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清
摘 要:《越女劍》從情節設置、人物形象和主題三個方面對《吳越春秋》越處女故事進行較大改編,使情節更加流暢、人物更加豐滿、故事可讀性大大增強。辨析其改編及緣由,不但有助于洞悉兩者之間的主題區別、人物性格發展,還有益于發掘《越女劍》的藝術魅力和思想價值。
關鍵詞:《越女劍》;阿青;《吳越春秋》
《越女劍》是金庸小說中較為獨特的一篇,篇幅較短,情節簡單。雖有吳越爭霸這樣宏大的敘事背景,但其敘述重點不在霸權爭斗,而在對愛與美的歌頌。《越女劍》的故事原型可溯源至《吳越春秋》越處女故事,原文短小精悍,情節簡單。本文意在從文本出發,發掘金庸《越女劍》對《吳越春秋》越處女故事的多處改編,探究其背后的深層意蘊。
1 情節設置區別
金庸《越女劍》和《吳越春秋》越處女故事的情節設置區別主要受到以下幾個方面的影響:篇幅、創作者個人偏好、主題變化。在展開具體論述之前,先對這兩篇的故事情節進行簡單介紹:
《吳越春秋》越處女故事情節非常簡單:越王問計于范蠡,范蠡舉薦越處女。越處女北上朝見途中遇袁公挑戰,二人進行比試。越女在武器并不占優勢(“袁公即拔箖箊竹,竹枝上枯槁,未折墮地,女即捷末”)的情況下戰勝袁公,比試結束,袁公化猿而去。越處女見越王后,對劍道進行了一番精妙的論斷,越王給其封號,并讓越處女把劍法教給軍士,而后“越女之劍”舉世聞名。
相比之下,金庸《越女劍》的故事情節就豐富許多。其雖由吳越二國劍士比劍這樣一個充滿陽剛美和張力的場景展開,敘述主題卻在愛和美二字,因而較大篇幅都聚焦于阿青、范蠡與西施三人身上。
關于兩篇故事在情節設置上的不同,下面將展開具體論述:
(1)兩則故事的展開方式不同:《吳越春秋》中故事圍繞越王問計于范蠡展開,越王自認為有輿舟兵弩之利,足以報仇雪恥。范蠡則提出“然行陣隊伍軍鼓之事,吉兇決在其工”的觀點,即在戰爭中,軍備之外,還要考慮到人的因素,由此引出故事的主人公越處女。而在金庸《越女劍》中,小說開篇便是吳越兩國比劍,越國劍士連輸三場,沖突明顯。
(2)越女出場方式不同。在《吳越春秋》中,越王從范蠡口中得知越處女的存在,而后“乃使使聘之,問以劍戟之術”。由此可知,越處女聞名在外,越王將其當作可委以重任的士來對待,以較莊重的形式來請其出山相助(無視性別,能者用之這一點無意中體現了《吳越春秋》的先進性)。而在《越女劍》中,阿青是在吳國劍士連勝,士氣高漲時出現的。矛盾沖突之處在于羊被吳國劍士殺死,阿青為羊復仇。這一改編使原來的家國大義變成了私仇相報,格局變小。阿青如同從天而降,其高明劍術是被旁觀者范蠡發現的。由此看來,《越女劍》設定的出場方式和《吳越春秋》相比,便帶有許多機緣巧合,有濃濃的天注定色彩。
(3)白猿的出場方式不同。兩書中都描寫了與白猿比劍的關鍵情節,但在《吳越春秋》中,比劍后袁公敗而化猿歸去,是在越女接受越王召見之后發生的。比劍結果只為側面證明越女劍法確實名不虛傳,同時袁公這樣一個來去如風的形象又給故事增添了神秘色彩。而在《越女劍》中,這一情節設定在范蠡發現阿青之后,且增設了白猿三次欲刺死范蠡,阿青斷白猿雙臂的重要情節。阿青將白猿視作游戲伙伴,而白猿卻與“猿猴盜婦”故事中的其他白猿無異,這是斷臂悲劇的源頭。在這一重要改編中,白猿的作用已由旁證越女劍法之精妙發展成為表現不諳世事的少女阿青春心萌動。袁公敗在越處女的劍法上,而《越女劍》中的白猿則被男女情愛擊敗,這一情節變動凸顯了小說主題中的愛。
此外,金庸《越女劍》對《吳越春秋》進行的較大篇幅改動在于關鍵情節的增刪,這對人物塑造和主題表現有非常關鍵的作用。下面將分而述之:
(1)金庸《越女劍》增設的重要情節:
①劍術方面:金庸偏好且擅長寫武俠小說,《越女劍》一書雖然正面描寫武俠部分不算多,但卻通過劍和劍道表現武學思想。如《越女劍》中越國劍士連輸三場,第四場將敗而欲不顧規矩群起攻吳國將士時,官員說“學劍之士,當守劍道”。又如增設了薛燭論劍的情節,此情節與《吳越春秋》中《闔閭內傳第四闔閭三年》所記載的楚昭王夢而引出薛燭相劍事同。只是《吳越春秋》中著重強調的是五把寶劍之外形、材質與用處之關系,《越女劍》在更深層次上,將劍之來去與人君德行相聯系(譬如談到湛盧劍時,“然人君有逆理之謀,其劍即出,故去無道以就有道”)。此外,增設的吳國劍士當街挑釁情節,也從側面表現了吳國劍士雖劍術精妙,卻將劍術當作橫行霸道的工具,并不懂劍道。
②情感方面:《越女劍》中與吳越相爭并行的一條線便是圍繞范蠡展開的感情線:范蠡與西施之愛戀及阿青對范蠡的單戀。書中增設找白公公這一情節,一方面為范蠡訪尋世外高人服務,另一方面通過借范蠡之口講湘妃山鬼故事,渲染西施之美,使得后文阿青欲殺西施而被美震退符合情理。此處范蠡與阿青的互動,表面上看是對話性質,實質上除了最后一個問題,范蠡都未回應過阿青。而唯一一個正面回答的提問則是為了佐證范蠡口中的湘妃山鬼即西施(“范蠡,你見過她的是不是?為甚么說得這樣仔細?”“我見過她的,我瞧得非常非常仔細”)。《越女劍》增加的這兩部分情節一方面使得故事更加豐滿流暢,另一方面也使人物更加具體可感。
(2)金庸《越女劍》刪減的重要情節:
由上文所論述兩書中故事展開方式與越女出場方式的區別可知金庸小說中的越女沒有直接接觸越王的機會,因而《越女劍》刪去了《吳越春秋》中越女論劍術的重要情節:
見越王,越王問曰:“夫劍之道則如之何?”女曰:“妾生深林之中,長于無人之野,無道不習,不達諸侯。竊好擊之道,誦之不休。妾非受于人也,而忽自有之。”越王曰:“其道如何?”女曰:“其道甚微而易,其意甚幽而深。道有門戶,亦有陰陽。開門閉戶,陰衰陽興。凡手戰之道,內實精神,外示安儀,見之似好婦,奪之似懼虎,布形候氣,與神俱往,杳之若日,偏如滕兔,追形逐影,光若彿彷,呼吸往來,不及法禁,縱橫逆順,直復不聞。斯道者,一人當百,百人當萬。”
這一重要情節清楚交代了越女劍法來源及其關于劍道的看法。首先,越女生于山野,親近自然,其劍法則是在“竊好擊之道,誦之不休”的基礎上忽然領悟的,即越女天分極高,得天之助。此外,越女還精通陰陽思想,闡發了“手戰之道”中的形神關系,跳出了普通劍道的范疇,而變成廣義對戰論。《越女劍》刪去這一重要情節,而增設越國官員和吳國劍士的相關情節來闡釋其關于武學劍道的看法,雖使《越女劍》故事情節更加流暢,但一定程度上掩蓋了越女論劍的智慧光芒。
2 人物塑造上的改動
在《吳越春秋》越處女故事中,篇幅有限,只涉及了范蠡、越王、越處女和袁公四人,且面目較模糊,形象單薄。而在《越女劍》中,隨著故事情節不斷豐富,人物性格也不斷豐滿起來。其中較為突出的便是越王、范蠡和越女三人,下面分而述之。
(1)越王。
《吳越春秋》中越王人物形象塑造基本是通過其與范蠡、與越處女的對話完成的。與范蠡對話引出其報仇之心,遣使請越女。與越女的對話引出越女的對戰論,給越女封號,讓其將劍法悉數教給軍士。由此可見,《吳越春秋》中的越王雄心勃勃、善于納諫、禮賢下士。
在《越女劍》中,越王的形象得到進一步豐富。首先,吳越兩國比劍時,精心挑選訓練的八名劍士被盡數殲滅,而吳國劍士毫發無損。越王既震驚又心痛,臉上卻不動聲色,反而歡喜贊嘆吳國劍法,可見其心機深沉。其次,當說到伍子胥請薛燭鑄劍,眾人都感嘆伍子胥機智過人。唯有勾踐大笑并說“幸好夫差中我之計,已逼得此人自殺,哈哈,哈哈”,可見此人自負。最后,《越女劍》中關于勾踐的側面描寫也很出彩,如“勾踐長笑時,誰都不敢作聲”。可見在野心勃勃之外,越王心機深沉又自負威嚴。
(2)范蠡。
《吳越春秋》中范蠡僅作為謀士出現一次,引出越處女,并無更具體的刻畫,但其作用不可小覷。關于越王的復仇大業,范蠡點明“然行陣隊伍軍鼓之事,吉兇決在其工”,并舉薦越處女,引出了后面的故事。在此書中,范蠡是一個合格的臣子,足智多謀且善于進諫。
而在金庸《越女劍》中,謀臣之外,范蠡有另一個身份——西施的情郎。他與西施、阿青之間的情愛糾葛使其身上的人性得到充分體現。這雙重身份使得《越女劍》中的范蠡人物在足智多謀之外又添了些多情、善良和膽色過人,使得人物更加飽滿。
首先,《越女劍》中,開篇吳越兩國比劍后增加了范蠡試劍情節。劍士不敢下擊,而范蠡上撩,可見其膽色過人。吳越比劍后,范蠡明確指出越國難戰在三:劍術精、兵刃利、群戰之術妙,同時又解讀出吳王派八劍士送劍的真實意圖,機智過人。其次,當薛燭提到“鑄劍之鐵,吳越皆有,唯精銅在越,良錫在吳”,范蠡便猜到伍子胥禁百姓采礦之令,一并提出高價收購之策。再次,文種欲見范蠡,范蠡先避而不見,知文種將去而復返,借衣冠相候。又次,《越女劍》還通過人物對比來表現范蠡情商極高,能化解帝王怒氣于無形,又能巧妙夸贊君主討得歡心。得知欲讓風胡子鑄造萬千口利劍,“文種滿臉焦慮之色”,而“范蠡卻是呆呆出神”,引得勾踐發問后答道“伍子胥雖然詭計多端,別說此人已死,就算仍在世上,也終究逃不脫大王的掌心”,這馬屁拍得甚好,使勾踐身心愉悅而再度大笑。最后,范蠡功成身退,表面上看是為了西施,實則也受了風胡子斷薛燭之指的警醒,怕越國破吳后,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場。
此外,由范蠡為了求得精妙劍術而投阿青所好、誘其還家,羊吃府中奇花異草卻不怪罪,以及隨其牧羊之事,也可見范蠡的耐心。由小說中不止一次出現的獨白,如“大王等不得兩三年,我是連多一日一夜,也是……”,可見范蠡之情深。
綜上,通過《越女劍》的改編,范蠡發展成為了一個有情有智、有血有肉的人。
(3)越女。
《吳越春秋》中越處女無確切名字,樣貌不知,十分神秘。聞名朝野內外,由君主遣使請來襄助國家大事,出場便十分鄭重肅穆。與袁公比劍勝,見越王論劍道,洞悉陰陽、形神、剛柔之理,文武雙全。后得封號,教習軍士,取得世俗意義上的成功。
而在金庸《越女劍》中,越女變得具體可感。首先,越女名阿青(與其初次出場衣衫顏色相應)。其次,又通過劍士、范蠡之側面觀察表現其美麗:瓜子臉,睫長眼大,皮膚白皙、容貌秀麗、身材苗條。再次,越女身份被明確:牧羊女。羊的線索作用不可忽視:與劍士的爭執對戰起于羊,與范蠡的情緣亦起于羊。范蠡言家里有草地便去了,后又為訪白公公而陪牧羊。甚至最后殺入吳宮,也是先聞咩咩聲,再見阿青。又次,阿青天真浪漫又膽大,范蠡說送米送錢,不必賣羊,大喜而當街抱住范蠡,隨其回府。不明世間禮法,宛若孩童。最后,阿青與承越處女而來的最大特點是劍術精妙而自信,當范蠡擔心阿青被吳國劍士圍攻會輸,令十六名越國劍士幫助,阿青冷笑“六個打一個,也未必會贏”。阿青只知舞劍而不懂劍道,因而無法像越處女一樣精妙地論劍,但其獨特的教學方式也足以令越國劍士獨步天下。
《越女劍》中的阿青與《吳越春秋》越處女相比,其簡單的出場方式,淡化了《吳越春秋》中強烈的爭霸背景帶來的深沉國仇。通過對其名字、形貌等方面的具體描寫,人物的神秘色彩淡化,宛若鄰家少女。秀麗動人、天真無邪、又為情所惑,成為金庸諸多小說中非常有特色的一位。即便在最后被嫉妒蒙蔽,想殺西施,她又為西施之美所震懾,從而放棄離開。這一情節既高度贊揚了西施之美,也彰顯了阿青之美善。
3 改編緣由及意義
《越女劍》對《吳越春秋》越處女故事改編,與時代和創作者有密不可分的關系。越處女故事本身帶有極強的復仇色彩,雖情節簡單人物單薄,但可塑性極強。一方面,金庸考慮到受眾興趣,在國仇背景下,增添比劍等情節,融入情愛主題,使得故事可讀性大大提高。另一方面,金庸的女性審美觀念也深刻地影響了越女形象的再塑造。越處女姓名樣貌不顯,其特質只有武藝高強。阿青卻美貌天真又癡情,這些新增特質從外部看是為情節鋪路,從內部看則是金庸女性審美觀念的自然流露。旁及金庸其他小說,女主人公多年少貌美亦可佐證這一點。
《越女劍》對《吳越春秋》越處女的改編使故事情節更加豐富,人物更加飽滿立體。其中尤為重要的是其對越女形象再塑造,使“越女”從簡單的群像名稱,變成具體可感的美的象征,阿青這一靈動少女也得以在文學史上留下倩影。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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