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諾·德拉奇薩 章熠 周加仙

在世界各地都能夠聽到“神經教育學”一詞,但是我對這個詞及其含義持懷疑的態度。我們教育的不是神經元,而是人。目前國際上大部分機構與學者接受了“教育神經科學”一詞。
20年前,我組織了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的“腦科學與學習科學項目”,提到了“神經神話”一詞。我們發現一些“神經神話”至今還在流傳,在北美、歐洲、拉丁美洲、亞洲,你經常能聽到一些愚蠢的言論,比如,“我們只使用了大腦的10%。”一個占體重2%,卻使用了全身25%的能量的器官,進化會允許我們只使用它的10%嗎?你也許還聽到過這樣一個說法:“我們應該面對這個事實——男人、男孩的大腦和女人、女孩的大腦是不同的。”雖然這在某些方面有一定的根據,但用這句話來解釋男女成就的差距就令人懷疑了。我們發現,在全世界范圍內,女孩比男孩在學校中的表現更好,但是這和大腦的關系不大,不應該從神經科學中找答案,而應該在人類學、社會學中尋找解釋。不是每一個和教育相關的問題,神經科學都能夠解釋。一個危險的“神經神話”是,人的發展“存在一個關鍵期,所有的教育和學習應該發生在關鍵期內”。其實是存在一個敏感期,例如,6歲的孩子比60歲老人更容易、更快速地學會一門新語言。然而, 60歲的老人仍然能夠學會一門新的語言。這關乎動機、時間、精力和努力。活到老,學到老,大腦的可塑性使終身學習成為可能。所以,我們不能讓家長產生錯誤的觀點——看倒計時已經開始了,3歲一到學什么都晚了。類似的還有商業的例子,比如“基于腦的產品”“提升記憶力”“邊睡覺邊學習”。這些說法很可笑,但是卻能賣出產品。有一次當我演講完,有個人過來和我說:“我和我的伴侶不和,因為她是右腦人,我是左腦人。”其實,我們都是全腦人,并沒有所謂的左腦人或者右腦人。當然,左右腦這個說法讓這對伴侶不再糾結他們為啥存在著矛盾,這是好事,但這個說法是錯誤的。
下面的這個說法是所有“神經神話”中最危險的:“一些人很‘聰明’(=很會學習),一些人不聰明,所以……”。這顯然是不對的,這句可能影響他人一輩子的話,既沒有考慮到大腦強大的可塑性,也沒有考慮到多元智力,還沒有考慮到腦中所有的動態活動,而是以一種靜態的視角來看待這個世界,否認了人類的完美性,于是也否認了他們值得培養的可能性。如果你告訴一個孩子,“你不夠聰明,你的確學不好”,這句話就會變成一種自我實現的預言。如果一個孩子天天被別人說你學不好,你理解不了,你很笨,那么他以后真的就會成為一個笨人。在教育中,這種說法簡直就是犯罪。
這些所謂的“常識”背后存在著哪些社會政治因素?如圖所示,你可以看到這些向下的箭頭,這是一種理想的狀態,從道德開始分為好與壞。根據柏拉圖的《理想國》發展出政治,包括想要的和不想要的兩極,然后發展出政策,包含可行的和不可行的政策,最后到達實踐,包含有效的和無效的實踐。科學包含準確的和不準確兩極,但科學是脫離這個理想模型的。科學的作用并不是告訴我們要為后代們做些什么,科學可以給教育啟明,就像燈光一樣。而神經科學是一盞聚光燈,與心理學、社會學、教育哲學等一起聚光。大腦中的道德是情感與認知的交匯,包括理念和哲學,分為對和錯兩極。其實我們所知道的道德是我們大腦的產物。此外,所有的科學都源自哲學理念,在學科發展之初,所有的學科都被定義為哲學。后來,科學從哲學中分離出來,但是,當你在任何科學中探尋終極問題時,你又回到了哲學。當你需要將科學傳達給民眾、科學家以外的人時,就必須經過媒體。媒體就像個歪曲的棱鏡,完全取決于經濟的價值。于是,科學家和普通大眾的交流變得極其困難,尤其是神經科學研究者和教育者之間的對話非常困難。由此可見,科學、社會、政策之間的關系非常復雜。
片面追求量化的分析也是不足取的。這主要體現在:(1)過于依賴從統計和數學公式推導的事實和圖像;(2)濫用量化分析,尤其是在社會學和人類學中。社會學和教育學所面對的困難之一是,如果你想測量所有的指標并且繪制出圖像,其實你就錯過了最重要的地方。統計的信息,顯示的是過去而不是未來。
除了上述“神經神話”以外,在教育的舞臺上又出現了新的“神話”。20年前,在教育神經科學剛剛起步的時候,出現了質疑教育神經科學的現象,這種質疑具有普遍性。當時只有美國、英國、西班牙、芬蘭、中國等少數國家參與我們的“腦科學與學習科學”項目,而其他國家多持懷疑的態度。現在這種質疑已經基本消失了,沒人懷疑教育神經科學能夠為教育帶來進步。當然教育神經科學也不是萬能藥,不能解決教育中的所有問題。現在的情況是,教育神經科學已經變成了一種時髦的學科。面對這種轉變,我們應當欣喜,但也應心存一些憂慮。這些年來,新的“神話”像雨后春筍一般涌現出來。例如,“神經成癮者”,這些人認為,所有的知識都應該從神經科學而來,神經科學應該能夠解答教育中的一切問題,表現出一種過度的求知欲望。這時候就出現了“神經騙子”。在歐洲,這些“神經騙子”銷售各種東西,賣書、賣方法、賣研討會、賣想法。同樣的,“神經非法交易者”也在銷售想法。他們不管自己所用的科學有沒有根據,只關注能否賣出去。甚至還有“神經劫持者”,為了達成他們的政治目的,從神經科學里截取一個結論,來支持他們的政治理念。一旦達成目的,他們就會說我是有科學根據的。這些“神經劫持者”十分危險,他們不僅敗壞教育神經科學的名譽,也會對我們的孩子產生極其嚴重的負面影響。
我建議,不要使用“神經教育學”一詞,或者只在以下情況使用這個詞:命名偽科學或者被曲解的科學、歪曲的研究成果(刪減、畸形等)、各種剽竊的“成果”、急于推廣到教育中的結果。
巴西著名哲學家、教育家保羅·弗萊雷在他著名的《被壓迫者的教育學》一書中認為:教育即成人的過程。伊拉斯莫斯說:“人生來并非人,而是后來逐漸成為人。”歌德和尼采也認為:“成為你自己。”這是人文主義和啟蒙運動的思想,都是比較西方的思想。我想,中國文化中也存在著同樣開放的理念。在弗萊雷的書中,他問道:“當今社會,誰是被‘壓迫’的人?”答案有很多,可能我們都是受壓迫的人,也可能我們都是壓迫別人的人。當然,人們首先想到的是,由于各種原因,學業受挫的年輕人。哈佛大學的David Rose說:“沒有不適合學校的孩子,只有不適合孩子的學校。”
學習的目的是為了成人,這既是個人層面的,也是社會層面的。我們學習是為了在個體層面開發自己的“多元智力”,在社會層面開發群體智慧。集體的智慧可以通過語言相連。我不相信有任何一個大腦會比一群大腦更加優秀。我們應該把集體智慧提高到全球的高度。對西方人而言,我們應該對非西方世界采取接納的態度。如果西方人繼續堅持自己的思想體系,這不僅是不公平的,而且會全速駛入一個環境和社會不可持續的死胡同里。我們也需要東方的智慧、知識和體系,這叫作“認知正義”,這是印度和南非的兩位學者提出的。我想說的是,要跨越國界、跨越社會團體、跨越一切隔閡來連接我們的大腦。所有的大腦都是不一樣的,但我們的大腦卻有著相似的規律,我們都屬于人類。正是這種相似與不同造就了豐富多彩的人類。我們倡導共情、尊敬、公平,倡導非民族中心的“認知正義”,這一切都應該從教育系統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