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爐
作者有話說:這個故事的靈感來自于黃梅戲《梁祝》,祝英臺說自己耳上有耳環痕是因為年年廟會都扮作觀音,梁山伯便道:“我從此不敢看觀音。”此句暗藏的愛意細品起來簡直妙極。尋常人,因不尋常的緣,有了不尋常的結局,兜兜轉轉皆是如此,雖然,這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三句話:
名字都像是個魔咒的她,一點點的愛意就能輕易讓她貪心不足。
1
“別說出身,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的戲子,憑一張狐媚子臉攀上少爺,也不嫌害臊。”
“老夫人那么不喜歡,一向最孝順的少爺還是執意要娶她。我看她是用了妖法,把少爺給迷住了。”
“西廂房那邊不是鬧過鬼嗎,三更天里有個人影晃來晃去的。少爺說她未曾出過房門,但我可親眼見過的,那女鬼的身段就同她一模一樣!”
丫鬟們嘰嘰喳喳聊得正歡,見有人走來,一哄而散。程執眉頭輕皺,他到周家時日不久,如此這般的議論卻已耳熟能詳。周家是小有名氣的富貴世家,如今的家主周子儒年輕有為,貌若潘安,性情卻難得地溫文、平易近人。少夫人云嫣嫻靜美麗,正應是郎才女貌的良配,周家上下卻大多不喜歡這位少夫人。
行至書房,少夫人云嫣坐在黃花梨木的桌案后:“前日請先生謄寫的詩文,先生寫好了?”
程執應一聲,上前遞過。云嫣細致地翻看,其間偶一抬眸,程執緊盯她的視線便避無可避,直直地與她撞在一處,掩飾地咳了一聲:“少夫人是愛詩之人。”
云嫣捋一捋額間的碎發:“愛,卻一知半解。想要附庸風雅,卻連謄寫都要勞煩先生,先生還是不要取笑我了。”
“愛之一事,本無須緣由。”程執目光灼灼,云嫣長睫顫動,終是將目光轉開了。
書房是周子儒的,墻上原本掛著許多的花鳥山水畫,都被三四幅觀音像掩在了下面。這些觀音像全部出自程執之手,也是他來到周家的機緣。
進周家之前,程執在街頭售賣字畫,為了湊足下次去京城趕考的盤纏。那日云嫣為一幅寒梅圖在他的攤前駐足,他看她一眼,連手里的書都掉在地上:“是你!”
他瘋了般翻動字畫,一把將壓在最下面的一張抽出。畫中觀音低眉斂目,容貌與云嫣極為相似,連一旁的丫鬟都驚呼出聲:“呀!真像!”
“不是像,這就是你。我畫的就是你。”程執語無倫次,“我一直在找你,可我不知你是誰……我就是忘不了,沒想到今日竟……我……”
云嫣被他嚇到,略后退了幾步,卻并沒有離開的意思。她緊盯著他,半是疑惑,半是清明。
“數年前驚鴻一瞥,或許姑娘已不記得,但我魂牽夢縈,只盼……”話至此,沒了下文,程執眼見一只手從旁伸出,將女子的手握入掌心。
面如冠玉的公子溫聲道:“挑幅畫而已,怎么這么久?”
云嫣和程執都怔了怔,無人應聲。周子儒看到程執手中的畫的瞬間,不知是何意味地啊了一聲。
他緩緩抬眼端詳程執片刻,露出了然的神色,低聲喃喃道:“這倒算得上是……奇緣。”
似乎有什么在周子儒眼中一閃而過,但程執此時全然無心顧及。
初見鐘情后,程執找了她那么久,豈料再遇,她已成了別人的妻室。
尷尬之時,周子儒忽而展顏笑開。他向程執略行一禮:“在下家中正缺文書先生,兄臺畫技精妙,字屬上乘,不知可愿屈就?”他側頭看著身旁的女子,話音輕柔,“而且,云嫣好似很中意兄臺的畫。”
所謂文書先生,是個百無一用的閑職,聞言,程執還是有點意外,畢竟周家再怎樣急缺用人,也不會從大街上隨便拉回一個賣字畫的秀才。
程執越發覺得周子儒是別有用意。但這位周少爺除了樂此不疲地要他畫觀音像之外,并無其他異樣。
“先生的觀音畫,細看起來卻與尋常不同。”云嫣開口,將程執的思緒拉了回來。她走到一幅觀音像旁,指尖輕輕滑過丹青描就的面容。
“筆下所出是意之所向,這是我藏于心底的菩薩,不屬眾生,只屬于我一人。”
云嫣聞言,輕笑:“聽起來,先生對這‘菩薩的心意,竟是有些非分了?”她側著臉看程執,眼眸濕潤,帶了點小心又一意孤行的試探。
程執不由自主地喚了聲“云嫣”,余下的話還未出口,老夫人身邊的丫鬟來傳話,讓少夫人過去一趟。
云嫣臉上閃過些許恐慌,離去時兩手緊握,仿佛稍松一些就會忍不住顫抖。
未竟的談話讓程執坐立難安。他暗自留意,過了掌燈時分,依舊不見云嫣回房。
程執穿庭過院,遠遠看見云嫣跪在老夫人房前的石子路上。她的衣服上有大片的茶漬,發間沾著些細碎的茶葉末。
周子儒打點生意,忙碌時十數日不歸,這期間云嫣免不了要受刁難。只是未料想老夫人對這個孫媳的不喜歡,竟能到如此地步。單薄的身影在夜風中晃了晃,眼看要栽倒,程執再顧不得許多,大步上前,將她從地上一把抱起。
2
程執家境貧寒,自小苦讀圣賢書。正月里的酬神廟會年年都有,他一向興味寥寥,十五歲那年卻不知怎么忽然起了意去看。人山人海中,載著神佛的花車緩緩經過。蓮花座上的觀音落下輕飄飄的一眼,少年只覺得連神魂都被動搖。
廟會結束,程執混入伶人上妝之處,滿室鬼怪神仙里獨獨不見了觀音。他失望地往回走,鬼使神差地走進路邊一座破敗的小廟。
土塑的佛像后傳來窸窣的響動,程執繞過去,驟然撞上一聲驚呼。
如玉般細膩瑩白的肌膚一閃,少女慌亂地攥緊領口背過身去。程執對著少女未來得及卸下的菩薩頭冠愣了半晌才回神,行禮致歉時,面頰都好似燒了起來:“無意冒犯了姑娘,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她不語,片刻后,才輕輕搖頭。佩環叮當,發冠上的雪白輕紗鋪散開來,攏在其下的纖細身形綽約朦朧,云霧般迷了他的眼。
他又看得呆住,她忍不住輕輕呵斥:“還不走嗎?”
程執癡癡道:“走,走。只是,還想和姑娘說一句話。”
“姑娘你雖扮作觀音,卻不像觀音。”
“觀音菩薩清凈慈悲,姑娘方才斂眉低眸的樣子雖是極好,神采卻全不似菩薩般無欲無求,反而像是——”他不禁放低了聲音,“夙愿得償,欣喜難當。”
她明顯一僵,終于肯轉過半張臉來看著程執,眼神中浸著驚訝、疑惑,還有些他看不懂的意味。
“你竟懂……”她朱唇翕動,像是很想再說些什么,但最終只是咬了咬唇。點墨般的眸深深地看了程執一眼,她忽然起身。
程執只慢了幾步,白色衣裙消失在幾片垂落的經幡之后,遍尋不得。
與回憶一般無二的夢境也在此戛然而止。睡眼惺忪間見床前恍惚竟是夢中人,程執猛地攥住那人的手臂:“云嫣!”
那人在他的手背上輕拍:“她沒事,放心。”
程執瞬間清醒,忙抽手下榻:“你回來了,周少爺。”他心思通透,知道周子儒的來意。
就算云嫣無故受難,也是周家的家事,自己不過是下人,昨日之舉實是沖撞,細究起來于云嫣的清白更是大為不妥:“昨日,是我見云……少夫人無辜,我一時沖動,未來得及細思。都是我的過錯,與少夫人無關。”
周子儒似乎早知道他要說這些。
周子儒擺擺手:“整件事情,我已清楚。子儒無能,未將家事料理妥當,反倒勞煩陳兄施以援手,讓陳兄見笑了。”他垂眸嘆道,“父母已逝,祖母和云嫣都是我珍貴的家人。我知道祖母介懷云嫣至今未給周家開枝散葉,平日里盡力維護周全,不想竟還是讓她受了委屈。”
程執不得不承認,周子儒是真的待云嫣極好。他文雅溫柔,對云嫣十分寵愛,一有空閑便會陪著她。外出經商,他也從來不忘帶給她綾羅綢緞和胭脂水粉。
但云嫣的眼中還是有藏得極深的凄苦,重遇那日,程執便已覺察。雖說也有些不甘心作祟,但他同意來到周家,大半是出于擔憂。
這凄苦淺淡卻如影隨形,和程執當年在破廟遇到她的時候相同,又有些不同。
經此一事,程執認定云嫣的苦痛多是來自老夫人,卻莫名還是覺得有幾分異樣。
云嫣受了些涼,休養兩日已無礙。周子儒很欣賞程執的才華,難得清閑,做什么都拉著他,哪怕是陪著云嫣游園,也定要他同游。
有周子儒在,云嫣的笑意明顯多了,程執心口如埋了根針,刺痛不已,甚至不敢再看向這一雙璧人。
樣貌、性情、家世,是怎么都比不上他的,還在這里自作多情什么呢?
程執黯然神傷,深夜輾轉難眠時,見窗紙濾過的月光朦朧如水,遂推開窗去看。豈料甫推開一條縫兒,他便見屋外似有一個白影閃過。
程執起先被驚到,愣住片刻,忽然想起丫鬟口中有關云嫣和鬧鬼的無稽之談,索性追出門去:“云嫣,是你嗎?”
眼見穿著素裙的身影要晃過墻角,他急道:“別走!你可是有話要對我說?”
身影頓住:“你看都不曾看我,有什么話好說。”
她的聲音有異,似是哭過,程執心痛不已:“可我滿心滿腦皆是你,怎么愿意見你與他人琴瑟和鳴。”
女子忽而嘆息,幽幽地道:“我原以為,你是懂我的。”說完,身影飄然而去,只留程執怔在原地。
此夜之后,程執暗自留心,發現日間陪在二人身邊時,云嫣會在周子儒背過身時,向他投來意味復雜的目光。
細細品味后,程執心中原本僅存一絲的僥幸如雨后秋池,漸漸滿溢。
程執在后花園里尋到了云嫣。四下雖無人,風穿林打葉的沙沙聲響卻莫名讓人心驚,讓人疑心幢幢樹影后隱藏著偷聽的人。
云嫣一雙美目氤氳著迷蒙的水汽,程執得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顫抖:“你曾問我對‘菩薩的心意是否存有非分,怎會沒有呢?!只因見過你,我從此不敢看觀音。”
“我問過伶官,廟會后戲班巡演四方,一年后再回。我心心念念地等,你卻沒回來。我找過好久,可再也沒了你的消息。”
“周少爺芝蘭玉樹,我比不得他。但我總覺得你并不如意,我能懂的。”
云嫣眼角緩緩流出些淚來。程執輕輕牽過她的手:“云嫣,你只需說一句你是真的幸福,哪怕這幸福與我無關,我也必定不會打擾。可若不是,你可愿意給我一次機會?”
3
京考之期臨近。程執為了趕考,向周子儒辭行。周子儒很為他高興,定要明日設宴餞行后才允許他離開。
回到房中,程執心中狂喜再難抑制,草草收拾好行裝便坐在窗前,自懷里掏出一支玉簪,癡癡地笑著看。
他已和云嫣約好,辭行之日,月滿中天之時,云嫣會與他同去,雙宿雙飛。
離約定的時候只剩半個時辰,門被人輕叩三下。程執趕忙開門:“云嫣,怎么來早了?還是我記錯了時辰?”
門扉半敞,程執猛然驚出一身冷汗——提著燈籠站在外面的卻是周子儒。
燈光昏黃,映著周子儒蒼白俊秀的臉。他走進來,把手中所提的食盒打開,將其中幾樣小菜和一壺清茶放在桌上。
程執怎樣笑都不自然:“周少爺不是說,明日再為我餞行?”
周子儒也笑道:“我只怕明日,就來不及了。”
程執心如擂鼓:“你知道了?”
他兀自心慌,周子儒不緊不慢地斟滿茶,遞到程執的手里:“云嫣曾說,她初次心動之人并不是我,而是她在小廟里遇見的癡纏書生。那日街前第一次相見,我便知是你。”
他的語氣如常,并無怒意,卻和他看過來的曖昧眼神一樣讓程執捉摸不透:“那你為何還要請我來家中?”
周子儒淺淺一笑,卻只反問了一句:“你有多喜歡她?”
程執索性豁出去了:“我此生非云嫣不可。”
見他不假思索,周子儒沉吟片刻,依舊笑道:“那程公子便不該此時帶她走。”
程執正欲反駁,留意到周子儒的措辭:“此時不該?只是此時嗎?”
周子儒點頭:“你若真愛她,定然不能讓她受半絲苦楚。而你現在做不到。”
“我必定會考得功名,護她平安喜樂。”
“那是以后了。”周子儒神色平靜,“你此去趕考一路風塵,要帶著她歷經奔波嗎?還是要把她留在哪兒呢?我可以斷言,無論哪種,都不及她現下安穩。”
程執已經隱隱明了他的意思,只是不敢相信。
“程公子,我絕無意阻攔你們。云嫣能將心思轉到真正愛她的人身上,我也樂見。只是要放任她跟著你顛沛流離,我還是做不到。所以,還請程公子高中功名后,再來帶走云嫣。”
周子儒遇見云嫣,只晚于程執數月。她于巡演中染上重病,是周子儒出錢請人診治才撿回一條命,連她的這個名字也是他為她取的。
周子儒說,云嫣自此傾心于他,他對云嫣亦有好感,但成親之后,他日漸發覺自己對她多是兄長般的因憐生寵,與她想從他這里得到的愛全然不同。
程執頓覺恍然,原來云嫣那不明就里的凄苦意味,皆是因為求而不得。
看到程執依舊面露猶疑,周子儒的笑容忽然漫上一些凄楚:“別的且不提,我自幼便有不足之癥,今后怕是時日無多,不會拖累著如花似玉的云嫣。還望你信我。”
他說得真誠,程執反而一時啞然。
作為男子,周子儒膚色過于雪白,聲音輕緩,身量也小,不想竟是天生不足的緣故。
良久,程執終于道:“好,就按你所說。”
周子儒似乎松了一口氣,低聲笑道:“多謝。”
燭火朦朧抖動,光影錯落在周子儒的眉眼間,更添幾絲陰柔,竟讓他看上去與云嫣有七分相像。
看到程執注視著自己發愣的樣子,周子儒下意識地摸了摸臉頰:“莫非程公子才發覺?”
程執不知怎么就有些窘迫:“此前未曾多留意。”
周子儒笑道:“當年見她容貌與我相似,生出了親近之感,我才會救她。朝夕相伴數年,倒是相像更甚了。”
他眉目微彎,燭光閃爍間溫軟似水。程執忽然生出些說不出的滋味,在心間橫沖直撞。
兩人又聊了一些,飲了些清茶,程執忽然困頓非常,前一刻還想著“時辰快到了吧,得告訴云嫣”,下一刻就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程執被馬車晃醒時已是天光大亮,問過馬車夫,才知已離開甚遠。疑惑自己為何會睡得如此之沉的同時,他翻動身旁放著的包袱,除去衣物、銀兩,還有云嫣給他做信物的玉簪和字條。
“觀音長發,唯待君歸。”
這么說云嫣也來送過自己了?程執攥緊玉簪,卻只憶起一些模糊的片段。
他憶起周子儒說:“不用擔心,我會告訴云嫣計劃已改,云嫣會等你。”
他憶起周子儒把他半背半抱著送上馬車,周子儒性情也真是好,累得氣喘吁吁偏偏還笑得出來。
程執拼命地回想,終于想起一些與云嫣有關的。臨行前,有人傾身,在他的唇間輕輕印下一吻,一聲聲地喚他:“程郎,程郎……我等你回來。”
4
程執中舉,放榜當日便寫了封信告知云嫣。待諸多事務處理妥當,程執立刻打馬回程,待趕到時,卻見周宅匾額上掛了雪白的挽聯。悲聲凄切,攜著焦煳的味道,透過深宅大院隱隱傳來。
沒有收到回信,程執心中就已有不安,眼下竟成了真。他沖進門,隨便抓住一個丫鬟急切地詢問。那丫鬟還認得他,說是幾日前夜風吹翻燭臺引燃了床幔,少爺少夫人正在睡夢中,察覺時已深陷火海。
程執心急如焚:“云嫣呢?!云嫣怎么了?!”
“少夫人無大礙,只是容貌毀了。”丫鬟哽咽難言,“少夫人說少爺讓她先走,而少爺自己……就沒來得及出來。”
雖相處時間不長,周子儒卻與程執十分投契,可算是他的半個知己。
程執感念周子儒對云嫣的照顧和對自己的成全,不曾想活生生的人,竟就這樣突然沒了。
云嫣不在靈堂,程執在燒焦的廢墟外找到她。她丟了魂般看著面前的焦土,臉上被火灼出的傷疤觸目驚心,程執心疼萬分,走上前擁她入懷:“云嫣,沒事了,我回來了。”
云嫣直愣愣地看他片刻,忽然埋頭在他的懷中啜泣不止:“眼下我這般面目,你還肯要我?”
“你在我心中一直都是初時的模樣。周公子已不在……哪怕周家阻攔,我也要帶你走。”
“不會的。收到你書信的那日,他便寫好了和離書。程郎——”云嫣抬起頭,長睫上還沾著破碎的淚珠。
或許是傷疤的緣故,她的笑容看上去有些詭異:“這世上能阻攔我們的,一個都不剩了。”
程執做了個小小的官,雖不及周家大富大貴,但也衣食無憂。他置辦了新的宅院,打算喬遷之后,便正式迎娶云嫣。
云嫣欣喜至極,早早便開始親手縫制嫁衣。大紅的綢緞被托在她瑩白的掌心,映得臉龐都多了幾分殷紅、秀色,美麗溫婉自不可言。
程執本在一旁看著,忽然走上前,自身后擁住了心愛的人。
終得溫香軟玉在懷,程執心滿意足。他吻一吻她的后頸,忽然發現在她的發梢與后頸相接的邊界上,有一顆赤紅色的小痣。
云嫣膚若凝脂,襯得這顆小痣宛若朱砂。
程執笑道:“明明是這般好看的痣,卻偏要藏在這,只怕連你自己都不曾見……”
話音驟然停住,云嫣轉頭,只見程執雙眼驚恐地大睜,而后發狂一般猛地推開了她。
“你!你不是云嫣!你是誰?你是誰?!”
程執見過這顆痣,卻不是在云嫣的身上。那日周子儒親自背他上馬車,后領上露著的那截雪白的脖頸和赤紅如血的痣在他的醉眼前搖搖晃晃,回想起來,竟驚人地清晰。
云嫣的臉上閃過一瞬的凄涼,而后笑起來:“程郎,我就是云嫣啊。”
程執近乎嘶吼:“不,不!你是周子儒!云嫣呢?她哪去了,你把云嫣弄到哪去了?!”
金釵步搖,烏發紅妝的女子依舊只是笑。嫁衣拖在地上,鋪成滿地猙獰的紅。
既然他是逃出來的那個,那被大火吞沒的就是……程執奪門而出。
程執行尸走肉般在外游蕩了三天,終于冷靜了些,卻依然無論如何也想不通周子儒為何要這么做。他下定決心要問個究竟,回到宅院,卻發現已是人去屋空。除了那件嫁衣,周子儒什么也沒帶走。
桌上放著周子儒留給他的信。信上說,她本就是女兒身。
一切因緣自二十年前起始。上代家主是老夫人最疼愛的長子,英年早逝,留下了一對遺腹的龍鳳胎。雙子降生,老夫人悲喜交加,當即決定長孫便是下任家主。然而,天有不測風云,雙子兩歲時,男孩不幸染病夭折。小叔們本就對家主的位置虎視眈眈,夫人為保住老夫人的偏愛與庇佑,就對外宣稱死去的是女兒,連老夫人也被蒙在鼓里。自那時起,她便在母親嚴苛的管教和控制下,背負著詭異的秘密,過著連性別都難由自主的生活。數年后,母親離世,本該是失去了桎梏,她卻可悲地發現,這個秘密已經占據了她生命中太大的部分,無法回頭了。
她頂著哥哥的名字和身份,終于遂了祖母的心愿成為家主。在一切光鮮亮麗的外表下,她卻在痛苦的泥潭中漸漸窒息。
她是個妙齡姑娘,生性喜歡柔滑的綢緞、精巧的首飾、鮮艷的花兒……這些喜歡,像是鉆在她骨頭縫兒里的蟲,剔除不去,騷動起來叫人無法自持。
她只能趁著夜深,穿上羅裙,涂好胭脂,在無人的庭院里,披著月色翩躚起舞。被仆從撞見過幾回后,有了鬧鬼的傳言,她怕真相泄露,便連這僅有的慰藉都失去。
十五歲那年生辰,周家請來戲班助興,有個小伶人與她五官相似,身量亦相仿,化過妝后若非親朋,竟難以分辨。她一下就動了不該動的心思。
周子儒假稱想要圖新鮮尋個樂子,私下和戲班交易,代替那小伶人扮了一回酬神廟會上的觀音。眾目睽睽之下,她端坐于蓮花臺,面上裝作清冷肅穆,心里卻欣喜若狂。
分不清是緣,還是劫,她遇到了程執。被這個白面書生將深藏的心思一語道破,她訝異于他的聞弦知音,卻只能在心動的剎那落荒而逃。情愛對她而言,是太過妄想的東西。
多年來,她心如死水,豈料程執又一次出現。
看到他描畫出的自己,周子儒心中終是泛起了漣漪。原來這世上,還有人對自己念念不忘。
子儒,子如,連名字都像是個魔咒的她,一點點的愛意就能輕易讓她貪心不足。
周子儒開始相信程執是命中注定來拯救她的,她不顧一切,也要擁有他。
“程郎,你不是說過,此生非云嫣不可。如今我即是云嫣,為何你卻并不歡欣啊,程郎?”
這是信的最后一句,程執看了許久,看著看著就笑起來,狀若癲狂。
5
周子儒撒了謊。她娶云嫣,不是云嫣傾心,而是她執意。年歲漸長,老夫人逼她成家,她想著,既是避無可避,與其娶個不知底細的富家女子,還不如娶家世貧寒的云嫣。
況且云嫣和她如此相似,她偷偷著女裝若被發現,便有了蒙混過去的解釋。
云嫣一開始便察覺周子儒有怪異,因而一直不同意。直到她重病將死又被戲班拋棄,是周子儒救了她。
云嫣念及救命之恩,又已過怕了顛沛流離的生活,想著,相敬如賓、富貴安樂的日子什么不好呢?!
可她沒想到,這無人真心相待、無人真心憐愛的“安穩”日子,竟是如此苦不堪言。除去不愛她,周子儒沒有任何不好,對她有求必應,客氣得像是一場交易,雖然她并不清楚周子儒能從她這里得到什么。
可是,程執不同。程執看云嫣的眼神直白、熱烈,像是她長夜般的生命里驟然滑過的星。
除去那僅有的一次,觀音年年都由云嫣裝扮。所以,云嫣起先認定程執癡念多年的,就是自己。
直到程執應周子儒之求,畫到第三幅觀音圖,云嫣才驀然覺出不對。
程執筆下的觀音,全都沒有畫耳墜。他牽腸掛肚的,是沒有耳洞的周子儒。
可此時,未曾被誰如此傾慕的云嫣已然放不下。她惴惴不安地試探,好不容易等到程執開口,動身那日他卻爽了約。
云嫣心灰意冷,無意看到程執中舉后發來的信,才明白不是他薄情。
她找周子儒質問,周子儒卻當著云嫣的面換作了紅妝長裙。
她說:“從今以后,我就是云嫣了。”
發現程執自慚形穢,意欲放棄與云嫣的可能時,是周子儒故意盛裝夜行至他的屋外,讓他相信自己還有希望。
程執特意尋了周子儒外出的時機,在花園與云嫣互通心跡時,周子儒藏身于樹影中,將他二人的約定聽了個一清二楚。
所謂害怕云嫣受苦,所謂身有不足之癥,統統是周子儒當時為阻止他們的托辭。她已決意取而代之。這并不難,云嫣的一舉一動,她比程執熟悉得多。
那次夜行被發現,程執不是就已將她當作云嫣了嗎?
“他心中的人是我,一直都是。”
云嫣默然聽完周子儒的這些話,震驚之下卻冷笑不止,一把將燭臺扔到了床幔上。
火舌瞬間躥起,云嫣抱住周子儒的雙腿,歇斯底里地道:“你已將云嫣此名給了我,休想這般輕易就拿回去。”
火勢洶涌,周子儒在最后一刻掙脫,回身再拉云嫣,已來不及。火焰將一切怨憤、糾纏都卷席了干凈,她摸著自己血肉模糊的臉頰,茫然又可悲地想,這樣也好。
6
程執找了周子儒數日無果,身心俱疲。他最終獨自離開,再也未曾回來。
他的“觀音”,他的云嫣,最終只剩一個傷心之地和一場荒誕的夢。
后來,在很遠很遠的河流下游,漁家見水面上仿佛漂著一個人,撐船靠近,卻是一件大紅的嫁衣。
華美的紅衣在水里浸得久了,邊角有些泛白,看上去,恰似一朵已經腐爛的花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