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華
我20歲的時候,第一次讀到陀思妥耶夫斯基。我夜以繼日地讀完了《罪與罰》。這是什么樣的閱讀感受?打個比方,正常的心跳應該是每分鐘60次,陀思妥耶夫斯基讓我的心跳變成每分鐘120次。這每分鐘120次的心跳不是一會兒就過去了,而是持續了兩天。謝天謝地,我有一顆大心臟,我活過來了。
我當時太年輕,承受不了陀思妥耶夫斯基高強度的敘述轟炸,此后幾年里我不敢再讀他的作品。可是那種持續不斷的閱讀高潮又時刻誘惑著我,讓我既盼望陀式敘述高潮又恐懼陀式敘述高潮。那段時間我閱讀其他作家的作品時都覺得味道清淡。
這時候茨威格走過來了,對我說:“嗨,小子,嘗嘗我的速效救心丸。”
我一口氣讀了他的《一個女人一生中的24小時》《象棋的故事》和《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茨威格的敘述也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套路,上來就給我敘述的高潮,而且持續到最后。他向我扔了一堆手榴彈,讓我每分鐘的心跳在80次到90次之間,茨威格讓我感受到久違的閱讀激動,同時又沒有生命危險。那段時間我閱讀了被翻譯成中文的茨威格的所有作品,他的速效救心丸很適合我當時的身心和口味。
陀思妥耶夫斯基和茨威格是截然不同的兩位作家,但是他們的敘述都是強力敘述。為什么我說茨威格是小一號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看看他們的作品篇幅就知道了,那是大衣和襯衣的區別。更重要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描寫的是社會中的人,茨威格描寫的是人群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