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城市文化競爭力評價體系的構建
——兼論西安文化價值的開發

賈文山,石 俊

(1.山東大學 文化傳播學院,山東 威海 264209;2.中國人民大學 新聞學院,北京 100872)

城市競爭力是當今全球都市經濟學界衡量城市綜合實力的主要標準。一般的城市排名和指數發布基本上是以經濟要素為主、文化要素為輔的評價體系展開,評價結果也相對近似。隨著城市的發展與時代的進步,越來越多的文化要素融入到城市差異化發展戰略中,成為推動城市發展不可小覷的重要力量,文化要素也逐漸成為城市競爭力評價的綜合性組成部分。本文旨在從文化維度設計城市競爭力評價體系,打破傳統的重視經濟實力指數的評價體系設計,增加深層次的、更有益于拓展城市實力的精神內涵,以期更好地探究和挖掘城市發展的內在根本動力之源。

一、研究綜述

城市的發展經歷了從原始村落到羅馬古城,從工業時代的迅速擴張,再到信息時代的特大城市,每一階段都映射著多元因素,其中有建筑、權力、金錢,也有文化的軌跡。與之相應的城市發展、城市評價等相關研究也隨之展開。

(一)城市競爭力評價體系研究現狀

在城市競爭力的評價指標方面,國外學者觀點不一,有的注重經濟發展、政府制度、社會環境等因素,有的則更關注技術、人才、資金等因素,具體見表1。從表1來看,經濟部分和戰略部分是國外城市競爭力研究的中心領域,其他多樣的影響因子以不同的方式和組合存在,構成了不同維度的城市競爭力評價體系。這些影響因子隨著城市的發展階段而不斷變化。但總體來說,這些評價體系呈現出一個共同的趨勢:在傳統的經濟、區位、資源等硬實力的基礎上,人才、機遇、環境發展等軟實力因素越來越成為評價城市競爭力的核心因素。

由于中西方城市發展的歷史脈絡、功能、結構差異有別,所以中國學者在借鑒西方理論的基礎上,較多考量發展潛力與基礎因素,構建了符合中國國情的城市競爭力評價體系(如表2所示),不同高校、研究機構、專家團隊從各種角度開展了城市評價研究,成果形式包括指數發布、系列藍皮書、競爭排名等。值得一提的是2017年底,由人民日報社主管的《中國城市報》牽頭制定,經現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國家標準化管理委員會批準發布了《品牌評價城市》國家標準,這是首次在國家層面發布城市評價標準體系。該標準確定了城市知名度、城市發展實力、城市品牌呈現、城市綜合口碑4大維度和有形資產、無形資產、質量、服務、技術創新5大要素。

表1 國外城市競爭力評價體系

表2 國內城市競爭力評價體系

隨著互聯網尤其是移動互聯網的普及和應用,城市被置身于一個全新的傳媒生態體系當中,網絡技術、傳播形態、輿論環境等因素在城市文化影響力建設和知名度傳播方面發揮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與此同時,專家學者普遍認為城市發展的核心競爭力并非取決于某個單一要素,而是城市資源、政府、技術、人才、環境、外部形象等諸多因素聚合而成的系統,是城市在長期發展過程中由內外環境形成的合力。由此,城市競爭力評價體系逐漸向多元化、系統化趨勢發展。

(二)城市文化競爭力評價體系研究現狀

目前,中國學者專門以城市文化為核心評估城市競爭力的研究相對較少,其中有一部分學者從文化產業發展的角度研究了文化力在城市競爭力要素構成中的地位和作用,具體見表3。

通過對當前有關城市文化競爭力評價指標的研究,筆者有以下三點發現:

第一,大部分指標存在“重測評分析,輕案例分析”的研究思路問題。一些評價體系為了構建盡可能全面的評價指標,忽略了研究問題的針對性,從而稀釋了真正影響文化競爭力關鍵指標的權重,結果未能客觀全面地分析各城市文化實力,從而不能提出具有針對性的政策建議。

第二,忽略城市文化創造的參與者對城市文化競爭力的重要作用。芒福德在其著作《城市文化》中提出:“城市是文化的容器,專門用來儲存并傳承人類文明的成果。”[26]17城市精神是在城市中生活的人們所擁有的情懷的一種承載。這種情懷是城市文化創造的參與者觸手可及的親切和認同。由此可見,城市、文化和城市的主人緊密相關,彼此依賴、彼此成就。因此,關于城市文化評價體系,必須要將各類城市主體——城市的訪問者(游客)、居住者(居民)、管理者(管理人員、專業人士)對城市的態度作為重要的參考依據。

表3 我國城市文化競爭力研究現狀

第三,已有的指標研究面臨數據風險障礙。從當前研究趨勢來看,很多指標在因子層面有所考量,但是對應的指標層卻由于數據不好提取,而選擇相對容易獲取數據、代表性不強的指標。聚焦到城市文化體系中來,城市化進程正與全球經濟力量聯系起來,經濟變量可能對所有解釋具有決定性作用。而與此同時,城市也受其歷史、不同時代的國家政策、文化等其他因素的影響。因此,在眾多因素中數據獲取的完整性與準確性顯得格外重要。

二、城市文化評價指標體系的建構

(一)指標體系構建原則

第一,針對性強。選取的每一個指標應具有絕對的代表性,這樣才可以最大限度地表達城市的特質。

第二,系統全面。城市文化競爭力是一個復雜的系統,涉及經濟、政治、文化各領域,更關系到本市居民、外來游客等多類主體對城市的感知。因此,其指標應該能夠系統、全面、綜合地反映出城市文化競爭力涉及的方方面面。

第三,互相獨立。城市文化競爭力指標既要保證其系統性,又要確保每個指標盡可能地代表某一評估方面的特質,以此來避免由于指標冗余而造成的數據雜糅。

第四,便于獲取。必須確保所選指標的數據能夠準確、有效地收集,因為有部分指標雖然從理論上看非常適合,但考慮到地域、年份、主體等差異,統一統計口徑會有很大難度。因此,數據便于獲取非常重要。

(二)指標體系確定

本研究擬從已有文化資源、城市成長空間和城市文化主體感知三個角度對城市文化競爭力進行評估,確定了文化資源集聚、文化市場和消費、文化輻射、開放與創新、國際交流、文化管理、文化情感共七個一級指標。(1)文化資源集聚指標代表了每個城市的文化資源和文化特色。文化資源是城市的靈魂,是城市在建設中保持自我、開拓文脈的根基,也是區別于其他城市的特質所在。(2)文化市場和消費指標反映了城市文化產業的發展程度和居民所創造的文化價值。這一指標在跨文化交流背景下文化產品“走出去”戰略中顯得尤為重要。(3)文化輻射是城市文化對周邊文化的影響和帶動效應,既是內在文化價值的表達,更是文化創新氛圍的構建。(4)開放與創新指標重點聚焦人才對城市文化的影響力,包括文化領域的意見領袖和跨文化交流相關的政府、商人等對城市文化傳播價值的提升。(5)國際交流指標是城市品牌的外在表達,是衡量一個城市品牌發展空間的重要參考依據,也是城市文化包容性和多樣性的體現。(6)文化管理指標強調政府在城市文化建設中的重要角色,尤其是判斷政府在“一帶一路”等國家倡議中如何積極應對機遇與挑戰。(7)文化情感指標是城市文化競爭力中最具有爆發力和潛力的因素,關乎城市中居民、游客對城市的感情、認同和歸屬感。

具體來說,每個一級指標都有相應的二級指標來對應,共同構成了本研究所創建的城市文化競爭力指標體系,如表4所示。

表4 城市文化競爭力指標體系

三、案例分析與西安文化價值的開發

(一)案例分析

結合本文創建的“城市文化競爭力指標體系”,筆者簡要從該指標體系的一級指標角度出發對西安城市文化競爭力進行初步分析。

(1)文化資源集聚方面,西安在國際國內都可謂是名副其實的文化資源大市。據不完全統計,西安市擁有多達六處名勝古跡榮登聯合國科教文組織遺產名錄,西安鼓樂、中國剪紙、中國皮影戲三個項目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省級和市級非遺項目更是不勝枚舉。隨著紀錄片《如果國寶會說話》的熱播,西安半坡博物館收藏的人頭壺與秦始皇帝陵博物院收藏的跪射俑再次進入大眾視野。西安用故事和文化連接著世界遺產與百姓生活。(2)文化市場和文化消費方面,2017年,陜西省文化產業增加值突破900億元,西安市文化產業增加值占全省總量的60%以上。2017年西安接待國內外游客1.8億人次左右,旅游市場收入規模比五年前翻了一番。相比外來游客激活的消費市場,西安本地居民文化消費水平還有待提高。(3)文化輻射方面,近幾年西安連續舉辦“絲綢之路國際電影節”“世界西商大會”“全球硬科技創新大會”等節慶、展覽活動,正在發揮西安核心優勢,源源不斷地將中華文化向外輻射。此外,2018年西安還借助網絡短視頻平臺“抖音”順勢打造了時尚活力的城市形象,被網友授予“抖音之城”的稱號,游客、市民自發參與“文物戲精抖音大會”,刷爆朋友圈。西安市旅游發展委員會也發起了“抖音里的西安”等活動,西安城市品牌的輻射范圍從線下擴展到線上。(4)文化管理方面,2017年西安市陸續出臺了《西安市文化產業倍增計劃》《西安市文化產業發展基金組建方案》《關于補短板加快文化產業發展實施意見》等政策。西安市政府還專門成立了文化工作領導小組,市委宣傳部設立“文化創意產業發展處”,推進西安文化品牌“走出去”。(5)文化情感方面,西安在2018年春節期間策劃了“西安年·最中國”活動一炮走紅,人民日報、新華社、中央電視臺等主流媒體報道“西安年·最中國”活動120多次,累計閱讀和點擊量超過1.8億次。無論是西安本地居民,還是外地游客,亦或是海外游子都積極參與活動的話題討論。西安成為傳統文化和家的“代言城”。此外,西安在開放創新、國際交流方面也正在積極探索創新與時俱進之道。

從上文案例分析來看,本文創建的“城市文化競爭力指標體系”基本上可以對西安文化競爭力進行較為全面、合理的評估。具體來看,首先,西安文化資源稟賦極強,這也是西安提升文化競爭力的內在驅動所在。其次,受益于西安近兩年從政府到市場推動文化活動的成功開展和大力宣傳,文化輻射、文化管理和文化情感成為西安文化競爭力的重要引擎。與此同時,西安市文化市場和消費、文化開放創新以及國際交流方面仍然滯后,有待進一步升級。

(二)西安文化價值的開發

西安是一個具有豐富文化稟賦的城市,其文化價值在中國七座歷史文化名城中略勝一籌。但是,處于當前多元文化競爭的時代,只擁有文化資源是不足以成為真正的文化之城的。如何順利開展皇城復興計劃與文化遺產傳承發展目標,怎樣確保文化資源開發與文化產業化發展有效統一,又怎樣兼顧“一帶一路”國家倡議與城市主人的故鄉情懷,這三對關系如何有效處理值得重新思考。這三對關系與本文所構建的城市文化競爭力評價體系的三個角度(已有文化資源、城市成長空間、城市文化主體感知)也基本吻合。同時,這也是衡量西安能否重塑為中華文明中心的重要考量。

1.“皇城復興”計劃與“文化遺產平民化”行動

皇城復興計劃不僅是政府重塑西安城市形象的頂層設計,也是西安百姓的心聲所向。早在2005年西安就提出過“皇城復興”計劃,目的不僅是希望將西安集聚的文化遺產寶藏被游客“觀光”,更希望通過其博大的文明魅力吸引更多文化人“駐足”。除此之外,陜西省社科院研究員、時任陜西省城市經濟文化研究會會長的張寶通先生也于2012年提出“合并城三區為皇城區”,他還最早提出“西咸一體化”與建設“大西安”。從政府、到學者、到民間,在每一位西安人心里,都有一個重回大唐的夢。

值得關注的是,西安要重新煥發其光彩和活力應該避免文化資源成為文化的負擔。十三朝古都所積淀的文化遺產是中華文化的代表,它見證或成就了中華民族的第一次崛起,造就了博大精深的文化藝術和內圣外王的天下體系,這些是古都文化的王氣所在。但同時,文化遺產更是各族人民世代相承、與群眾生活密切相關的各種傳統文化的表現形式和文化空間。因此,皇城復興不僅應恢復西安中華文明中心的歷史地位,更應將這些寶貴的文化遺產通過習近平總書記所說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型發展”,與人們的生命、生活、思維、習慣、風俗等融為一體,將文化遺產資源平民化鋪開,推動西安的歷史文化真正走進公眾生活中,使當代大西安呈現出博大精深、開放包容、創新型超越式的活生生的城市文明;讓城市的訪問者(游客)、居住者(居民)、管理者(管理人員、專業人士)等都成為城市的代言人,重新打造一座市民們主動參與、自愿傳承和弘揚的,一個既古老又生生不息的,連接過去十二個世紀的,但卻屬于二十一世紀的世界性大都市。在“一帶一路”這一新型全球化的舞臺上,真正實現大西安的文化自覺,彰顯大西安,乃至整個大中華的文化自信和文化感染力。

2.文化資源開發與文化產業發展

西安有著“天然歷史博物館”的美譽,豐富的文化資源讓西安這座古城熠熠生輝。而如何讓這些寶藏持續發光發熱,如何平衡文化產業化與產業文化化的博弈是西安提升文化競爭力的首要任務。發展文化產業不是狹義地將文化資源全部商品化,而是借助市場的力量實現從文化資源集聚到文化產業發展的價值轉化。這種價值轉化非線條式的過渡、轉移,而是做到在文化價值、社會價值與商業價值這三個層面達到融合與統一。文化價值的實現首先要達成文化認同,即從原始的文化樣態到成熟的文化產品始終堅持以文化內容為核心,充分挖掘、打造具有西安特色的文化創意產權鏈。社會價值的實現,即一切以滿足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為目標,從政府層面的政策支持到專家學者的頂層設計,從西安當地居民的文化自豪到西安文化跨區域和跨國別的普適性傳播,都能夠彰顯和提升西安獨特的文化氣質。商業價值的實現則是在供給端,需要更加緊密地將西安文化創新融入到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進程中,使文化要素成為西安文化產業提質升級的內生力量。從需求端,則應滿足伴隨新一輪消費升級帶來的設計美感、情感共鳴等精神文化層面的價值認同,充分調動消費者在文化生態中形成新的消費觀和體驗觀。

值得注意的是,西安在文化產業轉型升級的道路上還是存在產業發展與資源優勢不匹配的現象。“最中國”系列活動在初期靠情懷吸引不少眼球,尤其成為海外媒體爭相報道的熱點話題。然而這些“最中國”的大紅大紫氛圍反映的文化價值不僅顯得太單薄,而且背后缺少社會價值與商業價值的烘托,缺乏“可帶走”的創新創意產品,甚至出現“文化折扣”現象。

3.“一帶一路”國家倡議和“一城一民”故鄉情懷

2018年1月,國務院正式批復關中平原城市群發展規劃,將西安定位為國家級中心城市。由此,將西安打造成為富有歷史文化內涵的國際化大都市的使命隨著“一帶一路”倡議不斷推進、不斷升華。“一帶一路”建設過程中迫切需要文化先行,發揮文化的引領作用。在此大背景下,西安提出了“建設絲路文化高地”,打破古都西安對新鮮事物的封閉態勢,合眾連橫,共建城市品牌與區域品牌,乃至國家品牌。例如,在西安舉辦的第三屆絲博會上,有一場主題為“2018鎏金銅蠶與開放發展”的論壇引起大家的關注。鎏金銅蠶是陜西“秦巴明珠”安康市轄區內的一個重大考古發現。在絲博會這樣高規格的文化盛宴上,僅憑一件文物而命名的論壇非常罕見。這不僅因為其做工精湛、舉世無雙,更因為這件文物是古絲路經濟文化交流的最美詮釋。

另外,城市文化建設要關注在城市生活的群體,尤其是年輕群體。如今人們已意識到城市文化是以人為本的文化聚合,城市的參與者更加注重城市中生活的人們之間、城市與人們之間的情感交流,使城市生活環境更人性化,更充滿鄉土氣息和歸屬感。2007年,“好客山東”這個響亮的口號被人們熟知;2015年,“世界是嘈雜的,廣西是寧靜的”一條微信廣告被評為最有情懷的城市宣傳語。從文字口號到新媒體社交平臺,從政府主導到多元主體主動參與,從硬廣投放到情懷營銷,城市中創造文化、參與傳播的各類群體,才是展示城市的一扇扇窗口。這些做法都值得西安市相關部門研究借鑒。筆者建議西安市考慮采用“西安國(世)泰民安”這一城市宣傳語。這一宣傳語不僅反映了西安的歷史地位,也表明了西安在中華民族邁向偉大復興的征程中再次發揮引領作用的信心和決心。

四、結語

本文僅限在綜述和批判國際國內城市評價體系文獻的基礎上,以文化為核心,提出了城市文化競爭力指標體系構建的四大原則,融合創新了“城市文化競爭力指標體系”。同時,參照這四大原則和“城市文化競爭力指標體系”對中國具有代表性的文化性城市西安市進行了初步的案例分析,指出西安近幾年的重大發展規劃及其實施都隱約向以文化為核心的范式轉換。案例分析說明了筆者創建的“城市文化競爭力指標體系”的必要性和實用性。限于篇幅,本文僅在對過去中外城市評價體系進行分析比較和批判的基礎上創建了一個新型的城市文化競爭力評價體系。該體系包含的七個維度,即文化資源集聚、文化市場和消費、文化輻射、開放與創新、國際交流、文化管理、文化情感,能夠更加全面地把握城市文化競爭力的動力源。如何發掘這七大動力源,使它們形成互動協同的局面,產生高度合力,不僅是研究者們應該思考的課題,也應是城市管理者們首要思考的實踐問題。

后期筆者將收集評價體系中各類指標數據并進行定量分析,同時將繼續通過測量或評估與西安類似的中國古代歷史文化名城的文化競爭力,檢驗和完善“城市文化競爭力指標體系”的信度和效度。筆者希望在不久的將來運用這一相對完善的評價工具對中國、亞洲,乃至全球歷史文化名城一一作以測評分析,發布信度和效度俱高的“全球城市文化競爭力排名榜”,為21世紀全球范圍內的歷史文化城市的發展建言獻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