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永剛
一直以來,我都對草字頭的漢字頗為喜愛,總覺著這些字清新雅致,鮮活生動,透著芬芳清香,沾著草木氣息,帶著古風詩意,仿佛剛剛從《詩經》里走出來,身上還掛著晶瑩的露珠呢。
譬如芫荽,因其莖葉中含有一種特殊的芳香,故而民間將其俗稱為香菜。芫荽是頗受農人們喜愛的家常菜蔬,也是居家巧婦和宴席大廚的調味佳品,稱之為香菜,可謂是實至名歸。在昔日的鄉間,門前屋后的小菜園里,院內的空閑地上,莊稼人或多或少都會種上幾畦芫荽。鄉下人種芫荽有個習慣,不喜歡單獨種上一片,或將芫荽套種在蒜地里,種蒜的時候順便撒上芫荽種子;或與菠菜混撒,澆上水再覆蓋一層薄薄的草木灰。芫荽與蒜苗、菠菜比鄰而居,不僅互不干擾,反而能夠充分吸收肥力和養分,使其莖葉格外鮮嫩。芫荽是個慢性子,一樣的施肥澆水,三五天功夫大蒜就急急地破土而出,發出嫩芽,而此時芫荽種子還在溫香的泥土里酣睡,直到半個月后,才伸著懶腰極不情愿地探出頭,接受柔風煦陽的洗禮。與大蒜粗壯敦實的嫩芽比起來,芫荽的幼苗格外纖細柔弱,像在地里撒了一把繡花針,微風輕撫下,身姿細巧輕盈,楚楚動人,綠如碧玉,玲瓏剔透。有風有雨,蓬蓬勃勃的芫荽一天一個樣,綠油油潑實實地瘋長,鋸齒狀的綠葉泛著青綠,紫紅的根莖生動水靈。待到菠菜油綠綠之時,芫荽也青樸樸了,一簇簇蔥蘢翠綠的芫荽,宛如一個個嬌俏動人清麗脫俗的村姑,其形纖弱,其姿婀娜,其質清純,在青青籬園中彌漫著濃郁的芬香。
作為舶來品,芫荽本是西域之物,原產地在地中海沿岸及中亞地區,漢代由張騫于公元前119年引入中國,得到廣泛種植,迄今已有兩千多年,《齊民要術》中專門講到芫荽的栽培技術和腌制方法。據《博物志》記載,張騫出使西域回來,得到了胡人送的芫荽種子,所以芫荽又叫胡荽。許慎的《說文解字》中對芫荽是這樣描述的:“荽作莜,可以香口也。其莖柔葉細而根多須,綏綏然也。張騫使西域始得種歸,故名胡荽。荽,乃莖葉布散貌。石勒諱胡,故晉地稱為香荽。”明代屠本畯的《野菜箋》一書中也有芫荽來自西域的記載:“相彼芫菜,化胡攜來。臭如葷菜,脆比菘苔。肉食者喜,藿食者諧,惟吾佛子,致謹于齋。或言西域興渠別有種,使我罷食而疑猜。”寥寥幾句,概述了芫荽的身世和特點。芫荽不僅被凡夫俗子所青睞,就連神仙的菜園里也種有此物。《西游記》在寫到五莊觀的菜園時,有“布種四時蔬菜,菠芹莙荙姜苔。筍薯瓜瓠茭白,蔥蒜芫荽韭薤。窩蕖童蒿苦藚,葫蘆茄子須栽。蔓菁蘿卜羊頭埋,紅莧青菘紫芥”的描述,可見神仙對芫荽也是頗為喜愛的。
菜蔬的家族中,芫荽與蔥韭齊名并重,秀麗清純,吐氣如蘭,很多時候卻不是獨挑大梁單獨成菜的主角,只能屈居配菜,甘當陪襯。綠瑩瑩鮮亮亮的芫荽,可謂是地道資深的配角,無論是尋常的家常菜,還是身價不菲的珍饈美味,芫荽始終以綠葉身份出場,為其他菜肴錦上添花。芫荽像極了一位溫和體貼的村姑,人緣好品行佳,和各色菜蔬諸多食材都能和睦通融,一旦組合搭配,便能起到提鮮增味潤色之效,如口紅之于靚妝,點點翠綠為一盤菜肴完美收梢,看上去明媚生動,美不勝收。芫荽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尋常菜蔬,正是吸納了天地靈氣和甘露精華,才擁有了這般獨特的本領。
涼拌菜中,無論葷素,很多都離不開芫荽。生拌蓮菜是一道清脆爽口的小菜,加入切碎的芫荽,不僅口感好,看上去也美。涼拌牛肉更是少不了芫荽的參與,帶筋的五香牛腱肉,或切片或切塊,拌以芫荽、蔥花,淋上少量芝麻香油拌勻,紅和綠絕妙搭配,牛肉的醇厚摻雜著芫荽的清香,讓人滿口生津,齒頰留香。《飲膳正要》上說:“香菜與諸菜同食,味辛香,能辟腥氣。”烹制腥膻的羊肉、牛肉、魚肉等熱菜葷菜時,放上一些芫荽,能把肉食的鮮味提上來,將腥膻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