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登榮


毫不夸張地說,我這個人最大的優(yōu)點就是從不欠別人的債。如果借了別人錢財,心里就會忐忑不安,睡不好覺,直到償清后,才會踏實安心。不過,在我的青春年少時,欠下了一筆永遠償還不了的債。這個債不是金錢,而是書債!
上世紀70年代中期,我高中畢業(yè)回鄉(xiāng)務農。勞作之余,就用讀書緩解身心的疲憊。那時,公開出版的書不但數量有限,內容更是乏善可陳。聽說鄰村的周燕翔家里藏有不少書,就約了他的一個遠房侄兒陪著上門借書。不想周燕翔卻一口拒絕,說他家里的書早在“文革”初就燒掉了。出來后一問,才知道這周燕翔本是一個中專生,在“反右”期間不知說錯了什么話,被開除學籍回老家務農。所以,他說話辦事總是小心翼翼。
了解他的情況后,我就采取迂回的方式。聽說他年輕時喜歡寫作,還在報刊上發(fā)表過一些詩歌,一個雨天,我披著蓑衣來到他家,把自己的一些習作送他指正。看到我恭恭敬敬向他求教,老周僵硬的臉變得和善起來,趕緊讓妻子端出凳子讓我坐下。在看了我的所謂詩歌后,他說,你這叫順口溜,缺乏詩歌的想象力,建議你多讀點古典詩歌吧!不過,那年月出版社早已經不出版古典詩歌。似乎看出了我的惆悵,他沉吟了半天才慢騰騰地說,我這里有白居易的詩歌集。不過,現在不準傳閱,你如果要看,只能偷偷躲在家里看喲!我向他保證,一定不給他惹麻煩。他這才轉身走進里屋,拿出兩本撲滿了灰塵、已經泛黃的《白居易詩集》。不知是出版的年代太久遠,還是閱讀的人太多,原來的封面封底早已經沒有了,是老周用牛皮紙裱糊的,書名也是他用鋼筆寫的,并加蓋了他的私章。詩集是豎排的繁體字,除有白居易自己撰寫的“自記”外,還有三個清代名人作的序——一是被康熙帝譽為“清廉為天下巡撫第一”的河南商丘著名詩人、畫家宋犖;二是清初著名詩人朱彝尊75歲時寫的序;三是清代康熙年間的學者、詩人汪立名所撰。似乎這本書出版的年月應該是在民國時期。
得到這套詩集,我欣喜萬分,趕緊抱在自己的懷里,沿著崎嶇的小道,哼著歌,高高興興地回到了家。從此,這套詩集就陪伴在我的枕邊。
不久,縣上舉辦文藝匯演,我被抽調去編寫歌詞、劇本,又到全區(qū)巡演,前前后后長達近半年才回家。母親告訴我,周燕翔到家找過我?guī)状巍N颐靼祝隙ㄊ莵泶哌€《白居易詩集》。盡管我還沒讀完,但還是揣著這套書前往他家。不料他家鐵將軍把門。他的鄰居說,這兩年收成不好,有三個孩子的老周一家,經常缺糧斷炊,他說了些怪話,傳到了鎮(zhèn)上。據說鎮(zhèn)上打算收拾他,所以,他就連夜帶著一家人遠走它鄉(xiāng)了。至于具體到哪去了,無人知道。
后來,我外出求學、參加工作,許多書都放在老家閣樓上,唯有這套書,一直帶在身邊。假期回家,都要去他家的四合院看看,但都不見周燕翔及家人的影子。直到上世紀80年代中期,意外地在熙熙攘攘的趕集人群中發(fā)現了周燕翔,他也發(fā)現了我,劈頭蓋臉就是這么一句話:“我的《白居易詩集》呢?你今天還給我喲!”我臉紅紅的告訴他,這詩集放在縣城,沒帶回來。他丟下一句:“那以后還我吧!”說著,就匆匆往鎮(zhèn)政府走去,邊走邊大聲說,我去辦戶口遷移手續(xù),空了聊哈!
與周燕翔分別后,我回到縣城的家里去找《白居易詩集》,但找遍了每個角落都不見這套書的蹤影。不知是在多次搬家的過程中丟失了,還是賣舊書時無意將它也賣掉了?好多天,我都感到慚愧。好在那次遇到后,就再也沒有看到過周燕翔了。
生活中總有意想不到的奇遇。1987年夏天,我從二樓的辦公室搬往三樓。整理資料時,在一堆時事政治類圖書中發(fā)現了這兩本《白居易詩集》,這讓我有些喜出望外。這以后每次假期回鄉(xiāng)下,我都帶著這套詩集,希望能當面歸還給他的主人。然而,一年又一年過去了,周燕翔的身影再沒有出現在小鎮(zhèn)上,沒有出現在生他養(yǎng)他的四合院里。這套《白居易詩集》,也成我償還不了的一筆債,放在我的書柜里,直到今天。
編輯/獨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