參與者為了維持自身的利益和生態系統的可持續發展,共同參與到治理過程中來,對于智能時代的未來媒體演化而言,則要求以生態化治理的方式重新制定未來媒體共同治理的游戲規則。
過多的控制會扼殺創新,而太少的控制可能會危及生態系統的一致性[12]。平臺媒體治理的關鍵在于能恰到好處地激活并協調參與者個體發展與平臺生態系統集成之間的彈性和張力。
平臺媒體治理的實施主體是平臺媒體參與者。平臺媒體治理同樣涉及其利益相關者,然而不同于經濟學范疇中基于專用性資產而形成的規范式定義,社會學領域中的利益相關者概念更加強調公眾參與或公共權益。因此,對于平臺媒體而言,原有的利益相關者概念及其經濟學釋義已不足以理解復雜的社會適應系統中網絡化節點的耦合作用,而平臺媒體參與者這一指代則在經濟訴求之余,更能概括其愿景一致、利益相關、關系勾連、角色切換和價值共創的網絡化社會功能。
平臺媒體參與者是平臺媒體復雜適應性生態系統所有成員的集合與雜糅,是一種對平臺媒體生態圈建構者和價值創造者的統稱。除此之外,盡管平臺媒體參與者的利益要求亦有所不同,但其最終價值指涉乃至宏大變革愿景則是趨同的,特別是平臺媒體參與者所具有的非線性的行動方式、共同參與的行為主旨、流動的角色身份、開放的構成邊界以及唯一的接入門檻等特質,均使之存在實施多元協同治理,亦即生態化治理的可行性。
生態化治理是眾多平臺媒體參與者集體行動的結果,更是平臺媒體生態系統治理結構變遷的反映。在數字化技術的作用之下,其社會化網絡結構的形成再也不是由強勢主導脅迫被動參與,而是由所有的共建者以平等、同權、均占、協商和制衡的方式經由持續的博弈互動而形成。因應這一邏輯轉移,原有的傳媒規制也要隨之發生改變,不僅表現為平權式傳媒體系的制度重構,更為重要的是,整個平臺媒體復雜適應性生態系統的治理結構發生了質的變化——平臺媒體生態化治理模式應運而生。
平臺媒體共同治理模式實施的重點之一就在于將政府納入到復雜系統演化體系之中,使之成為平臺媒體生態化治理的參與者。要實現這一職能轉變,必須對政府角色進行重新定位——作為自組織系統內的一種特殊角色,以協調、服務、監督等方式,推動系統內秩序的形成[13]。政府與傳媒的關系正在發生巨大變化。傳統媒體與政府的關系,是政府外在于傳媒,因而政府往往以管理者的角色,將傳媒視為管理相對人之一。而“互聯網+”時代的政府與平臺媒體的關系,尤其是完成了互聯網化的政府,則是內在于平臺媒體的,它是平臺媒體生態系統的直接行動者之一,也就是說,政府成為了平臺媒體共同治理的參與者,而非傳媒體系中全局性的控制者。從外部的管理者、觀望者、仲裁者到身處平臺媒體生態系統之內的參與者、推進者、倡導者、提供者、解決者、維護者,政府自過去單純的管理角色轉型為與多元參與者協同治理的平權化參與角色,其內在聯結也由硬性的“上下級”關系變為柔性的“伙伴”關系。也就是說,在平臺媒體復雜適應性生態系統所構造的媒介生態系中,政府僅僅是其間的一個行動主體,還需要與其他諸多的平臺媒體參與者協同作用,共同推進平臺媒體治理的演化博弈。
更進一步來說,平臺媒體生態化治理模式實施的重點之二在于以生態化治理的方式重新制定平臺媒體共同治理的游戲規則。參與者的多元化和參與方式的多樣化,導致了平臺媒體組織方式和商業模式的顛覆、創新及重構。尤其是平臺媒體邊界的擴張,引入了來自通信產業和IT產業以及互聯網產業的參與力量,這些新進入者帶給平臺媒體的不僅僅是資源,還有游戲規則的變更。在平臺媒體生態系統的共同治理中,必須明確制度變遷與用戶崛起及技術進步之間的共同演化規律,以治理主體多元化、治理責任分散化和治理機制合作化[14]實現生態化治理。
社會治理結構,是一項具有充分復雜性的系統科學[15]1,而這一復雜適應性架構具有普適性價值。任一社會系統在其復雜化標的的指向下運行之際,都必須通過大量組分之間的共同治理而產生對內和對外的適應性。技術思想家布萊恩·阿瑟提出復雜經濟的特征之一即“沒有全局性的控制者”,他認為“如果說有控制,那也是通過行為主體之間的競爭和協調機制實現的”[1]147。換句話說,不存在一個萬能的控制者,系統中所有的治理,都是大量呈現分散態且具有異質性的行為主體經由相互之間持續而又變化的聯結運動來實現調和的。據此可知,治理,尤其是復雜適應性系統的治理,涌現于所有行為主體共同創造的聚合狀態,是一種生態化治理。
傳媒治理,特別是人工智能化浪潮下的未來媒體治理,更是如此。將其視為一個由個體之間的交互行為創造出來的[1]14復雜適應性生態系統,以生態化治理的邏輯轉向與價值創生應和著未來媒體的進化趨勢。因此,以復雜性視角極目未來媒介演化,其核心價值在于將根據復雜性適應性理論而得出的客觀預測作為對平臺媒體治理的合理預期,并從中窺得最具復雜自適應特質的治理結構——生態化治理。
溯源媒介治理命題,在理論與實踐的交促之下,業已形成一個生態化的治理結構和治理機制。從治理的層次來看,是一個法規轄制、政府監管、行業自律和媒體內束以及受眾督促等多方加成的多維治理體系;而從治理的實施角度而言,現有的媒介治理多元框架中既有由上至下的政府主導型,也有自下而上的產業引導型,還有平權化利益相關者的參與制衡型。基于上述復雜適應性治理結構和治理機制,則可以推導出平臺媒體生態化治理的邏輯轉向與價值創生。
首先,平臺媒體生態化治理之所以能夠實現超越及進化,關鍵在于完成了兩個重要的邏輯轉向。其一,政府管理角色的弱化以及協調功能的凸顯。在復雜體制之下,政府應該設法將系統“輕輕地推到”能夠生長和自然涌現出結構的那個方向上去。這不是一只“沉重的手”,也不是一只“看不見的手”,而是一只“輕推的手”[1]292。也就是說,政府之于傳媒的支配決策權開始讓位于參與協調權,以往的屬地化、機械化管理逐漸過渡為跨域化、動態化治理,隨著政府作為參與者在媒介生態系統中的融入程度越來越高,其原有的強制性管理方式所伴生的脫敏性和滯后性等積弊也逐一被克服。其二,技術作為關鍵參與者牽動著整個傳媒生態系統的發展。Google、Facebook、Amazon、BAT等互聯網平臺公司拓展型平臺媒體憑借其技術優勢積極參與新聞業的各個方面,并業已成長為新聞生態系統中的主導力量[2]。技術在平臺媒體生態系統中的效用激增,并最終形成了一種基于“技術中臺”[16]9的組織架構——這不僅因為數字媒體技術本身就是一個日益復雜化的進化體,更因其價值賦予功能而成為觸發其他參與者機能的一個關鍵通行點。未來,互聯網技術對于媒介的深度滲透,特別是人工智能技術在傳媒領域的擴散,使得對于未來媒體治理的探討必須放置在互聯網絡場景之下而展開。更有甚者,算法和區塊鏈技術在傳媒中的擴散應用,更是增添了多方參與者基于數據的生態系統協同治理的可能性及可行性。
其次,平臺媒體生態系統的生態化治理應當也必須實現兩方面的價值創生。一方面,是由平臺媒體參與者的復雜化帶來的價值增值。平臺生態系統演變需要架構和治理互鎖(interlock),并隨之共同進化[8]3。在平臺媒體生態化治理過程中,無論是多樣性參與者的數量增長所帶來的紅利,還是參與者之間勾連關系的日漸緊密而產生的結構深化所帶來的藍海,都為平臺媒體生態系統的持續進化提供了架構支撐,而與平臺媒體分布式架構相匹配的參與者生態化治理,則通過以共享的平臺價值觀將諸多參與者圍聚于平臺媒體生態系統之中從而形成巨大的價值動能。另一方面,藉由生態化治理,能夠激活平臺媒體演進中的免疫機制。通過以技術這一核心參與者為關鍵通行點的多方參與者協同治理所獲得的生態系統風險激勵,大大提升了媒介有機體對于平臺壟斷和平臺僵局等負面效應的免疫效能,從而切實降低未來媒體演進過程中的成本折損和價值風險。
隨著未來媒體的持續演進,一個由相互競爭又彼此協同的參與者組成的復雜生態系統日漸成形,有鑒于此,對于平臺媒體的生態化治理亦成為未來復雜性視域下媒體治理的最優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