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劇《長樂未央》的新開掘

謝永峰

寫戲，題材至關重要，有人偏愛歷史題材，有人熱衷現實題材，有人愿意嘗試新題材、表現新事物，有人卻愿意在故紙堆里挖掘舊題材、把舊題材翻出新意。表現劉邦和韓信的戲早已被人寫濫，而京劇《長樂未央》卻能匠心獨運、另辟蹊徑，寫出新意，讓主題有了新表達、人物有了新開掘，更主要的是增加了復雜人性的開掘、人物內心的剖析，表現了編劇的藝術追求。

一、力圖重新塑造韓信形象

京劇《長樂未央》通過講述韓信從輝煌到隕落跌宕起伏的一生，寫人性之善惡。說韓信，自然離不了劉邦。可以說，劉邦是韓信的伯樂，韓信是劉邦的千里馬。韓信為劉邦“連百萬之眾，戰必勝，攻必取”，定三秦、擒魏、破代、滅趙、降燕、伐齊，垓下全殲楚軍，擊敗項羽，在楚漢爭霸中發揮了關鍵作用，為大漢立下了不朽之功勛。韓信功高無二，“王侯將相”一人全任，人生輝煌達到頂峰，然而短暫輝煌之后，迅速隕落，由王而侯，困居長安，慘死鐘室，被滅三族。人們常常哀嘆絕世名將韓信既沒有戰死沙場，也沒能終老田園，而是慘遭滅門之禍。這是為何？同樣的漢初三杰，為何結局迥異？蕭何、張良為何能得以善終？為何韓信會被誅殺三族呢？韓信之死能避免嗎？韓信臨死前的感嘆：“狡兔死，走狗烹；高鳥盡，良弓藏”，真的是答案嗎？關于韓信的死因，大多認為是韓信的“游俠天性”性格造成的，自恃功勛卓著而不知收斂，不像張良為人謙讓又懂及時隱退，不像蕭何謙恭自守又知隨“大勢”自保。實際上韓信之死既是性格的悲劇，是時代的悲劇，也是封建制度的宿命。英雄的悲劇在歷史中重演，韓信也步項羽后塵，死后成為不朽的藝術經典，后世關于韓信的文藝作品也是層出不窮，數不勝數，讓人哀嘆不已。

《長樂未央》從新的角度重新審視這一段歷史，通過再現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通過對人物和事件超越表象的深度開掘，對人物心靈深入細膩的剖析，力圖重新塑造韓信形象，為人們呈現一個不同以往的舞臺藝術形象，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使其既有強烈的當代意識，又有深邃的歷史感。韓信出身底層，歷盡戰亂痛苦，“助漢王統山河定國安邦”是他的初心，“天下城邑共賞功臣”是他的理想。韓信知恩圖報，義薄云天，重情義，有胸襟，功成名就回到楚國，賞賜漂母千金，對令他蒙受胯下之辱的無賴也委以重任。劇中韓信小名“憨郎”，他始終保持著那份天真、那份真情、那份“憨”勁，始終堅守對劉邦“不負此心”的承諾，始終感激劉邦的知遇之情。士為知己死，韓信不為利益誘惑，“漢王待我不薄，我怎能見利忘義、背恩忘德呢？”蒯徹勸其自立而不自立，陳豨勸其謀反而不反，“韓信心愿已了，怎會再去做那令山河破碎、百姓罹難之事？”最后“寧舍命，不負心”“成全大漢一個太平天下”。

當然，在這些重大事件中，韓信內心有沖突有起伏，有自然情感，有情感糾葛，他是一個鮮活的人。這就是本劇賦予韓信新的解讀，一個拯救黎民于水火的軍事天才，一個天真自信的政治“憨郎”。縱觀韓信一生，且喜且悲，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功勞無人能及，卻沒有稱霸之志，對劉邦愚忠，傳統主仆思想濃厚，而且傲慢自負，性格弱點也非常鮮明。這次《長樂未央》山西省京劇院啟用了王科科等一批優秀青年演員，讓他們挑大梁，他們不俗的表現讓觀眾大為贊賞，再次展現了山西省京劇院出劇目出人才的輝煌成績。王科科飾演的韓信，以文武小生應工，扮相漂亮、瀟灑英武，唱腔清脆明亮，真假嗓結合自如，剛柔相濟，既唱出了一代戰神的壯志豪情，又吟出了一個有情郎的兒女情長，訴說著一代悲劇英雄的惆悵與無奈。

二、重點刻畫劉邦的復雜性格

戲曲是寫人的藝術形式，不僅要有生動的戲劇情境、強烈的戲劇沖突，而且還要有鮮活的人物、立體豐滿的藝術形象，留在人們心中更多的也是或善或惡形形色色的人物，是他們給人們以啟迪教化。戲曲藝術的最大優勢就是通過唱念展現人物心理，抒發個人情感，表現人的精神世界。《長樂未央》對劉邦、呂后的心理描寫下足了功夫，對劉邦的心理刻畫是非常成功的，而且每一階段都是那樣合情合理、惟妙惟肖，符合古代帝王性多猜忌的特點。劉邦、呂后夫婦的心理變化過程也成了推動劇情發展的重要因素。劉邦對韓信始終充滿了矛盾心理，既用又防。劉邦初見韓信，又喜又憂，“喜的是平三秦初定大計，憂的是我比他多有不及”。劉邦拜韓信為大將軍贈錦袍，呂后一出場，對無名之輩韓信不屑一顧，“誰為漢王擔大任？卻是胯下受辱人。”當韓信討封假齊王時，劉邦氣惱，“功高自傲，恃寵生驕，可恨可惱。”呂后一旁煽陰風，“此時請封，分明是擁兵自重，要挾大王。”垓下合圍，四面楚歌，項羽敗走烏江，韓信欲放，劉邦不允。項羽滅，韓信功高成隱患，奪帥印削兵權，罷免大將軍，免去齊王封號，改封楚王。大漢朝建立，戰神韓信成為劉邦心頭大患，不殺他就日不能食，夜不能眠；不殺他就心緒不寧，無暇他顧，“天下雖定心難定，夜不成寐夢常驚。諸侯王多異姓成朕心病，懷憂患存忌憚草木皆兵”。“我在長安，你在楚地。相隔千里，我卻日日為你憂心”。于是，劉邦巡狩云夢，查韓信圖謀不軌，罷楚王改封淮陰侯，押回長安。陳豨叛亂，劉邦欲御駕親征，放心不下韓信，校場試探韓信，“棄之可惜，用之生疑，我左右為難”。韓信又不愿隨駕平叛，呂后于是主動解憂：當初打江山求賢若渴則用人不疑，如今為江山永固則疑人難用！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呂后命蕭何誆韓信入宮受死。長樂未央樂難長，未央長樂冷森森。

劉邦這樣一個曾經連正式名字都沒有的大秦帝國里位卑職微的亭長、地方巡警官，能夠從一介平民一躍成為九五之尊，登上金字塔的最頂端，自然也對他人防備萬分。劉邦實際只比秦始皇小三歲，他們倆是真正的同齡人。當年劉邦在秦都咸陽服徭役時見秦始皇的車隊時發出了“嗟乎，大丈夫當如此也”的感嘆，像秦始皇那樣出人頭地成為劉邦的奮斗目標。秦末群雄中，劉邦與西楚霸王項羽相比，他閱歷豐富，善于審時度勢，能屈能伸，又能知人善任，從諫如流，團結各方力量，發揮統一戰線作用，所以最終能夠反敗為勝，一統天下，建立漢朝。在“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亂世，他能揭竿而起，他的部下舊屬也可以效仿，況且跟他打江山的基本上都是平民百姓，而且大多是知根知底的鄉黨。蕭何、曹參是下級小吏，陳平是一介貧民，樊噲是個屠夫，周勃是個吹鼓手，黥布是個充軍犯人，韓信窮困時是個要飯的，只有一個貴族張良，雖是高級謀士但游離于這個集團。昔日的兄弟、今日的功臣，誰能保證他們沒有異心，特別是韓信、彭越、黥布三個異姓諸侯王，劉邦更是重點防范，不允許他們有絲毫的異動。當年，韓信、彭越、黥布均帶大軍在外作戰，不得已而封王，江山一統，必然誅之。這其中的戲劇性、悲劇性與必然性也可能是劉邦與韓信的故事千百年來在朝代更替中輪翻上演周而復始、在文藝舞臺被不斷搬演的重要原因。

三、編劇手法新穎獨特

運用新觀念、新手法、新角度講述一個大家熟知的老故事是非常困難的，而《長樂未央》編劇巧妙地以歷史人物之間的關系和矛盾作為中心線索貫穿情節，從紛繁復雜的歷史中選取劉邦拜帥、討封假齊王、垓下合圍、罷王封侯、陳郗叛亂、呂后密謀除韓信等幾個事關劉邦與韓信關系的核心事件構成了七場戲，從劉邦筑臺拜帥贈錦袍開始，一直寫到韓信慘死長樂宮，從君臣蜜月期“魚水之歡”到“微隙而至大戾”，從君臣戮力、君臣生隙到最后必除之而后快。這一段歷史雖然時間跨度長、故事多、線索多、人物多，但《長樂未央》處理得很集中，人物、事件選取精煉，敘述詳略得當，不僅塑造了有深度、有溫度、有人性的戲劇人物，而且主人公的行動線明了，全劇線索非常清晰，矛盾推進、矛盾轉變自然順暢，重點場次、一般場次安排得當。全劇既精心描繪復雜詭異的君臣際遇，又為韓信構織了豐富感人的個人情感生活。劇中劉邦、韓信君臣關系變化是主線，韓信與齊淮至死不渝的愛情故事是副線，兩條線索互相交織、互相推進，演繹了一曲感人至深的悲劇故事，讓觀眾在回顧歷史中品味人生。

《長樂未央》不僅注重歷史人物及其事件總體面貌的敘述，還重視歷史人物之間關系的交代，突出歷史人物的個性魅力和行當特色，把這個錯綜復雜的歷史故事濃縮到七個人物上。這些人物既取材于歷史，又不拘泥于歷史，不受歷史束縛，有的是歷史人物，有的完全是虛構，完全取決于劇情需要。劇中七個人物，兩對夫妻劉邦與呂后、韓信與齊淮，一個先鋒官，一個謀士，一個相國，生旦凈末丑行當齊全，性格鮮明，各具特色，缺一不可。韓信文武小生，英俊瀟灑，天真自負；齊淮以花旦出場，成婚后則改為青衣，溫柔賢淑，一腔癡情；劉邦花臉應工，善于權變，又嫉賢妒能；呂后青衣，雍容華貴，陰險狠毒；蕭何須生，老成持重，謙恭隨勢；陳豨架子花臉，勇猛率真；蒯徹文丑，伶牙俐齒，聰明詼諧。這七個人物關系設計得非常巧妙密切。陳豨是韓信的先鋒官，曾在戰場上共生死，結下了生死情緣；蒯徹與齊淮是兄妹，與韓信是故友。歷史上陳豨是劉邦的親信愛將，劉邦對其信任有加，命他以趙國相國身份守衛代趙之地，手握重兵，防御匈奴。陳豨叛亂，聲勢浩大，用了三年才平叛。蒯徹是韓信的重要謀士。齊淮是編劇虛構的人物，羅懷臻的《韓信之死》中韓信的妻子叫殷桃娘，李莉的京劇《成敗蕭何》中蕭何之女蕭靜云愛戀韓信。韓信與齊淮的愛情故事，給這出戲增彩了靚麗的色彩。王新娟飾演的齊淮，舉止優雅，唱腔委婉動聽。她剛出場女扮男裝，英姿颯爽，心急如焚，恨不能生雙翅飛到“憨郎”面前。還原女兒身后，秀發如瀑瀉下，楚楚動人。韓信與齊淮這對癡情戀人，互訴相思之苦，從此后齊淮“跟定你生死相隨心安然”，一個賢內助、一個癡情女的形象躍然于舞臺，“甘苦與共妻心愿”，她這一生嫁韓信，不離不棄，生死相依，生死相隨。

該劇除了人物設置獨特外，在劇情設置上也很有想像力，蒯徹、齊淮千里齊地投親、蒯徹下殘局、韓信與蒯徹飲酒打賭、蒯徹相面、垓下合圍韓信欲放項羽、韓信與陳豨比劍、劉邦校場閱兵等，這些情節都富有情趣、頗有意蘊，而且細節描寫精彩。尾聲茫茫大雪里，蒯徹帶著韓信的兒子沿街乞討，給全劇大悲劇性色彩增添了希望。

全劇唱詞含蓄典雅，念白簡潔明了，布局合理。這一點是近年來山西劇作中難得的佼佼者。全劇唱詞形象、精煉，結構編織得好，能讓人物在高潮時刻變得激情洋溢和光彩煥發；念白簡明、一語雙關，話中有話、弦外有音、言外有意、耐人尋味。人物語言動作性強、凸顯鮮明的性格，比如韓信與蒯徹、蕭何的臨別道白，語言生動，一個放，一個不逃，一個說他錯了，另一個說他聰明，人物性格化的語言特別出彩動人，讓觀眾不由對韓信產生悲憫之情。

京劇《長樂未央》故事情節跌宕起伏，戲劇情境生動典型，舞臺調度自由靈活，音樂優美動聽，舞美恢宏大氣，服裝制作考究，演員青春靚麗，演出陣容整齊，是山西省京劇院繼《紫袍記》《陳廷敬》之后推出的又一部優秀作品，也是山西文藝舞臺上近年來為數不多的完全由本地編劇、導演、演員承擔的一臺好戲，而且一經推出就得到了廣大專家和觀眾的廣泛好評。衷心希望這部戲越演越好，祝愿山西省京劇院創作更多好作品，推出更多優秀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