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

白懷崗

1

從星星朦朧的眼眸中醒來

從打手電挑滿一缸井水開始

到莊稼地去的小徑上沾滿一褲腳露水

允許喚作黑子的獵狗做伴

在田地和村莊之間重復往返

綿密的日子每天都在相同的軌道運行

家人在不同的位置等他

沒有誰刻意記起，或遺忘

2

風又吹了起來，翻越了多少山川溪澗

力度稍顯不足，不像往昔那么浮躁

他還是以為春天已經來臨

老大雖已出嫁，買房子還是要想辦法幫些

兒子上中專，開學又得一筆學費

妻子已經幾年沒添置新衣服了

想到這些，他試圖在風中將腰板挺直些

穿過那些生活看不見的沉重

3

開始是一個父親喝

為鄉居的貧瘠、憂傷、歡樂

后來是兩個父親喝

彼此慰藉生活的艱辛與不易

喝忘記的和沒有忘記的

喝一生不滅的火焰和淚水奔流的河

喝著喝著就醉了，在夢里

惺惺相惜，繼續喝

4

從未說過涉及情感的話

要說喜歡，濃度也低于那些

小麥水稻黃瓜辣椒

甚至是病懨懨瘦芊芊的綠豆

只是，三年級我曠課逃學那次

拿棍子追著打我

氣得渾身發抖語無倫次時

感覺帶著好真好濃的感情在里面

5

莊稼和人沒有什么兩樣

只要不離開土地

把根莖朝深處扎，哪一片黃土

都能把一生獲得悉數交出

而他只要一支沉默寡言的旱煙袋

一杯渾濁綿密的包谷酒

便能把那些生活的重擔一一負上

沿著先祖規劃的路線，繼續走

6

從來不會也沒想過潛伏

卻自然地隱藏在草木中間

和莊稼們稱兄道弟

在滿山灌木與山花間經營生活

有時繁茂，有時貧瘠

你得承認不是他們自作主張

風吹過草木就是吹過了人間

向上的生長容易留下剪影

7

上蒼安排在大地上照看著萬物

也是在黃土地上變幻魔術

離開過一次才顯得重要

深植其間方知疼痛入骨

晨興理荒，帶月荷鋤

是浮萍也是堅守的巖松

最后懷揣一腔善良和樸素

隱入，讓泥土擰干后來人的呼吸

8

在一片湛藍天空的背影下

一聲鳥鳴陡然讓天地生動起來

依次是陽光，線白楊，包谷林

剛被鋤倒的絲茅草，幾朵零星的野花

汗水浸濕的頭發，雜亂的胡須

風吹，依然貼在身上的

是有著幾個窟窿眼的白色短衫

9

針劑和吊瓶無能為力

暗夜的咳嗽一聲比一聲重

他已用盡了力氣

想用憋和捂的方式把疼痛退回

咳嗽一聲，便是和自己較量一次

便是把那些燈光一樣的名字又念了一遍

終于睡著了，安靜如一棵白殼松

在風雪中融入了暮色

10

最后一程是上山路，雪花正急

終點是苦難路過人間時確認過的地方

一粒草籽回歸蒼茫大地的過程

和安歇的落葉一樣有著自然而然的親切

他們追趕著遠去的親人，成為漫天星辰

中的一顆。照亮村莊，也照亮自己的前世今生

一個名字，幾種稱謂

代替一抹遠去的身影在塵世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