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香玉
“儒言經古道,敏志復民光。”這副書法作品掛在溫儒敏位于圓明園附近的住所——“且竹居”的客廳里,其含義不言而喻。作為文學史家,溫儒敏在近十余年間,把大部分精力用在了語文教育的研究與組織工作上。他把介入基礎教育說成是“敲邊鼓”,“我們這些讀書人受惠于社會,現在有些地位,有些發言權,更應當回饋社會。光是批評抱怨不行,還要了解社會,多做建設性工作。”
他始終看重“澹泊敬誠”四個字,低調為人,務實行事,絕不做“學術明星”,而要成為一位“接地氣”的學問家。2012年,溫儒敏受聘于教育部,擔任中小學語文統編教材總主編,組織數十位專家和特級教師,歷時五年,經過幾十輪評審,終于“熬”出了“部編本”語文教材。如今他已年逾七旬,依然耕耘在教育第一線,因為教育于他,已經不單單是一份“職業”,而是一份值得用整個人生去投入的“志業”。
教育和做學問,辛苦并快樂著
記者:您如今年逾七旬,桃李遍天下,卻依然耕耘在教育第一線。您曾被教育部授予“高校教學名師”稱號,在發表獲獎感言時您說,“我覺得教學是值得用整個人生投入的事業,是我所癡迷的樂事,是份完美的精神追求”。教書育人給您帶來了怎樣的“享受”?
溫儒敏:人生在世幾十年,除了衣食住行等必要的生存條件,總要有一些精神層面的依托和追求,最好還能為國家、為社會做些事。如果一個人能把自己的職業與志向、興趣相結合,把“職業”變“志業”,那么他既能把本職工作做好,又能收獲一種真正的愉悅。在我看來,當老師是值得驕傲的事,這不只是“稻粱謀”的職業,更是一份可以充分張揚自己生命意義的“志業”。
我年輕時也當過公務員(當時叫“干部”),但覺得自己不是特別適合官場,所以一恢復高考,我就報考了北京大學的研究生。后來主要做兩件事,當老師和做研究。有句話叫“辛苦并快樂著”,做研究的過程雖然艱辛曲折,但最終能有所發現、有所建樹,對那種艱難的付出也就深感值得。教學也同樣,從事教育事業幾十年,除了帶研究生、博士生,我一直特別重視給本科生上基礎課。最高興的莫過于看到自己的學生成才,在業界獲得好評。教書育人和做學問的艱辛與快樂,只有親身經歷的人才能體會到。
記者:研究生、博士生階段,您都是王瑤先生的入室弟子,您也一直視此為“人生的福氣”。可否談談王瑤先生給您帶來的影響?
溫儒敏:王瑤先生原來任職于清華大學,20世紀50年代初期院系合并后他到了北京大學。當時他是三級教授,雖然級別不是很高,但卻是一位具有標志性的教授,影響很大。一是由于他在學術界的影響力,二是由于他的人格魅力。跟其他教授相比,他更放達,也更接地氣。我們能夠遇到這樣的導師,實在是一種幸運。
王瑤先生做學問不死板,知人論世,能夠把做學問跟社會的脈動聯系起來,這一點對我影響很大。王瑤先生視野非常開闊,他是從古典文學
研究轉到現當代文學研究的,做學問的根底非常扎實。他研究文學史很注重從復雜的情況中歸納出一些“現象”進行研究。他做學問“進得去”,也“出得來”,這對我們治學也有很大的影響。
他的教學方式因人而異,注重學生未來的發展。他會在聊天過程中對學生分析問題的思維方式進行點撥,幫助學生把握研究方向。我在寫碩士論文時本想做郁達夫研究,但王瑤先生建議我不要滿足于做自己已熟悉的領域,而是建議我做魯迅研究,雖然難于突破,但題目重要,學術含金量大,要敢于去碰。后來我的碩士論文研究魯迅與廚川白村,博士論文研究現實主義思潮,都離不開當初王瑤先生的指點。
教改是“補臺”不是“拆臺”
記者:您的專業是文學史研究,為何如此關注基礎教育?為何要在北京大學建立語文教育研究所?這個機構是如何運作的?
溫儒敏:對語文教育的關注,其實是“五四”的傳統,也是北大的傳統。北大歷史上有很多老先生都對基礎教育非常關注,像王力先生、朱德熙先生等。近一二十年,北大和許多大學一樣,學科分工越來越細,每人抱著一塊研究,雖然很深入,但也可能脫離社會現實。許多師范大學都不愿做“師范”。我想,做學問總還得關注社會,北大中文系也應當關注基礎教育,于是就在2004年領銜成立了北大語文教育研究所。我們也是想以此來影響師范大學提高對基礎教育的重視。果然,北大語文教育研究所成立后影響很大,全國各師范大學陸續成立了六七個研究語文的機構。
北大語文教育研究所實際上是個虛體,沒有國家的資金支持,起初甚至連個辦公室都沒有。但它借助北大校內外資源,以項目制做過很多大型調查。從2004年成立至今,三次被北大評為優秀機構。我們想通過北大語文教育研究所來跟全國中小學研究界建立一些聯系,幫助語文教育工作者提升教學水平。
記者:從2012年起,您受聘于教育部,擔任中小學語文教科書總主編。據了解,今年秋季全國小學和初中將統一使用“部編本”語文教材,高中也將陸續使用。作為總主編,您對這項重大工程的完成有何感想?
溫儒敏:不得不說這是一項非常艱難的工程。因為教材是公共知識產品,萬眾矚目,社會上的認知各種各樣,誰都可以對此發聲。而且中央也有很高的要求,既要保留教材的科學性,又要體現改革的力度。所以這是一份需要平衡的工作,背后的艱辛和曲折外人難以理解。我曾經說過,喊喊口號或者寫些痛快文章容易,要做成一件事、要推進改革則比想象難得多,現在教育領域哪怕是極微小的改革,往往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新教材有新面貌,特別是在培養讀書興趣及提倡學會學習方面,有許多改進。對于小學和初中語文,我比較滿意,因為體現了“守正創新”的編寫理念,社會反響也比較好。高中語文改革幅度很大,但還是力求能適合大面積使用。效果如何,要看一線教學的實踐檢驗。課程改革和教材編寫都要“守正創新”。教育要改革,并不是說以前的錯了,要推倒重來。教育是“農業”,其改進和創新,是需要一步步積累的。以前好的東西還是要保留,要改掉的是不適應的東西,再將新的東西補充進去,教改是“補臺”而不是“拆臺”。
記者:“部編本”語文教材作為新教材,在使用方面想必也有“磨合期”。近兩年,“部編本”語文教材已陸續在全國范圍內投入使用,在此過程中有沒有遇到什么問題?
溫儒敏:會有一些磨合,但有些改革在逐步達成共識。比如,過去小學生一入學就先學漢語拼音,而“部編本”語文教材改為先認識一些漢字,再學拼音。為什么這樣安排?考慮的是孩子們對漢字的原初感覺。“第一印象”不是字母abc,而是漢字“天地人”,把漢語、漢字擺回到第一位,拼音只是輔助學漢字的工具,而不是目的。先認字后學拼音,還有幼小銜接方面的考慮,目的是放緩坡度。對于剛上學的孩子而言,一上來就學拼音,等于給了個“下馬威”,不利于培養孩子們對語文課的興趣。
再比如,古詩文篇目的增加。小學一年級開始就有古詩,1-6年級12冊教材共選有古詩文132篇,平均每個年級20篇左右,約占課文總數的30%,相比原人教版教材增加了很多。初中6冊教材選用的古詩文篇目也有所增加。這樣做是因為,古詩文的學習不僅是文化的傳承,也是給學生打底色的過程,對學生學習和運用語言都有所裨益。
還有就是重視讀書,把課內和課外的閱讀結合起來,新教材的閱讀量有大幅增加。
記者:新修訂的高中課程標準與新教材都“加重”了語文的閱讀量,社會上反響較大,網上還出現某些批評您的聲音。對此您怎么看?
溫儒敏:批評者說的最多的是高中必背古詩文從14篇增加到了72篇。其實這里面存在誤解。所謂原來規定背誦14篇,其實并不存在,只是在2003年的高中課程標準中曾以舉例方式提到過15篇古詩文,供教材編寫者和老師選擇古詩文時參考。
所謂“猛增72篇”也并不符合事實。早在2000年,教育部頒布了《全日制普通高級中學語文教學大綱(試驗修訂版)》,其中明確規定古詩文背誦篇目為70篇,這個數字與2017年課標定的72篇基本持平,并無“猛增”。網上有些人借“猛增”背誦篇目這個并不存在的事實來指責我“增加學業負擔”,可能是因為只從網上拼貼材料,找錯了批評對象,我其實沒有這么大的“能耐”,也根本沒有參與高中課標的修訂。
至于教材增加閱讀量,這一改革顯然得到絕大多數老師的支持,大家越來越意識到,培養讀書興趣,是語文教學的“牛鼻子”。閱讀興趣高了,閱讀能力強了,學生就不會感到讀書是負擔,這總比反復刷題好。真正增加負擔的不是讀書,而是僵化的習作。
“學好語文”比“考好語文”更重要
記者:作為“部編本”語文教材總主編,您的一些話被視為透露教改的動向。前段時間網上熱議您主張語文高考要“讓15%的考生做不完”,很多家長為此擔心。您能說說自己的想法嗎?
溫儒敏:2007年我在一次座談會上講,高考是選拔考試,必須有難度、信度和效度的要求,應適當拉開分距,還要考查閱讀速度。根據幾年高考情況調查,發現很多考生閱讀能力差,讀得太慢,結果做不完卷子。每年總有15%左右的考生做不完,但這也是正常的。我說的是一種事實,而并不是“不顧學生死活”,“就是要讓”15%的人做不完。有些話被斷章取義,“標題黨”起 “嚇人”的標題,以訛傳訛,引起不必要的擔憂。后來我也做過澄清,但作用不大。
道理大家一想就明白,高考是選拔性考試,有15%左右的考生做不完,這個概率始終存在,不僅是語文,其他學科也都有類似情況。如果全部考生都能答題完好,都得高分,怎么進行選拔?那些擔心孩子高考做不完卷子的家長,應當考慮的是如何提升孩子實力,而不要指望考試降低難度。即使再容易的題,也會有競爭。要想孩子考得好,還得盡早培養起他們的讀書興趣與習慣,多讀書,讀好書,閱讀能力上去了,就不會做不完卷子了。
記者:馬上又到高考,近幾年每年高考作文題出來后,各大媒體都會邀您做一些評論和解讀。您認為目前高考作文最大的問題是什么?
溫儒敏:高考作文整個社會都非常關注,有各種各樣的要求,這些年也逐步在改進。據我觀察,這些年的高考作文命題在往理性靠攏,多出一些評論性的題目;另外,設題注重引導學生關注社會,貼近學生的生活,讓學生有話可說。但也存在一些問題。例如有些作文題比較空,容易被套題,大家寫得都差不多,評分很難拉開差距。再有,評分的區分度不夠,60分的作文,考40多分的學生甚至可以占到總人數的70%。結果一線教學就基本不用教作文了,因為怎么考都40分上下。這個我以前也呼吁過,要拉大高考作文的區分度,要增加滿分作文、一類作文和三類作文,以此來“指揮”一線教師對作文教學加以重視。
記者:“既讓學生考得好,又不把腦子學死,興趣搞沒。”您認為中小學語文老師該如何平衡素質教育與應試教育?
溫儒敏:社會競爭加劇,人們焦慮增加,自然就會輻射到教育領域。短期內我們不可能擺脫應試教育,但可以從另一角度考慮:能否既面對應試教育這個巨大的現實,又不完全被其左右和淹沒,努力在有限的空間內讓孩子既能考好,又不把腦子學死?把近期利益與長遠考慮相結合,雖然很難,但有水平的老師和家長會懂得盡量去平衡。
小學階段應試教育的壓力還不像高中那么大,應當抓緊這一時期,多開展素質教育。就語文而言,很重要的就是培養起學生讀書的興趣和習慣。有良好讀書習慣的孩子,不會被游戲、網絡所牽制,不會迷戀流俗文化,這些孩子到了初中、高中,語文水平肯定差不了。考試當然重要,但不能總盯著考試,“學好語文”比“考好語文”更重要。
記者:對于激發學生的讀書興趣,您認為老師可以從哪些方面來做?
溫儒敏:對學生尤其是小學生來說,閱讀不要任務驅動,比如一個暑假規定他讀完多少本書,讀書要寫讀書筆記、讀后感等。這是學生不喜歡讀書的最主要原因。對于閱讀,范圍不要限定得太死,可以讓孩子適當接觸一些“閑書”,培養他們自由閱讀和思考的習慣,然后再給以適當的引導。相對應的,我鼓勵目標驅動,當孩子完成一定閱讀量時,老師要給予獎勵和鼓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