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雨橙
(中央民族大學 少數民族語言文學系,北京 100081)
合音指的是兩個或兩個以上相連并用的音節融合為一個音節的音變現象,在多種語言里存在[1]。漢語的合音現象比較普遍,合音研究對考察漢語歷史音韻具有重要作用,同時有助于打通語言共時變異和歷時變化的研究。文山話指的是文山壯族苗族自治州文山市城區居民所說的話,屬于西南官話昆貴片。通過觀察,筆者發現口語里有一些雙音節詞在語流中音變為單音節詞,例如 “咋個”可以發成[?u?31],“哪樣”可以發成 [??31]等等。
本文所選用的文山話語料是筆者調查當地發音人所得,調查方法采用了訪談法及問卷法。調查提綱包括緩讀和急讀,語義上確定合音詞是原詞急讀合音后的結果,確保合音詞的準確性。其他材料來源于歷年來發表的論文、專著。
筆者整理出了文山話的聲韻調系統:有21個聲母,30個韻母,共4個聲調,調值分別為33,24,42和31①。初步調查,文山方言口語中常用的合音詞有以下15個:
“人家”作他稱時指“別人”,作自稱時多有撒嬌的意味,合音后的發音為[?ɑ24]。例如“~不一定喜歡這個東西。”(別人不一定喜歡這個東西。)“~才不愿意克捏。”(別人才不愿意去呢。),撒嬌的說法如:“~想吃這個嘛。”(人家想吃這個嘛。)
人稱代詞“你”“我”“的(他/她)”和“家”相拼,其后常接親屬稱謂詞。例如“好久沒見著~嬢了蠻,的最近在搞哪樣?”(好久沒見到你姑姑了嘛,她最近在做什么?)“我昨天在街上逗著~哥了?!保ㄎ易蛱煸诮稚嫌龅侥愀绺缌?。)
指“我家的某某某”,其后往往接具體的人,合音后的發音為[wɑ24]。例如“~爹已經跟我款過這件事情爾。”(我爸爸已經和我講過這件事情了。)“~公喊我今晚上克的家吃飯?!保ㄎ彝夤形医裢砩先ニ页燥垺#?/p>
指“他/她家的某某某”,用法和“你家”“我家”相同,合音后的發音為[tjɑ24]。例如“~奶說爾這回就在老家點吃飯爾。”(孩子他奶奶說了,這一次就在老家這邊吃飯了。)“~爹說等哈開車來接我們。”(他爸爸說待會兒開車來接我們。)
地名,因為離文山近,所以為文山人所熟知,“平遠”兩個字合音后的發音為[phi?n24]?!拔乙呀浀健贮c爾,一個小時后到家?!保ㄎ乙呀浀狡竭h街這里了,一個小時以后到家。)
有“怎么”“為什么”之意,合音后的發音為[?u?31]。例如“你~會克啊點?。俊保阍趺磿ツ抢镅??)“這道題我~做都不會做。”(這道題我怎么做都不會做。)
指“什么”,合音后的發音為[??42]。例如“這個是~?”(這個是什么?)“你為~喜歡喝酸奶?”(你為什么喜歡喝酸奶?)
和漢語的“不要”一樣,合音后的發音②為[piau31],可以單獨作為答句使用,常與“克”(去)、“整”(搞、弄)等動詞構成詞組使用,例如“你~整啦?!保銊e這樣做了。)“的已經說的~啦?!保ㄋ呀浾f他不要了。)
和漢語中的“沒有”用法一樣,比較特殊的是它的合音有四種形式,在本地方言里最常用的是[piu33],四個發音并不區別意義。例如“我~吃飯。”(我沒吃飯。)“我~克過啊點?!保ㄎ覜]去過那里。)
有“做什么”“為什么”之意。這個合音詞先是由“哪樣”合音為“??42”之后,再和“tsen33”組合,合音為“tsan42”。例如“你在~?”(你在干什么?)“~努?”(為什么呢?)
和漢語的“這種”相同,合音后的發音為[tsu?33]。例如“~菜以前我沒吃過蠻?!保ㄟ@種菜以前我沒吃過嘛。)“你~說么,喃我可以克了嘛?!保氵@樣說的話,那我可以去了。)
“給”是云南方言中的一個疑問副詞,一般用于反問句中,相當于漢語中的“V不V”其后可接動詞、動詞性短語、形容詞及形容詞性短語?!敖o+還”相當于漢語中的“還要不要”,但是不能在對話中單獨使用,因為“給還”合音后與文山話中的另外一個語氣詞[kai42]同音,所以其后必須加上動詞或是動賓短語,例如“給還吃飯?”(你還吃不吃飯?),“你給還克捏?”(你還去不去呢?)。
同上一個合音詞相同,“給+要”相當于漢語中的“要不要”,和上一個詞不同的是,“給要”可以在對話中單獨使用,其可以接在主語后,如“你給要?”(你要不要?)也可以省略主語直接接賓語“給要蘋果?”(要不要蘋果?)
“尼”是結構助詞,相當于漢語中的“的”“啊”為語氣詞。這個合音不能單獨出現,只出現在疑問句中,如“這個是真尼???”(這個是真的嗎?)“啊本書是的尼啊?”(那本書是他的嗎?)
“不怕”合音后的[pɑ31]音同“罷”,不能單獨出現,常與“得”結合,出現在答句“不怕得”(沒關系)中??谡Z中使用時,緩讀和重疊(如“罷得罷得”)使用,包含有安慰說話人的感情。
在調查過程中,我們發現[pɑ31]可以和動詞連用,如“你罷克啊點?!保悴灰ツ抢铩#澳懔T整爾?!保悴灰?。)等。但與動詞相連的[pɑ31]語義上已經不再是“不怕”,而是有“不要”的含義,且在這個結構中,[pɑ31]能夠與上文提到的“不要”的合音詞[piau31]互換,這里的[pɑ31]是“不怕”語法化而來,還是[piau31]的變讀,有待進一步研究。
為了便于觀察,現將15個合音詞用表列出(見表1)。
根據合音成分的性質,合音可分為實語素同實語素相合、實語素同虛語素相合、虛語素同虛語素相合、虛語素同實語素相合等四大類。這種分類能夠觀察到合音與詞語功能類別之間的聯系以及合音在詞匯中的大致分布情況,了解合音的傾向性[1]。從表中我們可以得知,文山話中的合音詞主要是實語素與實語素的合音,其系統性較差,在詞匯中的分布較為零散,詞例較少。比如,“你家”“我家”“的家”是代詞和名詞的合音,“這種”就是代詞和量詞的合音,而“整哪樣”是動詞和代詞的合音。

表1 合音詞構詞
合音詞與本詞的語音基本是對應的,從合音前后的語音變化來看,合音采用的多是取前字聲母和后字韻母的“反切”法。合音詞的聲母基本上都來自本詞中第一個字的聲母,韻母大多數是兩個字的韻母的相近音,或是其韻母的弱化、脫落[2],文山話的合音詞亦符合該規律。15個合音詞按合成的情況,可分為以下三類:
基本是前字聲母和后字韻母的結合:
1.我家 [wo33?iɑ44]→ [wɑ24]w+ɑ
2.這種 [??31?u?33]→ [tsu?33]ts+u?
3.不要[pu31iau31]→[piau31]p+iau
4.平遠街 [phi?n42i?n24kai44]→ [phi?n24kai44]ph+i?n
5.給還 [k?33xai42]→ [kai42]k+ai
6.不怕 [pu31phɑ31]→ [pɑ31]p+ɑ
“不要”和“平遠街”的特點是后字都為零聲母?!安灰薄安挥小笔欠穸ǜ痹~“不”和動詞“要”“有”的拼合。
這一類為前字聲母和后字韻母的變體相拼:
1.咋個 [?ɑ42k?31]→ [?u?31]
2.哪樣 [nɑ33iɑ?31]→ [??31]
3.整哪樣 [?en33nɑ33iɑ?31]→ [tsen33??42]→ [tsan42]
4.比有 [pi33iou33]→ [piu33][pi?33][pei33][pi33]
“咋個”和“哪樣”是疑問詞“咋”“哪”和量詞“個”“樣”的組合。在口語中,“咋個”的合音常常和單音節動詞相拼組成雙音節詞,如“~整”(怎么做),“~克”(怎么去)“~安”(怎么安裝)等等。
“整哪樣”這個合音詞經過了二次合音,第一次是“哪樣”合音為[??31],第二次是“整”和合音為[tsan42]。
王力在《中國現代語法》(1985年)里提到,“否定成分即以替代肯定成分者,叫做兼性否定詞。此類有‘無’‘非’‘未’等字?!疅o’字含有‘有’的意思,也就是‘不有’;‘非’字含有‘是’的意思,等于說‘不是’;‘未’字含有‘曾’的意思,等于說‘不曾’?!盵3]126《漢語大詞典》中寫到:不,《廣韻》分物切,入物非,又甫鳩切,方久切,之部[4]。王力先生認為:“不”字在上古屬之部,念pǐw?,在中古分化為尤物兩韻,在尤韻的變了開口三等pǐw?,在物韻的變了合口三等的pǐu?t,主要原因都沒有改變[3]494。后來合口三等的pǐu?t由于保存重唇,所以變為合口一等。pǐu?t→put→pu?!安弧痹谔埔院罂勺x如“北”?!爸е嵕障狄酝獾拈_口字”和“微韻全部開口字”的大部分字都發展為現代漢語中的“i”韻字,“不”又讀如[pi33]。[5]在文山市的方言里,“比有”相當于“不有”,有四種合音形式,最常見的形式為[piu33],因語境的不同[pi?33][pei33][pi33]三種讀音會不規律地出現??梢源_定這四種合音形式在文山方言里同時存在,不區別意義。
合音后,合音字的聲母和合音前的前后字聲母相比發生變化:
1.人家 [ren42?iɑ24]→ [?ɑ24]
2.你家 [ni33?ia44]→ [?ɑ24]
3.尼啊 [ni33ɑ44]→ [?ɑ24]
4.的家 [t?33?iɑ44]→ [tjɑ24]
5.給要 [k?33iau31]→ [kjau31]
“人家”這個詞從表面上看,合音后的聲母和前字后字聲母都不同,但“人”字中古在日母,依王力的觀點,其聲母的演變規律是:先秦—隋唐[?],五代—元[r],明—現代[?](大多數學者把王力先生所記的 [?]音位記作 [?])。[3]504“家”字中古在假攝開口二等麻韻,其韻母演變規律是:先秦[eai],西漢—南北朝[eɑ],隋唐—五代[a],元—現代[ia]。[6]所以歸根到底,該詞的合音方法依然是“反切”。但“人家”這個詞的合音現象是共時的還是歷時的,有待進一步考證。
初步調查后,可以歸納出文山方言口語中的合音詞有以下幾種特點:
盡管合音詞在形成的時候會偶爾突破方言原本的音節結構限制,呈現出無規律狀態,但歸根結底都是受到漢語的語音系統制約,其本身符合方言聲韻調搭配的基本規律。文山話的合音詞聲韻調特點如下:
1.合音詞的聲母
有塞擦音ts,鼻音?,塞音p、ph、t,半元音w共6個聲母。由于受目前筆者所歸納的合音詞數量限制,聲母特點有待進一步對更多語料窮盡式的分析。
2.合音詞的韻母
沒有撮口呼,有開口呼、齊齒呼和合口呼。
3.合音詞的聲調
文山方言口語中的合音詞的聲調主要是和合音前后字的聲調相同。第一種是合音后的調值和后字調值相同,例如:
1.人家 [ren42?iɑ24]→ [?ɑ24]
2.你家 [ni33?iɑ44]→ [?ɑ24]
3.我家 [wo33?iɑ44]→ [wɑ24]
4.的家 [t?33?iɑ44]→ [tjɑ24]③
5.平遠街 [phi?n42i?n24kai44]→ [phi?n24kai44]
6.咋個 [?ɑ42k?31]→ [?u?31]
7.不要[pu31iau31]→[piau31]
8.這種 [??31?u?33]→ [tsu?33]
9.整哪樣 [tsen33??42]→ [tsan42]
10.給還 [k?33xai42]→ [kai42]
11.給要 [k?33iau31]→ [kjau31]
第二種是合音后的聲調不同于前字后字的聲調,例如:
1.哪樣 [nɑ33iɑ?31]→ [??42]
2.尼啊 [ni33ɑ44]→ [?ɑ24]
最后一種是前字后字聲調相同,合音后的聲調不變,如:
1.比有 [pi33iou33]→ [piu33][pi?33][pei33][pi33]
2.不怕 [pu31phɑ31]→ [pɑ31]
合音前后字經常相連并用,在較為隨便的口語語體中使用頻率較高,多見于代詞與副詞。在這次記錄的15個合音詞中,包含代詞的有6個,包含副詞的有6個(其中有3個是否定副詞)。
這15個合音詞在口語中多出現在包含疑問和否定含義的句子中,且有5個合音詞(哪樣、整哪樣、給還、給要、尼?。┲怀霈F在表疑問語氣的句子里,而表示否定的“不要”合音形式有2個,“比有”的合音形式最多,有4個。
合音詞在合音后充當的句法成分與原詞相同,但15個詞中有5個在合音后不能單用,即不能單獨作為答句使用。如上文表1所示,分別是“你家”“我家”“的家(他家)”“這種”“不怕”。
本次記錄的15個合音詞并沒有與其合音相對應的字。但在問卷調查中發現,使用者在日常打字交流時會使用發音相似的漢字代替部分合音詞,如“縱”代替 [?u?31],“年 /娘”代替 [??42],“罷”代替 [pɑ31]。
合音音節可在日常用語中填充方言語音系統中聲韻調搭配的音節空格,且多在原詞的聲韻調基礎上組合,基本不產生新的聲母、韻母、聲調,合音詞聲母主要取自原詞前字(15詞中有13詞),韻母主要取自原詞后字(15詞中有11詞),聲調主要同原詞后字的聲調相同(15詞中有11詞)。另一方面,合音音節基本上不會與語言中其他詞同音,例如“給還”合音后與文山話中的一個語氣詞[kai42]同音④,為了避免引起語義聯想,“給還”的合音就不會單獨出現在語境中,這種情況杜絕了歧義。
合音詞最初都是為適應口語交流的快節奏需要而產生的,急讀和緩讀是同時存在的,急讀為單音節,緩讀為雙音節??谡Z交流中碰到適合產生合音詞的條件,音節碰撞,就成了一個合音詞。兩個音節合成一個音節,意義的載體小了,而詞義的容量并未減少和變化,合音急讀既節省了時間,又提高了表達效率,故合音詞多在疑問和否定語氣的句子中出現。雖然急讀和緩讀同時存在,但在實際運用中大部分都是急讀,緩讀的情況往往包含不同的感情色彩,符合語言使用的經濟性原則。
文山話中的合音詞創造了方言口語里詞語的新鮮形式,為文山話的語言增添了新的生命力。但仍有部分合音詞展現出的特征未能得到描寫,如:為何有5個合音詞合音后不能單獨使用,“不怕”的合音[pɑ31]與意義為“不要”的[pɑ31]是否是巧合同音,有無可能是其中一個詞合音后語法化的結果?這些問題還不能解釋,有待今后進一步研究。
注釋:
① 在連讀過程中,33調與24調組合時,24調會變讀為44調,如“家”單字調為24,和“我”字在“我家”一詞里變讀為44;“師”單字調為24,在“老師”一詞中,調值變為44。文中示例的調值為實際音值。
② “不”字在文山各縣、鄉、鎮的實際音值并不完全一致,但不影響意義,故本文僅選取31調示例。
③ “家”的單字調值為24。
④ 不同句子中,[kai]調值不同,有42調,也有31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