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伊

五年前,杜瑩開始了她的二次創業,再次擁有屬于自己的制藥公司,她為新公司命名“再鼎”,即再次問鼎。
作為改革開放后國內最早赴美深造又回國創業的那批海歸博士的一員,曾被美國權威雜志評為“全球生物醫學界最杰出的12名女性”之一,杜瑩在她二十多年的新藥研發從業歷程中,創下過數個全國乃至全球前列的彪炳紀錄。
在男性占據絕對主導的醫藥行業中,杜瑩既是為數不多的女性領導者,也是其中的佼佼者。
從十多年前初次創業的乍顯身手,帶領和黃醫藥成功在英國上市,到現如今只用不到五年時間,再鼎即在美國成功IPO并于去年在香港發布了中國首款適用于所有鉑敏感復發卵巢癌治療的靶向藥物,這位曾被《福布斯》雜志譽為“Drug Hunter”(新藥獵手)的女性,沿著她獨辟蹊徑的道路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來,正在悄然改變中國醫藥創新的圖景。
“每走一步,都要給自己鋪路”
從骨子里,杜瑩自認是一名科學家。盡管在外資藥企擔任了多年的管理者,又轉型成為一名創業者,她仍樂意以此自居。
1994年,攻下美國辛辛那提大學生物化學博士學位的她進入美國輝瑞公司總部任職,領導過多個創新藥物研發項目,其中2款成功獲批,獲準全球銷售。此后,她又升任輝瑞中央研究院的研發高級主管,負責全球代謝類疾病項目的引進和轉讓與相關藥物研發機構的兼并收購。
整整12年,在美站穩腳跟的她,并未動過離開的念頭,直到接到來自祖國的一通電話。
“你已經在美國取得這么多成績,為什么不回來為中國做些事呢?”電話那頭,是和黃醫藥——由李嘉誠父子控股的和記黃埔旗下正在綢繆的一家全新的制藥公司。
這一問,像是突然點醒了她。“美國很多藥也是我們做出來的,為什么不能回來自己做一次呢?”但做出這個決定意味著巨大的人生轉變,要放棄安穩的跨國公司高管職位和優越的生活方式,轉而進入自己并不熟悉的創業領域和充滿未知的國內市場。
足足過了六個月,她才最終下定決心。用她自己的話說,作為改革開放后較早一批留學美國的華人,仍有著為國內做點什么的使命感,而“他們剛好也找不到其他合適的人”。
然而剛回到國內,各種可以預見或預料之外的難題接踵而至?!按蠹蚁氲亩际侨绾芜M行交易,而非創新?!眲偦貒亩努撁鎸χ忻浪幬锸袌龊蜕鐣h境的巨大差異,只好逼自己萬事“先鋪路”。
籌建創新藥企,首先要面對的是團隊搭建和人才引進。據英國《經濟學人》的一份報告顯示,2002年,美國生物醫藥領域的研究者足有19.1萬人,但中國本土人才只有2萬人。招攬經歷豐富的“海歸”更是難上加難,杜瑩只好四處托人、說服多年的朋友和工作伙伴加入創業隊伍。
當時中國剛跨入世界前十醫藥市場,但作為仿制藥大國,國內配合醫藥創新的政策尚不健全。創新藥物的引進,更與國際市場存在著很大的時間差。
杜瑩曾在輝瑞參與新藥申報的工作,但當她以創新藥企的老板身份介入時,才充分意識到申報創新藥物之難。她開始頻繁上京參與政策討論,積極為中國新藥審批政策的建設實施獻計獻策。
“在中國做企業家,和在美國不一樣?!倍努撜f,“在美國你只要專注地把企業做好就可以,但是在中國,當時對創新藥的研發和評審缺乏經驗,無路可循,所以需要參與很多政策方面的討論,每走一步都必須為政策的制定和實施提供方案,為中國創新藥企業的發展鋪路。”
“在中國做藥,現在是歷史上最好的時期”
回國20年,杜瑩參與并見證了中國醫藥領域翻天覆地的變化,尤其是在中國加入ICH后,與歐美等全球主要市場加速接軌。
2015年,再鼎剛過周歲,正趕上一撥支持創新藥物研發的新政密集落地,為國內創新醫藥企業的發展提供更多政策便利。
“以前太慢了,現在就是要加速。”杜瑩深感經過近兩年的機構重組與改革,國內在新藥注冊領域變得更高效、更國際化,人員也更專業了。再鼎的二次創業讓她感嘆趕上了好時候,“在中國做藥,現在是歷史上最好的時期。”
醫療板塊作為被資本市場普遍看好的熱門領域,也讓海內外人才趨之若鶩。再加之杜瑩也曾活躍在醫療投資圈并創造了很多奇跡,在圈內有著極高的人望與口碑,再鼎組建團隊時,比初次創業就順當多了。
如今追隨杜瑩左右的再鼎核心團隊,大多曾在制藥巨頭擔任過要職,或曾長期從事新藥研發工作,或在外資藥企的中國市場開發中立下過汗馬功勞。梁怡便是其中之一。他出任再鼎醫藥首席商務官之前,是阿斯利康中國副總裁,負責腫瘤事業部。有著“肺癌靶向神藥”之稱的泰瑞沙,就是在他任內推入中國市場的,這款創新藥物不僅打破了國內藥物引進的紀錄,而且也創下了中國市場單款藥品的驚人銷售額。
“找我的公司很多。”梁怡說,可他還是選擇了杜瑩和再鼎。“我們現在做決策更快,在辦公室可以很快地討論,適應國家變化,我們會很積極?!?/p>
徐寧也有類似感受。再鼎剛創立時他便加入其中,深感若在跨國巨頭工作,研發領域國內團隊往往只是執行者,但在再鼎這樣的創新藥企業,研發人員有了更多施展才華的空間。商務人員也能參與新藥審批到上市的完整過程,得到極大鍛煉。
二次創業,杜瑩采用了與以往截然不同的工作模式?!安蛔非蟠?,追求精,追求更前沿的科學,追求做藥的時候,從源頭上減少失敗率,這能夠更好控制藥的成本,讓患者吃得起?!?/p>
做出幾款完全由中國人自己研發的創新藥,是杜瑩從未放棄的一個夢想?!拔覀円蚕MO管層和我們抱有同樣的初心,在加速審評、醫保準入等方面繼續深化改革。這不僅是對本土創新醫藥產業的支持,也是對患者需求最實際的回應。”杜瑩說道。
“兩條腿走路”,提速進入“商業化下半場”
政策行業等大背景,加上杜瑩既往研發和投資的成績,為新公司釋放出利好信號,也博得了投資人的再次青睞。2014和2016年,再鼎醫藥先后完成A、B輪融資,總額高達1.3億美元。成立三年,即以14億美元的市值在美國納斯達克上市,創下國內創新藥企的紀錄;而2018年末,卵巢癌靶向新藥則樂(尼拉帕利)在香港成功上市,再鼎進入商業化“下半場”,前后只用了不到五年時間。
一款新藥的研發往往歷時10-15年,耗資10億-20億美元,結果依然難測。美國250個進入臨床前研究的新藥里,只有1個能獲批上市,而每10個上市新藥中,只有3個能收回研發成本。
再鼎在香港上市的卵巢癌治療靶向新藥,是杜瑩發揮她非同一般的“新藥獵手”嗅覺與新公司研發策略的一次完美結合。
杜瑩堅持“兩條腿走路”。一條腿是從零開始,自主研發,另一條則是外部引進,合作研發。具體來說,即通過藥物專利使用權轉讓的方式,與全球頂尖制藥公司或研究機構開展項目合作,遴選有前景的臨床新藥,合力研究,加快上市速度。
憑借既往同多家跨國巨頭合作的經驗,杜瑩在這條快車道上沖在了前頭。
數據顯示,2007-2017年間,中國共39家公司開展海外新藥研發授權合作,引進項目90項。其中,僅再鼎一家就有十多項,均為腫瘤、自身免疫和感染性疾病等領域,是引進新藥最多的本土藥企。
卵巢癌作為女性腫瘤的三大頑疾之一,歷來是杜瑩特別關注的疾病領域。卵巢癌新藥研發的經歷也異??部?,在近30年里,幾乎沒有新的一線藥物出現。2016年她從美國制藥公司Tesaro手中買下新藥尼拉帕利在大中華地區的獨家研發、生產和銷售權時,被視為一項極為冒險的買賣。因為彼時其臨床數據尚未揭曉,新藥療效仍是未知數,全靠預判。
“當時我對這個藥還是比較有信心的,我覺得之前其他公司在同類藥物研發的失敗并不是因為它的機理,而是化合物本身設計有問題。”杜瑩這樣復盤當時的決策歷程。
后來的事情,再次證明了她的眼光。再鼎接手該藥的中后期研發,三期臨床數據顯示,該藥在有BRCA基因突變的卵巢癌患者中無進展生存時間為21個月,相比采用傳統化療手段的患者,延長了近3倍。同時對沒有BRCA基因突變的患者也有良好的治療效果,因此也成為全球首個獲批適用于所有鉑敏感復發卵巢癌的PARP抑制劑。這也是杜瑩二次創業中又一個奇跡。2018年12月,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也正式受理了尼拉帕利(則樂)的新藥上市申請。
同一個月,再鼎宣布旗下用于多形性膠質母細胞瘤(GBM)的腫瘤電場治療產品Optune正式登陸香港并惠及首位患者。這距再鼎醫藥獲得Novocure公司獨家授權,在大中華區引入并開發這一技術僅僅四個月。在今年3月的中國腦膠質瘤學術大會上,國家衛健委印發的《腦膠質瘤診療規范》更是將其作為一種全新的治療方案納入了臨床規范。
對于接踵而來的成功,杜瑩輕松以對,“買藥不是買蘋果,不能只挑它的外表,也不像買白菜,看看它是不是爛掉了,買藥本身就是對公司非常強的考驗?!?/p>
問她個人的秘訣何在,是出于多年的科學家的訓練,還是女性特有的直覺,她沉思了一會兒,“確實,這門‘功夫需要時間,需要學問,有時也需要直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