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用之美，是至美

米問問

一

有一天，孩子對我說：“我愛你，媽媽。”接著他解釋：“因為你花時間陪我玩，給我做好吃的，輔導我寫作業……”

然后，他問我：“可是你為什么愛我呢？我又不會給你做吃的，也不陪你玩，還會害得你無法安心寫作……”最后他神情沮喪地總結：“媽媽，我對你一點兒用都沒有。”

親愛的孩子，我愛你，僅僅是因為我愛你。

我不會因為你對我有用才愛你，不會因為你比別人優秀而愛你，不會因為你將來會贍養我而愛你。我愛你，僅僅因為我愛你，而不是你身上的所有附加條件，甚至我并不因此指望你也一樣地愛我。

有些愛，就像清晨的第一滴露珠一樣純粹；有些愛，就像風吹起湖面的銀浪一樣連綿不絕；有些愛，就像小草在石塊間成長一樣頑強；有些愛，就像我愛你一樣，沒有條件，不計回報。

那樣的愛才是最純粹的，那樣的愛才是最甘美的。

二

有一次，在網上聽到一首貝多芬的鋼琴曲《月光奏鳴曲》，彈得行云流水，忍不住認真去看屏幕上的彈奏者，是一位穿著外賣服的外賣小哥。視頻在網絡上傳播，很多人自愧不如，贊嘆小哥演奏鋼琴時的優雅和從容。

小哥吐露他業余自學鋼琴，不識譜，只能反復聆聽，強行記下每個音符。辛勞的工作之外，是什么樣的力量吸引著小哥自學鋼琴？優美的琴聲并不能讓他跑得更快，音樂的力量也不能讓他多送幾份外賣，但是那一刻，他的眼中有光，他的神情飛揚。那一刻，誰都看得出，送外賣的天地絕對裝不下他的夢想。那一刻，我想起了那個在《中國詩詞大會》上閃閃發光的冠軍雷海為。

也許小哥并沒有優渥的家庭背景，沒有機會從幼年學習彈鋼琴，也許他工作后賺到的每一分錢都投入到昂貴的鋼琴學習中。一個人愿意花時間并花費對他來說來之不易的金錢，去學習一樣對目前的他來說一無用處的愛好，說明這是他的至愛。天賦是一回事，熱愛才是他在音樂學習的道路上奔跑的最大源動力。

音樂不只撫慰他疲憊的雙腳，挺拔他的身姿，更豐盈他的靈魂，滋潤他的思想，他的將來一定比別人多一條路可選。

讓一個人在人群中脫穎而出的，往往不是最實用的條件，而是那些看起來無關緊要的、最無用的素養。

三

冰河時代，當所有人都忙著狩獵果腹以求生存時，有那么一個人做了一件非常無用的事情：他將狩獵中所見到的場景，用礦物質顏料畫在巖壁上，洞穴壁畫上出現了象、馬和鹿……于是繪畫出現了。又有那么一個人，做了一件非常無用的事情：他將狩獵中聽到的人類的呼喝和動物的吼叫編成有節奏的歌唱。于是音樂產生了。

現今的所有藝術形式都是從繪畫和音樂中分裂產生的。當原始人落下洞穴壁畫的第一筆，當原始人吼出歌唱的第一聲，意味著人類終于擺脫了純粹的動物意識。

地球上的人類，之所以區別于所有的動物，并成為地球的主宰，是因為人有智慧，有審美，有靈性，有創造。

四

豐子愷在《無用之美：豐子愷聊繪畫》中寫道：純正的繪畫一定是無用的，有用的不是純正的繪畫。

我們可以將這段話套用到每一項藝術形式上——從古至今，在人類文明進化的歷史進程中，閃著璀璨光芒的，跨越國家、民族、時代的隔閡，直擊人心的，永遠是那些純粹的、無用的、美的藝術形式。

我們會被繪畫作品《蒙娜麗莎》的微笑迷住；我們會在文學作品《小王子》中找到那顆純凈的童心；我們會在貝多芬的交響樂中聆聽命運的強音；我們會在羅丹的雕塑面前沉靜心靈；我們會被一首歌、一行字、一段舞、一幅畫、一座建筑打動……所有的藝術形式，其本質是無用而美的，是情感的，不是功利的。

五

孩子，在成長的路上，無論你多么忙碌，我希望你抽出時間做一些無用的事，那些純粹的興趣和愛好，只有無所謂，才能有所為。

在你迷茫困惑的時候，我希望你走一段無用的路，那些全然陌生的路途，會不斷有驚險伴隨著欣喜，也有峰回路轉之后的豁然開朗。

當我老了，也許你就像今天我愛你一樣愛我，并不是因為我是你的母親，也不是因為我對你的付出，更不是因為我的成就，而僅僅因為我這個人。

但是，我并不指望你一定要愛我如斯，因為那時一定也有許多無用的事情等待著我。

（摘自《莫愁？家教與成才》2 0 1 9年第1期，稍有改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