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臨水
作者有話說:這是我這段時間以來寫得最順的一個故事。本來想寫個虐文,但是女主的歡脫性格讓這篇文的畫風驟然拐彎兒,看他們每天相處得那么高興,我實在下不去這只罪惡的小手。但是呢……算了,但是就不說了,你們自己看吧。
非常可愛的一個故事,希望你們喜歡。
1
林咚咚和湯瞬從小神交,打從上幼兒園開始她就常聽爸爸念叨:“你湯叔叔的兒子跟你同歲,回回考試一百分,你看看你,沒有一科及格!”
換一般人肯定被打擊得夠嗆,但林咚咚認為她爸純是為了刺激她才憑空塑造了這么一個完美的“別人家孩子”的形象,畢竟回回考試都能得一百分這太扯了,就連他們老師的兒子都不敢這么吹。
可林爸爸吹得有鼻子有眼,連主人公照片都有,時間久了,林咚咚對這位姓湯的同學有些好奇——她倒是不在意他考多少分,她主要是想知道他是不是長得真像照片上那么好看。
照片上的八歲男孩穿背帶褲打小領結,三七分發型,頭發抹得油光锃亮,那會兒這身造型在周圍已經算頂尖時尚,再加上他那雙眼睛確實漂亮,所以林咚咚看到他的時候還是小小地震驚了一下。
她發誓,就一下!
林咚咚與湯瞬真正見面,是在十七歲那年。
林爸爸決定去城里做生意,林家三口便從鎮上搬到了市里。
搬新家那天晚上,林爸爸請湯叔叔一家來吃飯。湯瞬還在學校,待會兒放學會直接過來,怕他找錯地方,林咚咚就在大門口等著接他。
林咚咚拿著照片對比,朝左看,朝右看,把每一個路過的人都打量個遍,卻一直沒等到想等的人。她蹲在地上,找根草棍斗蛐蛐兒,肚子餓得咕咕叫,自行車吱的一聲停下來,少年單腿支在地面,左肩背著球拍,右手握著車把,橘黃色的路燈融進他漂亮的眼睛里,四周靜寂無聲。林咚咚手一松,草棍掉在地上,她不自覺地用手拍了拍胸口。
藍白相間的運動鞋慢慢朝她靠近,少年迎著白月光站在她面前悠悠地說:“抱歉,路上有些事情耽擱了。”
林咚咚騰地一下站起來,一肚子怨懟全消失,她撥浪鼓似的搖頭:“沒關系,沒關系!”
大人在大桌喝酒聊天,林咚咚和湯瞬在小桌吃飯,飯桌上他全程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好像從沒見過這么狂野的吃相。林咚咚自覺失態,嘿嘿一笑,分給他一塊肉,他委婉拒絕,林咚咚便不再客氣,繼續狼吞虎咽。
她即將轉去他所在的學校,對新環境有些好奇,便一直纏著他問東問西,而他不愛說話,有一句沒一句地回答她。
自小林咚咚身邊的人都是話癆,極少見像他這么有個性的,他越沉默,她就越對他感興趣。
飯后林咚咚和爸爸一起送他們出門,寒暄過后,林爸爸拍著湯瞬的肩說:“以后我家咚咚就交給你了。”
咦?
林咚咚心里清楚爸爸是讓湯瞬在學校里多關照她,話是沒錯啦,但聽上去怎么讓人覺得怪怪的呢?
她把目光轉向湯瞬,生怕他會拒絕,而他在她的忐忑期待中緩慢地點下了頭。
雖然不是特別心甘情愿的樣子,但勉強算是答應了。
林咚咚的臉紅了一下。
2
翌日入學選座位,林咚咚坐在湯瞬旁邊。湯瞬沒有回應,只是把書本往自己那邊挪了挪,給她留出更多的空位,林咚咚朝他伸手:“以后請多多關照!”
湯瞬“嗯”了一聲,卻沒有跟她握手。
林咚咚尷尬地把手縮回來往粉色上衣上蹭了蹭,身后的女生嗤笑出聲:“真土!”
林咚咚看了看身上的衣服,粉條紋,帽子上帶兔子耳朵,是去年夏天買的,當時鄰居家的妹妹還很羨慕她。她美滋滋地翻開書包,假裝什么也沒聽見。
書上說了,嘲笑你的人都是因為嫉妒!
中午湯瞬帶林咚咚一起去食堂,排隊的地方人很多,有幾個男生橫沖直撞地往里擠。湯瞬張開胳膊護了她一下,低聲呵斥那幾人:“走路的時候看著點兒!”
林咚咚心里美得直冒泡,看他多護著她呀!
男生們面面相覷,起哄問湯瞬:“這土丫頭是你什么人啊?”
這話把林咚咚也問住了,她正在琢磨該怎么回答,卻見湯瞬不緊不慢地說:“我爸同學的女兒。”
男生的視線在湯瞬和林咚咚之間轉了幾圈之后覺得無趣,“嘁”了一聲后,吹著口哨到后面排隊去了。
林咚咚吃相不雅,湯瞬忍了一會兒,端起托盤嫌棄地避開她,說:“你動作小點兒,都濺到我這里了。”
林咚咚放下勺子托著臉,圓溜溜的眼睛像星星一樣一眨一眨:“湯瞬,你想不想和我做好朋友呀?”
湯瞬詫異地看著她,頭頂閃過一個大大的問號,仿佛對她如此自信的語氣十分不解,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有多么盼著要跟她當朋友一樣,殊不知他簡直煩死了她:“不想。”
“別那么著急回答嘛!我再給你兩天時間,你好好考慮一下。”
湯瞬忽覺太陽穴一陣刺痛,直覺告訴他這次是攬下了一個不得了的差事。他收起托盤到水池邊洗,林咚咚很快跟上,水池上方的玻璃映出她蹦蹦跳跳的影子,湯瞬看得眼睛都跟著疼。
于是他低下頭,伴著細細的水聲說:“林咚咚,有件事情我覺得我們要講清楚。你剛到這所學校人生地不熟,看在長輩的面子上,我有義務稍微幫你一下,但也僅限于‘稍微,你不要擅自曲解我們的關系,也不要表現得跟我很熟悉的樣子,那樣我會很困擾。”他關上水龍頭,轉回身俯視她,“聽明白了嗎?”
她立正站好,咧嘴露出八顆整整齊齊的糯米牙:“知道啦!”
他滿意地點點頭,轉身離開,剛走了不到三米,聽到她在身后嘀咕:“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呢!”
湯瞬腳步一滯,回過頭看,林咚咚甩著馬尾辮哼著歌,一臉陶醉地洗著盤子。
他渾身一麻,迅速離開現場,生怕別人把他跟她聯系到一起。
可怕!
3
湯瞬覺得林咚咚是一個奇妙的生物。
總是無緣無故地興高采烈,或沒頭沒腦地哼起歌來。
都說“物以類聚”,蠢這個東西是會傳染的,他非常害怕自己會和林咚咚同化,便下定決心要離她遠點兒。
林咚咚轉學來的第五天是教師節,四班學生一大早便合作把教室布置好了,等待給老師一個驚喜。資金是大家平攤的,但是沒人告訴林咚咚,清早她打著哈欠走進門,下一秒就被以周雯為首的幾個女生推了出來。
林咚咚蒙了一瞬,看看班級牌:“我走錯了嗎?”
“沒交錢的人不許進。”
“交什么錢?”
“買禮物的錢啊!”
林咚咚撓撓后腦勺:“那、那我現在補上行不行?”
周雯揚著下巴說:“行啊,交雙倍吧。”
“為什么?”
“我們又挑禮物又布置現場,你什么力也沒出,總不能白撿便宜吧?”
這話說得也沒錯,林咚咚把上衣和褲子的口袋都翻了個底朝天,最終只翻出來兩塊錢,那是她回程的公交錢:“夠嗎?”
周雯氣得眼珠子直冒水蒸氣:“林咚咚,你裝蒜呢!沒錢出去待著。”
林咚咚撇撇嘴,無奈地轉身,原地踏步了兩個八拍,倏地意識到自己被什么掛住了,一轉頭,發現湯瞬拎住她帽子上的兔子耳朵,把她固定在原位,一點兒也沒有要松手的意思:“預備鈴都響了,你上哪兒去?”
宛如一個主人在朝寵物問話。
“呃……回家。”
“就在我身邊待著,哪兒也不許去。”
他這樣說著,掏出錢來遞給負責采買的生活委員:“這是林咚咚的那一份。”
邊上看熱鬧的女生臉綠得發青——情報員不是說他倆沒關系嗎?!
林咚咚摘下書包乖巧地坐在湯瞬旁邊,兩只小手在膝蓋上頭搓呀搓:“謝謝你呀。”
湯瞬懷疑她有多動癥,閉上眼睛裝作看不到她:“最后一次。”
“啊?”
“以后再遇到問題你自己解決。”
他說話的時候樣子很兇,林咚咚有點兒害怕。
那之后,林咚咚一直沒敢打擾他。
十月底月考結束,林咚咚終于見識到湯瞬變態的智商——物理和數學都是滿分。
偏她這兩科考得最差。
林咚咚哼哧哼哧地和試卷較勁,好像遇到了什么了不得的難題,但她沒問,他就閉眼小憩,眼不見為凈。
“喂,湯瞬。”她小心翼翼地推了推他。
他假裝聽不見。
“喂,湯瞬!”
她湊近了一些,溫熱的氣息落在他鼻尖,他撐在臉上的那只手忽地收緊,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你睡著了嗎?”她又問。
“嗯。”
“哦,那算了。”
湯瞬嗤笑一聲,睜開眼睛,見她可憐兮兮地望著自己,一雙眼睛晶瑩透亮,仿佛能直接望到底。
湯瞬的心一軟,接過筆寫下正確答案。
林咚咚輕聲道謝,看了看兩人分數的差距,不甘地撇了撇嘴。
她覺得湯瞬是因為分數差太多,才不愿意跟她做朋友。
4
為了追上湯瞬的成績,林咚咚似乎很有動力,上課時不斷舉手,遇到不會的問題就跟老師死纏到底,有幾個女生常在此時奚落她,而她就像沒聽見一樣。
關于這一點湯瞬還是很佩服她的,畢竟“樂觀”二字說來容易,真正做起來難度就高了。
但是,縱然林咚咚自來熟,又非常努力地表現自己,卻很難在這個班級交到朋友,一是因為大家的交友圈已經固定,她很難加入;二是成長的環境不一樣,她和別人沒有共同語言。小鎮流行的東西和城市里完全不一樣,就像湯瞬八歲的那張照片在他眼里完全是黑歷史一般的存在,林咚咚卻如珍似寶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還越看覺得越好看。
班上同學口中的某某品牌她聽不懂,因為林咚咚一個季節只有兩套衣服來回換,袖口膝蓋都洗得發白,這自然成了枯燥生活中難得的談資,林咚咚常聽見有人在她身后偷偷摸摸地給她取難聽的綽號。
要說完全不在乎那肯定是假的,林咚咚哼著歌蓋過那些嘈雜的聲音,坐在走廊窗臺上往外邊看。湯瞬在網球場上和人對打,勝利以后跟隊友擊掌,臉上的汗水像鉆石一樣閃著耀眼的光。周雯跑進球場給他遞水,他沒有接,只覺得后腦勺被某道視線盯得發燙,他沿著視線來源找過去,正好看到窗內少女熟悉的面龐。
她長發垂在左胸前,整張臉恨不得貼在玻璃上。
偷看被發現,林咚咚胸腔一震,手忙腳亂地從窗臺上滾下來,摔了個四仰八叉。
湯瞬見她摔下去了又半天沒站起來,不自覺地笑了出來,笑完又有些擔心——別是摔壞了吧?
他走出球場,來到窗邊,試探性地喊了一聲:“林咚咚?”
“在!”
他躍上窗臺坐下:“你干什么呢?”
林咚咚坐起來揉了揉摔疼的鼻子,摸到了鼻子下邊的兩行鼻血,甕聲甕氣地說:“沒、沒什么。”
見她沒事兒,他安下心來,輕咳一聲,說:“對了,我爸讓你今天去我家吃飯,放學以后你等我,我載你一起回去。”
“我知道了。”
他說完以后沒有走,反倒津津有味地欣賞她的窘態,林咚咚臉一紅:“雖然我好看,但你也別這么看,怪不好意思的。”
給點兒陽光就燦爛,說的就是林咚咚本人。
這人真是沒救了。
湯瞬立刻走開。
5
晚上湯瞬值日,林咚咚先出班級,她在校門口等了一會兒,沒等到湯瞬,卻等到了周雯。
對方要帶她去學校后邊的胡同口,要求一起談談。到地方后,她發現要談話的人明顯有點兒多,一張嘴肯定不夠用,林咚咚覺得“好漢不吃眼前虧”,堅決甩開對方的手:“我先回去了,我等人呢。”
“等誰?等湯瞬?”周雯挑著眉毛說,“你不用等了,是他讓我告訴你的。”
林咚咚糾結了:“那他為什么不直接跟我說?”
“怕傷你自尊心唄,你要是識相,以后離他遠遠的,我也不為難你。”
林咚咚在心里左右權衡,為難地說:“我做不到。”
“你!”
幾個女生將她團團圍住,做出要動手的架勢,林咚咚擰了擰眉毛:“君子動口不動手,大家有話好好說行不行?”
眾人異口同聲:“不行!”
周雯揚起巴掌朝她抽過來,卻被她一把鉗住,周雯疼得直咧嘴:“林咚咚,你敢還手?”
林咚咚脫下外套,甩著手腕說:“大家都是同學,我也不想,但偶爾切磋切磋也不錯,另外告訴你一下,我這雙手可是劈過柴的。”
她可是從小野慣了,上山下河,打架闖禍,曾經也是芋頭鎮響當當的一號人物,自然不能為這么一點兒小事兒就慫了。
而且……為了湯瞬打架,想想還有點兒甜呢!
林咚咚先解決了周雯,問還有誰要來,但那些人互相對了下眼神后一擁而上,林咚咚被纏得緊緊的,毫無還手之力。
林咚咚看到周雯撿起一根木棒走近她,她自嘆今日兇多吉少,認命地閉上了眼睛。
脖子忽然一緊,一雙大手抓住她的衣領往后一拖,林咚咚差點兒被勒死,她踉蹌了兩步跌進一個懷抱里,那根棍子不偏不倚地落在來人的胳膊上。
這一下下手可不輕,她看著都疼。
湯瞬深吸了一口氣,呼吸落在她頭頂,沉聲問:“我不是讓你等我嗎?”
林咚咚一時語塞:“抱、抱歉。”
周雯見是湯瞬更加生氣:“湯瞬,你怎么老是護著她?這跟你有什么關系?”
“沒關系。”
“那你……”
“雖然我也不愿意。”他不著痕跡地打斷對方,將林咚咚推到自己身后,“但是,我現在必須罩著她,要是她受傷我會很苦惱。”
他活動了一下隱隱作痛的左臂,目光淡漠地掃過在場所有的人:“我勸你們以后最好不要跟她作對,不然后果自負。”
他說完撿起林咚咚掉在地上的外套,攬住她的肩膀,說:“走了。”
6
回家前先去了診所,還好湯瞬的骨頭沒受傷,只是皮膚青了一塊。
他胳膊太疼沒法騎車,于是兩人步行回家。
林咚咚很愧疚,一直問他疼不疼。湯瞬被問得煩了:“你有完沒完?”
林咚咚立刻閉嘴。
湯瞬越想越生氣,說白了都是因為林咚咚人傻還愛瞎闖禍,才害得他落得這般田地,于是他停下來問她:“我問你,你明知道周雯不懷好意,干嗎還跟著一起去?”
她小聲嘟噥:“我那不是沒反應過來嘛。”
“就算是這樣,到了地方你總該明白了吧,那么多人你還瞎逞能跟她們動手?”
“因為她們讓我離你遠點嘛……”
湯瞬驚了一下。
林咚咚垂著頭,頭頂上每天神采奕奕的呆毛也隨著她的沮喪一起垂了下去,湯瞬彈了下她的額頭,聲音放柔了許多:“你不會假裝答應嗎?”
“我又不擅長說謊,再說萬一她們告訴你,你信了怎么辦?”
“你以為我像你一樣傻。”
前面是紅綠燈,林咚咚撓著頭看他:“奇怪,你平常不是惜字如金嗎?今天話倒是挺多的。”
湯瞬氣壞了,別過頭不再看她。
怪誰也怪不得,都是自己多管閑事兒的下場。
其實那會兒他完全可以假裝看不見,他有絕對的理由不去管這件事情,卻無法做到視而不見,不管是出于責任心還是同情,總之,當那根棍子即將落下的時候,他想也沒想就奔了過去。
紅燈結束,夜風漸涼,湯瞬罵了她一頓后舒暢了不少,驀地開口:“你以后再遇到這種事情可以先來和我商量。”
“可你之前不是不讓我打擾你嗎?”
他低下頭,像下定了視死如歸的決心一樣,緊咬著牙關對她說:“我允許你打擾我。”
然而他的心在對上她目光時一陣猛跳,時間倏地凝滯在這一刻,眼前路過的風似乎都有了顏色,他被震得慌了一下。
啊,他這是怎么了呢?
怎么會突然改變心意的呢?
大概是看到她一個人跌跌撞撞地行走太過可憐,想稍微給她一些力所能及的溫暖。
湯瞬咬了咬牙,只是稍微而已。
7
那之后林咚咚過了一陣安寧的日子,班里沒人再為難她,但也都默契地不理她。
很快進入十二月中旬,班上掀起一股“圣誕熱”,眾人以互送平安果的方式來傳遞友誼或向喜歡的人示好,班上閑人八卦的話題變成了“你收到多少平安果”以及“你都給誰包了平安果”。
活動開始了一星期,林咚咚一個平安果也沒收到,她寫字的時候突然停筆,用胳膊肘撞了撞隔壁的湯瞬:“要不我給你包一個吧,然后你再回我一個?”
湯瞬翻了一頁書:“我不要,你找別人玩兒吧。”
“嘁,真無情。”
前兩年班里也有這個活動,湯瞬收到一大堆,聽說這東西必須回禮,把一個蘋果送來送去跟有病一樣,從那天開始他便放出話來,表示一個不收,也一個不回。
而林咚咚似乎對這種儀式非常心水,滿眼羨慕地看著周雯桌上一大堆彩紙包著的蘋果,但湯瞬見怪不怪,因為上回她看蹄髈時也是這種目光。
她對能吃的東西一向如此熱情。
周雯難得十分熟絡地問她:“林咚咚,你收到平安果了嗎?”
林咚咚搖搖頭,失落感溢于言表:“沒有。”
周雯提高了分貝,用赤裸裸的諷刺口吻說:“對哦,我都忘了你沒有朋友。”
林咚咚的嘴角一下子就垂了下來。
奇怪,上課舉手答錯題的時候她不覺得丟人,樓梯口被人惡意絆倒的時候她也不覺得丟人,可此刻周雯話音一落,周圍人都看向她的時候,林咚咚默默轉回身去,恨不得把臉埋進腳底下。
湯瞬看了她一會兒,敲敲她的桌子:“練習冊做了嗎?”
她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雖然她習慣了沒心沒肺地過日子,但是遇到這種事情還是很難平靜,一個人實在太難過了,無處訴說心事,無人分享悲喜,她渴望能交到朋友。
而湯瞬,她和他交流時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不至于惹他生氣,他根本不在意她的心情,也不喜歡她的靠近。
林咚咚轉頭喃喃自語道:“有朋友可真好啊。”
8
二十三號那天,林咚咚收到第一個平安果,是二班的明雅送來的。
林咚咚很奇怪,明雅笑了笑,說:“上次我把參考書和課堂筆記掉在路上,是你幫我撿到的,我還沒謝謝你呢。”
“哦,你是說那事兒?”林咚咚摸摸發梢,不好意思地說,“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直到上課鈴響,明雅才從教室離開,臨走前望向湯瞬,朝他眨了下眼睛:“阿瞬,放學來班級等我,我有事兒和你說。”
那個眼神看得林咚咚心怦怦直跳,趕緊轉頭看湯瞬,發現他表情并無異常。
那兩人看上去似乎很熟的樣子,她有點兒慌。
在明雅之后,又陸續來了幾個人給她送禮,每個人的理由都各不相同。一上午下來,林咚咚收到了九個平安果,她把每個人的名字和班級都記下,準備之后過去回禮。沈燦從前桌回過頭,遞來第十個,說:“看不出你人緣這么好。”
林咚咚嘿嘿笑:“我也沒想到。”
周雯沒了奚落林咚咚的理由,林咚咚的面子找了回來,她向沈燦打聽哪種彩紙最適合做平安果的包裝,沈燦告訴她學校旁邊就賣。
林咚咚和沈燦放學后買了一大堆包裝紙回來,一出門看見湯瞬和明雅站在校門口,她雖然很想知道他們在聊什么,但她明白那不是她該摻和的事情。
十分鐘后,湯瞬朝她走來:“回家。”
晚上林咚咚去湯瞬家,挑了個最大的蘋果遞給他:“這個給你,剛洗的。”
湯瞬接過蘋果咬了一口,還沒來得及嚼,林咚咚就殷切地問:“甜嗎?”
“還行。”
“我有事兒求你。”
湯瞬看她一眼,走到垃圾桶旁邊把蘋果吐掉。
“哎呀,也不是特別難的事情啦!”
他把剩下的蘋果塞進她手里,抽出紙巾優雅地擦嘴:“直說。”
“就是,過陣子不是元旦晚會嘛,沈燦本來拍了個短劇,但是主演的兩個人都出了問題,想讓你和我補上。”
“憑什么?”
“節目有投票評分環節,你要是參加評分肯定高,再說你都不問問獎勵是什么嗎?超誘人的!難得我在班里交到了新朋友,人家又是頭一回要我幫忙。你就幫幫我吧。”
“我問憑什么。”
呃……林咚咚一時語塞。
湯瞬今天才被人威脅過,心情不太好,說話的時候態度差勁:“我們沒交情,你交不交朋友我不感興趣,那是你的事兒,而且我那天有約。”
“和誰?”
“幫明雅彈琴。”
9
啊,原來是明雅啊。
林咚咚瞬間蔫了下來。
“那算了,我找別人幫忙好了。”
翌日她向沈燦道歉:“湯瞬和明雅有約了。”
“這樣啊。”沈燦有些失落,“我還覺得你去求他的話他就會答應呢,沒想到被明雅搶先一步,可惡!”
“抱歉。”
沈燦轉而寬慰她:“我沒有怪你,本來以為天然最能克傲嬌,可惜還是明雅在他心里的地位更高。”
前面半句林咚咚沒懂,后面的她倒是聽清了:“明雅和湯瞬關系很好?”
“傳說中的金童玉女,從小到大一直處于八卦中心。”
林咚咚的心一沉到底:“怪不得。”
“算了,不提他們了。”
陳肖見林咚咚和沈燦聊得熱絡,也跟著加入話題。
湯瞬回教室時正好看到陳肖手把手地教林咚咚包平安果,他腳步頓了一下,從他倆中間徑直穿了過去。
“借過。”
林咚咚只覺得眼前出現一道銀河,半晌沒回過神來。
陳肖聽說沈燦缺演員,嚷嚷著要去試戲,沒想到他演得不錯,記臺詞也快,最重要的是和林咚咚配合得天衣無縫。
于是便這么定了。
林咚咚排練的教室和湯瞬所在的教室只隔了一堵墻,明雅的歌聲經常和他的鋼琴曲一起傳過來。
林咚咚曾偷偷趴在門縫偷看過,湯瞬和明雅說話時的態度好極了,完全不像和她在一起的時候。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從前林咚咚以為他就是這樣冷漠的脾性,卻沒想他也有溫和的時候。
她轉念一想,萬一他對別人都溫和,卻只是對她冷漠呢?
這使她幼小的心靈受到了輕微的傷害,于是她不甘心地追著他問:“你就不能對我也溫柔嗎?”
他當時正在看樂譜,聞言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說:“我對聰明人和對笨蛋的態度一向不同。”
雖然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她和明雅誰更優秀,但這話從他嘴里說出來怎么就這么傷人呢!
林咚咚被打擊得不輕,想想他過去對她說過的話,沒錯,他確實討厭她來著。
她還不死心地想再問些什么——明明他之前保護過她。
可是她剛要開口,他便不耐煩地抬起頭,用眼神示意她閉嘴。
林咚咚的心頓時涼了半截,她猛然想起,他確實曾警告過她離他遠點兒。
他只是礙于長輩的面子才不得已要臨時罩著她而已。
她想到這里,收起心思背臺詞。
幾分鐘后那邊的樂聲停了下來,湯瞬過來敲門,林咚咚和陳肖一起抬頭看,十分默契地問:“什么事兒?”
湯瞬蹙眉看他們,最終望向林咚咚:“放學了,跟我回家。”
“我今天就不跟你走了。”林咚咚低下頭不去看他,“我還得再練一會兒。”
畢竟她是笨蛋嘛!
湯瞬握了握拳,“哦”了一聲,轉身走了。
在走廊另一側,明雅正在等他,他不耐煩地咋舌道:“不是說今天就到這里嗎?”
明雅笑得狡黠:“阿瞬,你這個態度對我真的好嗎?小心我一個不高興就把你的秘密告訴林咚咚哦。”
湯瞬心中警鈴作響,逼迫自己勾出一抹生硬的笑:“這回滿意了嗎?”
他想起林咚咚這幾日與陳肖眉來眼去的樣子,臺手砸了下墻。
啊,該死!
他到底是為了哪個忘恩負義的在遭罪呀?
10
林咚咚從窗邊看到湯瞬站在明雅身側,接過她手里的肩包,跟她并肩走出學校,只覺得剩下那半截心臟也跟著一起涼透了。
之前她回家路上幫爸爸買東西,因為太沉就想讓湯瞬幫忙拿一下,他當時是怎么回復的來著?
——“你沒長手嗎!”
對,就是這句。
陳肖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事,過來勸她:“放棄吧,湯瞬這口菜可不是一般人夾得走的。要夾夾我吧,我好夾。”
邊上人聽到這話也跟著笑,林咚咚卻怎么也笑不出來。
距離晚會還剩五天的時候氣溫驟降,學校臨時決定把寒假提前,并把晚會時間推到了下學期。
沈燦有些失望:“說是開學就辦,但下學期就要畢業了,大家忙著備戰高考,哪還有時間?”
陳肖跟著附和道:“搞不好就要推到期末了。”
隨著寒假一起提前的還有期末試。林咚咚和湯瞬在一個考場,他跟她說話她裝沒聽到,他叫她出去她就睡覺。
湯瞬心里窩火,剛要發作,明雅突然進來,他揉著太陽穴跟她出去,在走廊窗邊駐足看了眼林咚咚,發現剛才還裝死裝得天衣無縫的丫頭片子,此刻正對陳肖笑得花枝亂顫。
湯瞬覺得心快氣炸了,要知道最近這二十天來林咚咚幾乎都沒對他笑過,還各種找借口不跟他見面。
完了,完了,他快要到極限了。
那晚輪到湯瞬一家到林家做客,飯桌上湯爺爺問起林咚咚的近況,她嘴里左一個“陳肖”右一個“陳肖”。
——“一到關鍵時刻陳肖就背錯詞,浪費我的情緒!”
——“昨天他把褲子穿反了,笑死我了!”
湯瞬后槽牙磨得咯吱響,林咚咚停下來說:“媽,有老鼠。”
湯瞬放下飯碗去陽臺吹冷風,總算神志清醒了一些。
他上輩子一定是破壞了銀河系,才會在今生遭此劫難。
寒假期間湯瞬閉門不出,林咚咚也一直沒來找他,兩人各懷心事,但好在作業夠多,他們也沒空想別的。
11
再見面已經是下學期,果真如沈燦預料的一樣,幾個班級的老師以高考在即為由再次推遲晚會,最終將時間定在他們高考后。
中途老師調了次座位,林咚咚因為視力不好去了最前排和陳肖同桌,跟湯瞬隔了三排桌子。
收拾書包的時候她偷偷看了眼湯瞬,對方似乎樂得輕松,她本來想說些什么,最后也都吞了回去。
所有的事情暫且擱下,林咚咚在瘋狂補習當中度過了高中最后半年,每一次測試的成績都朝湯瞬靠近一點,她為了距離縮小而歡喜,這些歡喜累積在一起,埋住了她黯然的心事。
于是便迎來了高考當天。
考完成績還沒出,林咚咚就知道自己考得不錯,眾人放下重擔開始籌備高中最后一場晚會,因節目之前便已排練好,這次也沒花什么時間。林咚咚排練的教室仍在湯瞬隔壁,許是經歷了半年的心理準備,再看他和明雅站在一起時,她也沒有那么難過了。
六月二十號,遲到了半年的晚會終于開演。湯瞬和明雅的節目得到一致好評,稱他們為“金童玉女”的呼聲不斷;林咚咚和陳肖的短劇也反響不錯,底下人笑得上不來氣。
投票結果翌日出來,林咚咚以兩票之差輸給湯瞬和明雅。那兩人站在領獎臺上相視而笑,明雅的手就搭在湯瞬的胳膊上,林咚咚忽然覺得湯瞬不幫她是對的,畢竟什么人就該跟什么人在一起,她與湯瞬站一塊兒,實在是顯得格格不入。
而講臺上——
“湯瞬,你笑得太生硬了,再真切一點兒。”
“把你的爪子從我的胳膊上拿開!”
結束后四班和二班一起聚會,場地由某個家里開餐廳的土豪同學提供。明雅支使湯瞬倒水端茶,湯瞬用眼神警告她:“最后一次,過了今天咱們的約定就解除了。”
明雅好像沒看見,轉頭跟別人聊天,那人對她說:“你今天和湯瞬配合得超棒!”
“是嗎?不過我覺得陳肖和咚咚配合得比我們好。”
眾人視線轉到林咚咚那邊時,她正抓著一根烤鴨腿啃得滿嘴流油,有人拍桌大笑,起哄道:“陳肖,還不快給你搭檔擦擦。”
林咚咚拿餐巾紙抹了抹,繼續埋頭苦吃,話題卻不知不覺轉移到了她和陳肖身上。是沈燦最先起的話頭,她把在練習室里偷拍的照片一張張亮出來,照片的角度選得曖昧,眾人驚呼,湯瞬黑臉,明雅輕咳一聲站起來:“陳肖,我記得你有話要對林咚咚說對吧,今天在場這么多人作為見證,你就說吧,我會替你加油的。”
所有人拍桌起哄,林咚咚咽下肉茫然地看著周圍。湯瞬騰地站起來,眼睛像要噴出火來,問明雅:“你怎么沒跟我說?”
明雅得意揚揚,仿佛一切都在她的計劃之內:“你也沒問啊。”
陳肖從身后拿出一只禮盒,林咚咚伸出雙手去接,這中間大概有一秒的空白時間。湯瞬的大腦里閃出無數個念頭,兩人之間距離很遠,就算他沖過去也來不及。
只要稍微晚一步,故事就要換一個結局。
千鈞一發之際,他一拳砸在桌面上,碗筷震得叮當響。林咚咚雙手頓在半空,疑惑地看向他。
他右手按在左胸前,壓住躁動不安的心臟。
“林咚咚,我喜歡你。”
從去年九月份初遇開始,這是他全部的秘密。
12
圣誕節前幾天,湯瞬找到明雅、沈燦等人,拜托她們給林咚咚送一枚平安果,并希望她們能試著了解林咚咚,和她做朋友。
“其實她除了笨點兒也沒有別的缺點了。”這是他的原話。
班上女生被周雯警告過,遂沒人敢主動靠近林咚咚,而明雅她爸就是校長,周雯拿她沒轍。有了明雅帶頭護著林咚咚,其他人就不會再排斥她了。
沈燦和明雅互看了一眼:“行是行,但你得告訴我們,你跟她是什么關系?”
“她爸爸是我的長輩,拜托我臨時當她的監護人。”
這話騙過了沈燦,卻沒瞞過明雅,明氏火眼金睛看出湯瞬心里有鬼,一轉眼就拆穿了他。
“你喜歡她?”
湯瞬明顯一怔,故作鎮靜:“瞎說。”
“你喜歡她。”
“不可能!”
“那你做這些有什么意義?”
這可難住了他。
或許他只是……他只是,想守護她的笑容。
不想任何事情都讓她失望,不想讓她難堪下不來臺。
湯瞬沒有回答,答案就寫在臉上,明雅一陣壞笑,就此捏住了他的把柄。
“幫我彈琴,不然我就去告訴林咚咚你喜歡她。”
“……”
“對我態度好點兒,不然我就告訴全世界你喜歡她。”
“……”
一日湯瞬對她發火,明雅攤開手說:“你不想做也沒關系,去跟林咚咚說啊,這樣我就威脅不到你了。”
湯瞬難得沒有反駁,只是別過臉去:“不行。”
“為什么?”
“很丟臉。”
為什么會喜歡林咚咚呢?
真的太丟臉了!
為她笑容變少而輾轉反側,為她經常和別的男生說話而坐立不安。
湯瞬活這十多年來從沒有過這樣的煩惱,這一點兒也不像他。
明雅搖頭嘆氣:“你個死傲嬌,活該你受罪。”
13
湯瞬沉著一口氣走到林咚咚身邊,抽出餐巾紙,抹掉她嘴邊 的油漬,然后拉住她的手——盡管那只手剛剛捏過烤鴨腿。
林咚咚看著被他握緊的手,只覺有一頭小鹿撞死在胸前,她咽下口水,喃喃著:“湯、湯瞬……”
“噓,我們出去再說。”
湯瞬認栽了,喜歡她,大概就是覺得她丟臉,卻希望她只丟他的臉。
另一邊,陳肖捧著禮盒僵在原地:“我生日禮物還沒送完呢,湯瞬這是干什么?”
沈燦:“所以你就只是要送生日禮物?”
“對啊,明雅告訴我今天是林咚咚生日,讓我好好祝福她。”
二人轉頭看明雅:“所以,你這是干什么?”
明雅得意地笑:“做實驗啊。”
“那你得出的結論是什么?”
“天然果然克傲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