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詩亦文的優美世界

郭芯妤

摘 要：清代曹雪芹所著的《紅樓夢》在我國古典小說中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雖然現今只存有八十回的殘稿，但其中表現的內容卻極為豐富。除了小說文體內包含的社會制度、建筑、服飾、食品、節日、習俗、禮節等方面，在文體種類上也可謂各體兼備，其中尤以詩文最為出彩，它們不僅能顯示出作者的知識修養，更是作品的有機組成部分。

關鍵詞：《紅樓夢》;詩文;意義

一、文體兼備

《紅樓夢》的主體文體是小說，但它同時也包含了除散文外幾乎所有的古代書面文學文體：詩、詞、曲、賦、歌謠、諺語、贊、誄、偈、頌、聯額、書信、燈謎、酒令、駢文等，單就詩的形式而言，有五絕、七絕、五律、七律、長律、歌行體、騷體;就詩的內容來看，有詠物詩、懷古詩、詠懷詩、即事詩、打油詩;從要求看，有限韻詩、限題詩、聯句詩。可謂無所不包。這些詩歌雖然經過曹雪芹的精心構思，但也顯示出作者天才般的詩文才情，同時又能與小說中的情節人物完美融合。

二、小說的有機組成部分

正是由于作者的匠心獨運，這些詩文成為了作品不可或缺的組成成分。木心先生曾經說：“《紅樓夢》中的詩，如水草。取出水，即不好，放在水中，好看。”（木心《文學回憶錄》）在《紅樓夢》之前的文學作品，往往將詩文作為一個小說的附屬品，以絕句為多，主要是總結或感嘆。比如許多評者品評《水滸傳》時，在很多詩或駢體贊文旁都標明了“可刪”，說明它們只是作為附加性的文字存在的，對于小說內容并沒有其他意義。而《紅樓夢》則到達了詩文合一的境界。在《紅樓夢》中，詩詞曲賦是與小說的人物情節水乳交融的。這些有內在意義的詩文如果省去不讀，便不能更好的理解人物心理、看清人物性格，甚至無法體會到作者的思想內蘊。比如若不看那太虛幻境的對聯，便不能揣摩作者的真實意圖是隱藏在“無”和“假”之中的。如果不仔細評讀賈寶玉夢游幻境時所見的十二釵判詞和那首紅樓夢曲，便很難看出書中人物的結局。如果把二十二回中的那些燈謎也僅僅是看做文字游戲的話，讀者甚至連回目“制燈謎賈政悲讖語”的意思也不明白。由此可見，這些詩詞曲賦不僅僅是起到了為小說增姿添彩的作用，更有暗示人物命運，隱寓作者思想的意義。

三、借詩文傷時罵世

《紅樓夢》開篇雖然宣稱“毫不干涉時世”“大旨談情”，但多數讀者通過閱讀可知，曹雪芹并不是“不干涉時世”，而是巧妙地將諷刺之語掩藏在了字里行間，其中詩文就是一個主要的手法。如第三十八回中薛寶釵那首著名的《螃蟹詠》的頷聯：“眼前道路無經緯，皮里春秋空黑黃！”就是諷刺黑暗官場中丑惡人物的絕妙好句，曹雪芹借薛寶釵之口，指斥了當時封建社會腐敗且沒有規則法制的現象，揭示出這批黑心政客和這個末世社會必將沒落沉淪的結局。當薛寶釵詠畢此詩，眾人評論到：“這是食螃蟹絕唱！這些小題目，原要寓大意，才算是天才。——只是諷刺世人太毒了些。”

四、反映時代文化和精神生活

曹雪芹在《紅樓夢》通過宴飲、婚喪嫁娶、以及一些具情節的描寫，為廣大讀者多角度地展現了一個時代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正是由于作者將反映社會生活嫁接到“為閨閣昭傳”之上，將他所熟悉的生活經歷提煉鍛造，把整個封建社會縮影到賈府的大觀園中，將朝廷廟堂遷移至園林閨房中，同時又突出女子形象，以至于使讀者初讀時恍然覺得全書只是在寫女孩間的趣事瑣事。實則不然，通過賞析分析小說中的詩文，我們可以感受到其中展現的那個時代的官員文人和上層貴族的精神文化生活。

脂評曾說：“借省親事寫南巡。”可想而知在關于賈元春省親的一大段描寫中，暗含著康熙、乾隆南巡，由曹家接駕的一事的影子。如此，賈元春下命令賈寶玉等人為大觀園題詞賦詩，也可看做是當時朝廷中，皇帝命座下臣子所做的應制詩這一風尚的反映。

五、以詩文塑造人物形象

曹雪芹在書中曾借青梗峰下石頭之口，表達過自己的文學創作觀點：“至若才子佳人等書，則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終不能不涉于淫濫，以致滿紙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不過作者要寫出自己的那兩首情詩艷賦來，故假擬出男女二人姓名，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間撥亂，亦如劇中之小丑然。”可知曹雪芹構思小說必然不會如此。《紅樓夢》的情節構建和人物性格塑造不僅沒有“才子佳人”小說千篇一律的既視感，更是如魯迅先生所言：“自有《紅樓夢》出來后，傳統的思想和寫法都打破了。”（《中國小說史略》）除了對照寫法和立體化刻畫人物等方法之外，利用詩文表現人物形象的氣質心境也是一重要手法。

要描寫一群聰慧而又富于才華的少女吟詩填詞聯句又不失文采，已不是一件易事，更何況要把每個人所寫的詩文與其人其態相契合，符合他們各自的品性、氣質、性格，還要有獨特性，更是難上加難。但曹雪芹做到了。《紅樓夢》中的詩文，在符合其背景環境的基礎上，不僅能完美的映襯人物的性格，還是塑造其形象的有力道具。第三十七回的海棠詩社，眾女孩的詩作，黛玉詩細膩風流、寶釵詩含蓄渾厚、湘云詩大氣灑脫、探春詩凌厲輕盈，各有特色。黛玉作詩《桃花行》，寶玉一看便知作者是誰，寶琴誑他，他也不信。可見作者寫人物作詩時，心中便將自己擬做那個人物，在塑造人物氣質特征時，還要思考到人物的身世經歷，甚至暗示人物結局。

賈探春所寫的《詠白海棠》：“芳心一點嬌無力”與她風箏謎中“游絲一段渾無力”有異曲同工之妙，可印證曹雪芹為探春預設的結局——遠嫁他鄉。薛寶釵的同題詩首句便言：“珍重芳姿晝掩門”，讓人聯想到她穩重且恪守封建道德，對自己高門閨秀身份的矜持態度。下文中“淡極始知花更艷”也映照了她為人處世“事不關己不開口，一問搖頭三不知”的罕言寡語、安分守時的性格。史湘云的《詠白海棠》詩中“自是霜娥偏愛冷”一句，脂評有言：“不脫自己將來形景”，是指此句暗示湘云與丈夫衛若蘭新婚不久便分離一事。第二首詩的“難尋偶”“嫦娥”等意象，也有相同的暗示意義。此外，曹雪芹寫史湘云是個“英豪闊大寬宏量”的“錦心繡口”的人，那么“也宜墻角也宜盆”正揭示了她不論是在史家受母舅打壓還是在賈府雖寄人籬下也快活自在的環境中，依舊能保持一顆樂觀灑脫不羈的心，能順適環境，隨遇而安。“以吟詠者的某種氣質、生活態度與所詠者的特性或詠某物最相宜的詩風相暗合。”1可見作者匠心獨運至此。

《紅樓夢》一書中，用作對照來刻畫并且爭論最多的兩個人物絕非林黛玉和薛寶釵莫屬，而這兩個人物形象性格和氣質的差異在她們所“作”的詩文上也能看出明顯的差異。

首先是從詩歌數量上體現二人不同。在《紅樓夢》中，通過比較可知，林黛玉的詩歌數量遠遠超過薛寶釵，其中有大約四成的詩歌是“自由活動”時書寫的，是她在自己悲傷苦悶之時出于抒發情感的需要而完成的是自主抒情之作，除了同題詩、懷古詩、五言、七言之外，還有形式自由、長短隨意、更便于抒發內心情感的歌行體，尤其喜愛作絕句。相比之下，薛寶釵則多為應景之作，或是唱和、應制詩。連那首被后人贊為絕唱的《螃蟹詠》，也是為了回應賈寶玉的“挑戰”而寫的，更何況其他詩如應賈元春之命寫的“大觀園題詠”和“詠白海棠”等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