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娟,王宏波
(西安交通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陜西 西安 710049)
新中國成立70年以來,中國的改革實踐歷程始終是在解決當時階段所面臨的各種經濟窘境、政治困境和社會問題中進行的,帶有強烈的歷史性、現實性和場域性。縱觀新中國成立70年來的改革全過程,頂層設計、市場調節、政府調控、社會發展始終是影響每一階段改革成敗的關鍵因素,這些因素在改革中的功能角色定位以及彼此間的相互作用同時也是每一階段性改革所關照和解決的重大實踐問題之一。在不斷解決頂層設計、市場調節、政府調控、社會發展彼此間基本關系的過程中,中國在自身獨特的政治經濟土壤中探索出了合乎自身歷史體驗、現實國情和未來發展趨勢的中國式改革路徑、改革規律及改革模式。概而言之,新中國70年來的改革,在實踐層面展現出來的是“頂層設計、市場調節、政府調控、社會發展有機統一”的中國式改革路徑,在規律層面折射出來的是“以社會發展為基點的市場調節、政府調控、頂層設計良性互動”的改革規律,在經驗層面表征出來的是“執政黨、市場、政府、社會相統一”的中國式改革模式。對新中國成立70年以來中國改革路徑、改革規律及改革模式進行梳理、研究和論證,既可以讓人們清晰地認識和理解中國改革經驗模式的特色之處,又可以讓世界充分體悟和把握中國改革經驗模式的獨特智慧。
以科學處理政府、市場、社會和黨中央頂層設計之間對立統一關系為問題導向,新中國成立70年來的中國式改革成功開辟出了一條“頂層設計、市場調節、政府調控、社會發展有機統一”的改革路徑。基于改革所要解決的主要問題以及在處理頂層設計、市場調節、政府調控和社會發展關系方面方式方法的不同,以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的召開為歷史拐點,中國式改革可以分為兩個歷史階段:第一個歷史階段是1949—1978年高度集中計劃經濟體制主導下的改革階段;第二個歷史階段是1978年至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主導下的改革階段。結合這兩個歷史階段,可以全面梳理出“頂層設計、市場調節、政府調控、社會發展有機統一”的中國式改革路徑的歷史印記。
這一歷史階段著重解決新中國成立初期所面臨的經濟癱瘓、政權不穩、外交封鎖、社會秩序混亂等問題。為了解決這些重大問題,在中國共產黨強有力的領導下,以理性化頂層設計下的計劃方案及行政指令為路線方針,借助國家和集體的力量來鞏固人民當家做主的國家政權、快速推動國民經濟體系的建立并實現社會主義工業化,成為新中國成立初期中國改革的首選路徑,進而為1956年以后高度集中計劃經濟體制的建立及其主導地位奠定了實踐基礎。這一時期的改革歷程表現出如下特點。
第一,頂層設計和政府調控的優先主導地位。從新中國成立到1956年,中國改革所取得的三次重大成就都與以毛澤東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第一代領導人的頂層設計和人民政府的宏觀調控有著決定性聯系。第一次重大成就是1950年10月人民政府通過統一全國財政收支、物資調配和現金管理而取得的統一全國財政工作改革的勝利。這一勝利一方面與黨中央科學決策以及陳云主持下的中央財政經濟委員會的統一領導和決策部署密不可分[1]91,另一方面也與中央人民政府強有力的領導息息相關[2]15-16。第二次重大成就是1952年借助土地改革、鎮壓反革命和抗美援朝三大運動促進了國民經濟的全面恢復。在1950年召開的第二次全國財政會議上,黨中央作出了在服從抗美援朝戰爭需要的同時,務必要維持國內市場物價和金融穩定、控制帶投資性支出的戰略部署[3]112-116,這一頂層設計為國民經濟的全面恢復提供了科學決策的指引。第三次重大成就是1952—1957年第一個五年計劃的超額完成,這一重大成就既展現了毛澤東同志1953年所提出的“要在相當長的時期內,逐步實現國家的社會主義工業化,并逐步實現國家對農業、手工業、資本主義工商業的社會主義改造”[4]316這一黨在過渡時期的總路線和總任務的科學性,又體現了“黨中央邊規劃、邊實施、邊發現問題、邊及時修正”[1]148-150以及通過“三反”“五反”運動營造良好社會環境等宏觀調控措施的實踐性。這三大成就鮮明地彰顯了黨中央頂層設計和政府宏觀調控在新中國成立初期改革歷程中的主導地位。
第二,1956年以前,黨中央較為科學地處理了頂層設計、市場調節、政府調控和社會發展之間的關系。無論是新中國成立初期全國財經工作的統一,還是國民經濟的全面恢復與社會主義三大改造,都是在遵循市場規律和社會發展規律的基礎上進行的。黨中央在進行頂層設計和宏觀調控時都比較靈活地運用了市場手段,同時又兼顧了社會整體利益,比較科學而理性地處理了頂層設計、市場調節、政府調控和社會發展之間的關系。新中國成立初期的統一全國財經工作因面臨著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的影響以及與投機資本作斗爭等問題,因此“必須深諳市場經濟運動規律,主要通過市場,用經濟辦法奪取勝利”[1]91。在進行農村土地改革時,實施保護團結和保護中農、保存富農經濟的政策方針,兼顧了農村社會的整體利益和社會活力。在對農業、手工業、資本主義工商業進行社會主義改造時,借助自愿互助合作、公私合營、國營公司對私營企業加工訂購等形式,遵循了平衡個人利益、集體利益和國家利益的社會發展規律。
第三,1956年以后,頂層設計和政府調控居于絕對主導地位、將計劃經濟與市場經濟對立起來的改革邏輯逐漸居于主導地位。這一時期,市場調節逐漸消失,以“生產單一規劃、供應統一調撥、銷售統購包銷、財政收支平衡、勞動統包統配”[1]185-190為主要特征的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體制正式形成。頂層設計和政府調控居于絕對主導地位,計劃與市場嚴重對立,頂層設計、市場調節、政府調控和社會發展之間關系失衡。這一改革邏輯的弊端在第一個五年計劃實施后期就已凸顯。由于過分強調行政指令而忽略社會整體利益,各項改革和建設出現了“有點急躁的苗頭”[5]190-191,造成了資金供應緊張、國有資本投資過熱、消費品供不應求以及財政赤字等問題[1]175。雖然1956年下半年和1957年上半年黨中央又對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體制進行了略微調整,適當平衡了市場調節、政府調控與社會發展之間的關系[1]284,但是1957年下半年開始,以階級斗爭為綱的指導思想開始發揮主導作用,這不僅導致第二個五年計劃無法實施,并且致使此后二十年的中國改革逐漸陷入了高度集中的計劃體制的藩籬之中,嚴重阻礙了社會主義政治經濟社會的全面發展。
這一歷史階段著重解決改革開放初期所面臨的社會主義生產力嚴重落后、人民生活水平嚴重低下的問題。解放和發展社會主義生產力、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是這一歷史階段的基本任務。這四十年的改革是在關照現實問題和反思歷史經驗的過程中持續開展的,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民自覺探索出了頂層設計、市場調節、政府調控、社會發展有機統一的中國式改革路徑。
第一,初步探索了以頂層設計為思想引導、以社會發展為基點的中國式改革圖景。截至1978年,持續了二十年的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體制已影響到中國政治經濟社會的各個方面,社會主義與市場經濟互相排斥的思想在當時的理論界和實務界都占據著主導地位。鑒于此,鄧小平同志一方面提出“計劃經濟和市場經濟相結合更有利于生產力解放和經濟發展”[6]148-149的重大科學論斷,破解了社會主義與市場經濟互斥的理論藩籬;另一方面提出“三個有利于”[6]372判斷標準,作為厘定中國社會在生產力、人民生活水平、綜合國力三個層面的發展指標。這一系列重大理論與實踐的意義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展示了頂層設計在改革實踐中所發揮的強大思想引導力;對于中國這樣一個地域廣闊、人口眾多的社會主義國家而言,充分發揮頂層設計的思想引領和權威號召功能,是改革獲得認同和取得成功的關鍵因素。二是勾畫了以社會發展為基點的中國式改革圖景;作為解放和發展社會主義生產力的重要手段,市場調節和政府調控都要以社會發展為基點,既要能夠服務于人民群眾的利益需要,又要能夠促進國家社會的全面進步。
第二,成功開辟了市場基礎性作用與政府宏觀調控相結合的改革路徑。頂層設計與社會發展厘定了中國改革的社會主義方向大局。在堅持社會主義方向下,改變以往計劃管理體制、利用市場調節來解放農村和城市的生產力,成為中國改革的首要突破口。同時,伴隨著改革的持續深入,如何處理市場調節與政府調控之間的關系成為改革初期面臨的重大問題。江澤民同志在黨的十四大報告中指出:“我們要建立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就是要使市場在社會主義國家宏觀調控下對資源配置起基礎性作用。”[7]19既要尊重市場規律,又要服從政府調控,“看不見的手”在“看得見的手”的調控下才能更好地發揮基礎性資源配置作用,這便科學地把握了市場調節與政府調控之間的對立統一關系。1993年,中國共產黨第十四屆中央委員會第三次全體會議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若干問題的決定》全面規劃了“發揮市場調節作用”和“建立健全宏觀經濟調控體系”的實現機制[8]445。市場基礎性作用與政府宏觀調控相結合成為中國改革初期的實踐路徑。
第三,進一步夯實了以社會發展為基點實現經濟社會協調發展的改革路徑。改革越深入,成就越凸顯,問題也越突出,集中表現為經濟社會發展不和諧問題。胡錦濤同志提出的科學發展觀的實質就是要將以人為本的社會全面協調發展作為市場基礎性作用、政府宏觀調控以及頂層設計相互作用關系的結合點和出發點。這一時期的改革以解決民生和社會公平公正問題為切入點,重點關注改革的統籌性、協調性和科學性,使得各項改革都要有利于改善和保障民生、展現社會公正、體現社會和諧,這夯實了以社會發展為基點的經濟社會協調發展改革路徑。
第四,逐步完善了頂層設計、市場調節、政府調控、社會發展有機統一的改革路徑。黨的十八大以來,中國經濟進入新常態,面臨新問題、新矛盾、新風險,中國改革也進入了深水區和攻堅區。在以習近平總書記為核心的黨中央所提出的全面深化改革戰略部署下,堅定政治站位、加強統籌規劃,增強系統性、整體性、協同性,促進社會公平正義、增進人民福祉,成為新時代中國式改革的歷史使命。頂層設計日漸理性系統,政府調控日趨有序規范,市場作用從基礎性過渡到決定性,以人民為中心的社會發展理念日趨成熟并定型,頂層設計、市場調節、政府調控、社會發展有機統一的改革路徑使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自信、制度自信和文化自信得以全方位展現。
“頂層設計、市場調節、政府調控、社會發展有機統一”的改革路徑是在中國時空和世界時空交錯的環境下進行的,既離不開1978年前后這兩個歷史階段的沉淀與承繼,又離不開對高度集中計劃經濟體制和西方新自由主義經濟模式的反思與超越。
第一,這一改革路徑是在1978年前后這兩個歷史階段經歷的挫折和不斷探索中產生發展起來的。這兩個歷史階段是不可分割的。如果沒有1978年以前的三十年在處理頂層設計、市場調節、政府調控、社會發展關系問題上曲折與試錯的歷史積淀,1978年以后的四十年要探索出“頂層設計、市場調節、政府調控、社會發展有機統一”的實現路徑和長效機制,可能還需要更長時間、經歷更大的困難與挫折。這兩個歷史階段全面展現出了黨和人民對頂層設計、市場調節、政府調控、社會發展這一基本關系從自發到自覺的認知性實踐活動過程,是中國改革經驗與模式的長時段歷史記載。
第二,這一改革路徑是在對高度集中計劃經濟體制和新自由主義經濟模式的批判反思中開拓創新的。在中國改革所處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這一時空場域之外,存在著具有世界性影響的兩種經濟發展模式,即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體制和西方自由主義經濟模式,這兩種經濟模式在解決市場、政府、社會之間的關系問題上所折射出來的經濟邏輯及其基因缺陷,客觀上為“頂層設計、市場調節、政府調控、社會發展有機統一”的中國式改革路徑的成功探索提供了場域外的反思與借鑒。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體制發端于蘇聯斯大林時代,其基本特點是“高度集中和指令性”[9]157,這一經濟體制折射出來的是以國家政權為主導的政府絕對控制市場和社會的經濟管控邏輯。新自由主義經濟模式肇始于20世紀70年代的美國總統里根和英國首相撒切爾夫人所推行的新自由主義改革,這一經濟模式是建立在“人生來就首先和主要關心自己”[10]158的逐利性人性假設基礎之上的,借助自由化市場來限制和分散政府權力及保障個人自由,它折射出來的是以自由化市場為主導的政府權力與社會(個人)自由此消彼長的經濟發生邏輯。這兩種經濟模式都因沒有處理好頂層設計、市場調節、政府調控、社會發展之間的有機統一關系而存在著基因缺陷: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體制借助國家政權和政府權威人為割裂了經濟發展與市場規律之間的聯系;新自由主義經濟模式因過度強調市場自由化而始終面臨著生產社會化與資本主義私人占有制之間根本矛盾的困擾。“頂層設計、市場調節、政府調控、社會發展有機統一”的改革路徑創造性地建構起了代表著黨的意志和人民意志的頂層設計引領下的政府、市場、社會間和諧共生的對立統一關系。它在遵循科學社會主義基本原則、尊重市場規律和關照社會發展規律的基礎上,通過確立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建構黨政權力規范化和程序化長效機制、科學定位黨中央頂層設計所具有的總攬全局和統籌規劃的功能,既激發了市場和社會活力,又實現了政府權力對市場調節的合理化管理和對社會發展的科學指引,更強化了黨中央對“以人民為中心”社會正義秩序的價值引領。這一改革路徑不僅破除了高度集中計劃經濟體制下國家權力對市場和社會絕對控制的思想束縛和體制障礙,而且避免了新自由主義經濟模式下市場過度自由化所造成的一系列周期性的經濟危機。
列寧曾經說過:“思維的范疇不是人的工具,而是自然的和人的規律性的表述。”[11]95“以社會發展為基點的市場調節、政府調控、頂層設計良性互動”的改革規律就是對“頂層設計、市場調節、政府調控、社會發展有機統一”改革路徑的規律性表述。與高度集中計劃經濟體制下“以國家政權為主導的政府絕對控制市場和社會”的經濟管控邏輯和新自由主義經濟發展模式下“以自由化市場為主導的政府權力與社會(個人)自由此消彼長”的經濟發生邏輯不同,這一改革規律既沒有將政府、市場、社會、頂層設計置于一個非此即彼的“二元”對立思維中來處理四者間關系,又沒有將頂層設計與領袖個人意志、集權專制主義混為一談,而是用一種全面、辨證、聯系的科學方法論將政府、市場、社會、頂層設計這四個關乎改革成敗的基本要素置于一個對立統一的結構體中探索和建構彼此之間的規律性聯系。下文將從思維、實踐和結構三個層面來認識和把握“以社會發展為基點的市場調節、政府調控、頂層設計良性互動”改革規律的基本特點。
在思維層面,“以社會發展為基點的市場調節、政府調控、頂層設計良性互動”改革規律體現出了價值主導與客觀規律辯證統一的建構性思維。馬克思曾指出,人是按照自然界的尺度和人自身本質力量尺度這“兩種尺度”來進行社會實踐活動的,社會本身就是“人同自然界的完成了的本質的統一,是自然界的真正復活,是人的實現了的自然主義和自然界的實現了的人道主義”[12]83。人類的實踐活動往往是合主觀目的性和合客觀規律性的耦合,其所展現出來的實踐規律則是價值主導與科學規律的辯證統一體。“以社會發展為基點的市場調節、政府調控、頂層設計良性互動”的改革規律,不僅體現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頂層設計”和“政府調控”所承載的“以人民為中心”的價值目標,而且遵循了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的市場規律以及人民群眾是歷史的創造者、無產階級政權要為絕大多數人謀利益的社會發展規律。“以社會發展為基點的市場調節、政府調控、頂層設計良性互動”的改革規律充分展現出了建構性思維特點,既合目的性地厘定了頂層設計、市場調節、政府調控和社會發展的價值目標,又合規律性地建構了頂層設計、市場調節、政府調控和社會發展間的主客觀辯證統一關系。
在實踐層面,“以社會發展為基點的市場調節、政府調控、頂層設計良性互動”改革規律折射出了問題導向、目標導向、效果導向有機統一改革路徑的過程性特點。“以社會發展為基點的市場調節、政府調控、頂層設計良性互動”的改革規律形成于“頂層設計、市場調節、政府調控、社會發展有機統一”的改革實踐活動之中,它是中國共產黨領導中國人民在合目的性價值目標支配下,通過建構“頂層設計、市場、政府、社會有機統一”這一新的社會關系模式的行為來實現的規律。所以,這一規律在本質上是實踐的,它是對在中國政治經濟場域下所進行的中國改革實踐活動的能動性反映。確切地說,它規律性地折射出了問題導向、目標導向、效果導向有機統一的中國式改革的過程性特點。1978年前后的中國式改革實踐歷程都是緊緊圍繞著當時階段所要解決的政治經濟現實問題、黨和國家的戰略發展目標以及社會主義優越性展現這三個核心議題來進行的。每一次重大改革都是在問題、目標、效果三個基本要素導向下展開的,問題導向、目標導向、效果導向有機統一成為了中國式改革的過程性特點。政府與市場間關系問題、舉旗定向的規劃目標、改革效果的衡量基點是問題、目標、效果這三個基本要素在每一次改革過程中展現出來的頗具共性的表現形式。基于此,在不斷試錯、曲折前行、循序漸進的改革實踐中,中國共產黨領導中國人民逐漸探索出能夠解決改革所面臨共性問題的基本路徑,即尊重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作用的市場規律;政府更好地發揮公共服務和為人民服務的調控功能;在頂層設計的戰略指引下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頂層設計、市場調節和政府調控都要服務于生產力發展、綜合國力提高、人民生活幸福這三個社會發展基本指標。這一基本路徑也恰是“以社會發展為基點的市場調節、政府調控、頂層設計良性互動”改革規律在實踐中的表現形式。所以,“以社會發展為基點的市場調節、政府調控、頂層設計良性互動”改革規律是對問題導向、目標導向、效果導向有機統一中國式改革過程性特點的深刻映射。
在結構層面,“以社會發展為基點的市場調節、政府調控、頂層設計良性互動”改革規律揭示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場域下黨中央、市場、政府、社會間的結構性關系。結構是由若干轉換規律組成的圖式體系,具有整體性、轉換性和自身調整性特征[13]7。而且,“結構的組成部分受一整套內在規律的支配,這套規律決定著結構的性質和結構各部分的性質”[14]7。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場域下,黨中央、市場、政府、社會在改革實踐過程中由自發到自覺構成了具有整體性、穩定性和關聯性的結構體,“以社會發展為基點的市場調節、政府調控、頂層設計良性互動”的改革規律就是支配這一結構體的內在規律,它決定著這一結構體的功能發揮和結構各實體間的規律性關系。
如圖1所示,在“以社會發展為基點的市場調節、政府調控、頂層設計良性互動”的改革規律支配下,黨中央、市場、政府、社會這四大實體間形成了一個穩定結構體,它們在彼此關聯性實踐活動領域中產生了規律性聯系。第一,社會是基點。黨中央、市場、政府各個實體分別所從事的頂層設計、市場調節、宏觀調控實踐活動都要服務于中國社會發展需求,即生產力發展、綜合國力增強、人民生活水平提高。黨中央頂層設計為社會發展厘定價值目標和戰略規劃;市場調節為社會發展供給滿足人民有效需求的產品,并激發社會活力;政府調控為社會發展提供公共服務和正義秩序保障。第二,黨中央定方向謀全局。黨中央通過做出科學理性的頂層設計,為市場調節、社會發展和政府調控實踐活動及三者在改革實踐中功能的發揮提供舉旗定向的價值引領和戰略規劃指導,既從戰略高度來指導和推動市場調節作用的有效發揮和社會可持續發展,又為政府調控職能規范化、制度化、科學化給予政治站位規劃和路線方針政策指引。第三,市場調節和政府調控的辯證統一。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凡是市場的事情都要交給市場自身來調節和決定,頂層設計、社會發展、政府調控等實踐活動都要遵循同時不違背市場規律,包括價值規律、供求規律、競爭規律;更好地發揮政府調控作用,政府既要依法規范和管理市場秩序,引導市場主體在遵循市場規律的前提下從事經濟活動,又要依職權對違背市場規律的行為進行相應處罰和糾正,還要依據黨中央頂層設計厘定的政策、路線、方針以及國家戰略需求來確保市場能夠沿著正確的政治方向發揮決定作用,凸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優越性。在“以社會發展為基點的市場調節、政府調控、頂層設計良性互動”改革規律的支配下,黨中央、市場、政府、社會所形成的這一結構體不同于集合體,若離開這一結構體和規律的支配,它們各自在這一結構體中所具有的功能以及彼此之間的規律性聯系將不復存在。并且,黨中央、市場、政府、社會這四大實體間的規律性聯系是在改革實踐歷程中形成的,表現出很強的穩定性,并成為新時代整體性、協同性、系統性改革實踐活動的結構基礎。

圖1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場域下黨中央、市場、社會、政府結構性關系
“頂層設計、市場調節、政府調控、社會發展有機統一”的改革路徑展現出來的是“執政黨、市場、政府、社會相統一”的改革模式,它有效實現了中國共產黨、市場、政府、社會間關系的平衡與統一。這一富有中國特色的改革模式具有鮮明的世界意義。
“執政黨、市場、政府、社會相統一”的改革模式科學定位了中國共產黨在經濟社會發展中所具有的總攬全局、協調各方、頂層設計的政治領導力和權威力,破除了西方自由主義經濟國家對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改革成就所產生的認知誤區乃至質疑。新自由主義經濟模式以資本擴張和利潤最大化為直接目標,以保障個人自由為終極目標[15]7,它將個人自由、限制權力奉為圭臬,視執政黨干預市場與自由為集權與專制[16]71,這一意識形態化了的經濟模式時常成為西方資本主義國家誤解、誤判乃至質疑中國改革成就的標準。以英美為代表的西方資本主義國家一度將中國共產黨領導中國改革這一實踐路徑貼上“違背經濟規律”和“違背民主”的標簽。“民主”和“經濟規律”唯有與政治國家的基本國情相適應,才具有現實性和實踐性,否則毫無意義。中國共產黨的領導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最本質特征,新中國70年來的改革既要服從中國共產黨的政治思想組織領導,又要充分發揮好中國共產黨集中力量辦大事的政治優勢以及總攬全局、協調各方、頂層設計的現代化治國理政能力,這合乎中國基本國情。“以社會發展為基點的市場調節、政府調控、頂層設計良性互動”規律是中國改革實踐的基本規律,那么,中國共產黨作為執政黨通過頂層設計,并在科學處理社會發展、市場調節和政府調控的關系基礎上為中國經濟社會發展舉旗定向、統籌謀劃、協同推進,這遵循了中國自身的經濟規律。中國是多人口、多民族、地域大的社會主義國家,中國共產黨通過集思廣益、凝聚共識來擴大改革群眾基礎、形成改革合力、創造改革成就,這展現了“有事好商量,眾人的事情由眾人商量,找到全社會意愿和要求的最大公約數”[17]292這一中國民主邏輯。中國改革不僅要堅持中國共產黨領導,而且只有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才能成功,這符合中國基本國情、經濟規律以及民主邏輯。執政黨、市場、政府、社會相統一的改革模式是展現中國理論特色和實踐特色的主客觀統一體,并不以西方自由主義經濟模式實踐者和奉行者主觀意志而轉移。
“執政黨、市場、政府、社會相統一”的中國改革模式有效建構了執政黨、市場、政府、社會之間的結構性關系,為那些既想加快發展又想保持自身獨立性的國家和民族推行改革提供了中國經驗。中國式改革的實踐歷程及其所取得的成就,不僅論證了執政黨、市場、政府、社會之間平衡關系的可行性,而且證明了執政黨、市場、政府、社會之間結構性關系的有效性。如何處理執政黨(執政者)、市場、政府、社會間關系,是任何政治國家在推行改革時都無法回避的現實問題,因為這一關系既關涉執政者階級利益、社會整體利益和人民根本利益的平衡與實現,又關乎政治秩序的穩定性和經濟社會的可持續發展。新自由主義經濟模式和高度集中計劃經濟模式經驗都沒有平衡好頂層設計、市場、政府、社會間的關系。這兩種經濟模式首先將政府和市場對立起來:市場主導必然限制政府權力,依靠政府權力則必然排斥自由市場規則;其次忽視了對社會發展規律的現實觀照:或者任由整個社會屈從于市場規則,或者任由國家政權掌控整個社會;最后沒有科學定位頂層設計所具有的總攬全局和統籌規劃功能:要么將頂層設計與集權專制主義相提并論,限制政府權力對市場過度自由化和社會正義秩序的合理調控,要么將頂層設計與領袖人物個人意志混為一談,放任政府權力對市場規律和社會自由的不當支配。所以,這兩種經濟模式不僅解決不了改革所面臨的利益平衡問題,反而會造成嚴重的社會正義危機和公權力信任危機,進而影響政局的穩定性。新中國成立70年的改革經驗和模式證明,堅持問題導向,立足本國國情和現實需要,以社會發展為基點來平衡好執政黨、市場、政府與社會間的對立統一關系,并充分發揮執政黨、市場、政府和社會在改革過程中各自具有的結構性功能,是科學處理執政黨(執政者)、市場、政府、社會間關系的有效方案。這種方案對于那些既想加快發展又想保持自身獨立性的國家和民族而言具有經驗借鑒意義,主要表現為四個方面。第一,改革不僅是實現自我革命、自我完善、自我發展、自我建構的關鍵環節,而且是實現社會關系模式“破舊立新”的途徑和方法,它可以為既想加快發展又想保持自身獨立性的國家和民族鞏固政權、發展經濟、提升綜合國力和保障獨立主權增強內生性動力。第二,執政者可以通過頂層設計將代表自身政治經濟利益的價值目標和發展戰略融入改革進程之中,并掌控改革的方向性和政治性,鞏固和提高自身執政地位的權威性與獨立性。第三,當執政黨(執政者)、市場、政府、社會這四大實體在本國土壤中由自發到自覺地形成穩定的結構性關系之后,這既有利于政黨利益、國家利益、社會利益和個人利益間的平衡與實現,又有利于改革的全面性、深層次化以及可持續性,更有利于政局穩定、經濟發展和社會和諧。第四,那些既想加快發展又想保持自身獨立性的國家和民族在借鑒、汲取人類先進文明的同時更應該不斷探索合乎自身歷史體驗、現實國情和未來發展趨勢的改革經驗與模式。
“執政黨、市場、政府、社會相統一”的改革模式開啟了以一體化向心力量為先導、以政治經濟社會力量的整合與平衡為路徑的人類社會政治經濟關聯式改革新范式。與世界其他國家和民族相比,“大一統”是當代社會主義中國獨特的歷史體驗、現實國情和未來發展趨勢。在維持和鞏固“大一統”社會存在狀態和社會文化的各個要素之中,一體化向心力量是政治上的決定力量,它是中國“大一統”社會享有最高權力和最高權威的主體性力量、符號化象征以及政治性要素。中國共產黨成為當代社會主義中國一體化的向心力量,源自于歷史選擇和人民認同。執政黨、市場、政府、社會相統一的中國改革模式充分展現出了中國共產黨這一一體化向心力量在改革實踐中的先導性角色和地位。它既不同于西方多黨制國家中那些僅僅在數量或者選票上占據優勢地位的執政黨,又不同于威權主義國家中僅僅依靠國家暴力機關來維持其權威形象的執政者,也不同于西方政治學理論和實踐中一般意義上的“政治統一體”[18]119。它是集國家發展戰略規劃者、人民幸福領導者、民族復興擔當者、社會文化引領者為一體的民族國家向心力量。中國共產黨這一先導性的角色和地位意味著,一方面,它可以憑借高度正當性與合法性的權力和權威,通過整合黨內外一切政治力量、經濟力量以及社會力量來為中國改革給予主體性保障和集體力支撐;另一方面,它具有了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場域下探索符合自身歷史體驗、基本國情和未來發展趨勢的特色改革模式的獨立性和領導力。所以,從政治經濟哲學層面來看,執政黨、市場、政府、社會相統一的中國改革模式表征出來的是以一體化向心力量為先導、以政治經濟社會力量的整合與平衡為路徑的政治經濟關聯式改革哲學。這與新自由主義經濟模式下的政治經濟分離式改革哲學是不同的。西方新自由主義經濟模式在以美英為代表的西方資本主義國家軍事霸權和資本擴張的助推下一度成為風靡全球的經濟思潮。在新自由主義經濟模式下,“政治與經濟全面脫鉤”,資本具備了繞開一切政治力量和社會力量得以在國內外謀利與擴張的絕對優勢,這勢必會造成西方國家內部政治、經濟、社會的失衡,集中表現為貧富差距的擴大化與社會的高度分化,“今天西方盛行的反全球化、貿易保護主義和民粹主義都是西方社會內部政治、經濟和社會失衡的產物”[19]。弗朗西斯·福山認為,中國模式因是“中國文化所特有的”而具有不可復制性[20]。“作為模式的根本特點是它的唯一性與獨特性,它與具體的時空條件和環境特點密切地結合在一起,它只具有啟發意義,不具有‘照搬’和要求別人模仿的含義”[21],也就是說,改革模式本身并不具有完全的復制性和移植性,但是其展現出來的改革經驗卻具有借鑒意義。面對著新自由主義經濟思潮在全球范圍內的強勢入侵,執政黨、市場、政府、社會相統一的中國改革模式可以為包括西方國家在內的世界各國重構經濟與政治之間的再關聯以及實現政治、經濟、社會的再平衡提供經驗借鑒。
中國改革實踐是中國改革規律的生成土壤,中國改革規律是對中國改革實踐的規律性表述,中國改革模式是中國改革實踐和中國改革規律的凝練與總結,是中國智慧和中國經驗的具體表現。一方面,頂層設計、市場調節、政府調控、社會發展有機統一的中國式改革路徑及其規律僅僅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改革理論與實踐的重要組成部分之一,所以,我們應該持續不斷、更加深入地挖掘新中國成立以來中國改革的其它重要經驗和智慧,這既可以為新時代創新全面深化改革的路徑、思路、方法提供經驗積累和規律指導,又可以讓世界更加清晰地認識和把握中國改革的特色之處以及中國改革成功的歷史和現實必然性。另一方面,中國改革始終是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場域內和場域外這兩個時空中前行的,中國的改革離不開對世界先進文明成果的交流互鑒,世界經濟社會發展更離不開中國改革經驗與模式的貢獻,所以,我們還要站在世界歷史和人類歷史的制高點觀瞻中國改革之于世界乃至人類社會所展現出來的獨特個性及其創造性價值,這不僅可以為世界乃至人類社會的進步與發展貢獻中國改革經驗、改革智慧、改革方案,還可以為人類政治經濟文明的多樣性注入中國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