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只道是尋常

姚蔓哲

濃離愁，恰似零落在枝頭;寄青鳥，報以送別借挽留。

殘陽斜，余暉脈脈水悠悠;浮云散，離恨空隨秋水流。

電影《后會無期》中，有這樣一句臺詞：“告別一定要用力一點，因為任何多看一眼，都有可能成為最后一眼，多說一句，都可能是最后一句。”灰蒙蒙的天空中飄落著一星半點的雪花，我習(xí)慣性地回頭望著訓(xùn)練場的角落，被皚皚白雪覆蓋著的枯藤，不斷地交錯著向天空伸展，向天空表白。這遙望的一瞬好長，長過了須臾的一生。遠方的人兒，你可安好如初？

“老黑，老黑”我們私下總是這樣叫你，而你也樂意接受。初見你時，你冰冷得像塊石頭，到后來才知你內(nèi)心深處的炙熱柔情。你說自己是個粗人，卻懂得叫醒在風(fēng)中小憩的同學(xué);你說自己不善言辭，卻為疲憊的我們講笑話活躍氣氛;你說自己德薄才疏，卻在離別之際給我們無聲而珍貴的敬禮。還記得在最后一次的晚訓(xùn)里，你對沒能參加分列式匯報演出但又認真訓(xùn)練的同學(xué)表示抱歉，向所有同學(xué)深深地鞠躬和敬禮。人世間最溫暖的事，不過就是我懂你的不容易。那夜，漆黑的天幕下有顆星格外耀眼，我想，它是為你而亮的。在這個飄曳如風(fēng)，美好如歌的軍訓(xùn)歲月里，你賜予我們拉繩矯正踢腿高度的嚴格標準;賜予我們二十分鐘站軍姿的屹立如山;賜予我們一天反復(fù)練習(xí)分列式的精益求精。當初覺得度日如年，如今竟是如此懷念，真希望回到那段歲月，聽你錚錚的口號，看你剛毅的眉眼。芳華十八年，擁有時不懂得珍惜，卻總是對逝去的青春歲月留戀。

在我們的一生中，要感謝的人太多，但最應(yīng)該感謝的，是對你嚴格要求的人，因為是他們在你的血脈里留下了凡事用心的真諦。在分列式踢正步過后的頻頻回頭，眼里的自豪與不舍全部都是你。“標兵撤回”我們?nèi)f萬我沒有想到這會是離別的最后字眼。我們只能站在那里，眼睜睜目送著你英氣的背影消失在人海。我們深知這一別相見無期，沒有留影紀念，沒有相互告別，甚至都沒有道聲珍重，說聲再見。時光就如易逝的煙花，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而你就如《再別康橋》中的那句“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時至今日，我依舊覺得，當?shù)弥@得分列式第二名的好成績的喜悅中少了些什么，也許是你的點點頭說別驕傲，也許是你擠出滿臉褶子的笑。

回憶是個神奇的東西，仿佛自帶暖色濾鏡，使一切都變得如此美好。你一本正經(jīng)地講笑話而自己卻躲在一旁偷笑的樣子;你幫旗手按摩認真的樣子;你被女生追問是否婚配時靦腆不語的樣子;還有……你一切的美好都在記憶中裝裱成畫，像梵高的星空一般，只能在夜深之時慢慢品鑒。當兵六年，你有錚錚的鐵骨，有軍人應(yīng)有的剛強;你有默默的柔情，有個教官該有的細心。眼睛還沒離開，心就開始想念。她在時間里穿梭，把心一絲絲抽緊，想得很深、很甜、很澀。她如霧，千里煙波;如雨，流云霏霏;又如風(fēng)，一去千里，不問歸期。往后的余生，不問你的來處與歸途，只奔吾心安處，平行相望的日子，無論我走過陽關(guān)大道還是獨木小橋，山重水復(fù)還是柳暗花明，都會明媚如你，干凈如你，溫暖如你，唯愿如此而已。

從九月到現(xiàn)在，真正意義上的離別只有兩次，第一次是望著父母的出租車漸行漸遠;第二次，就是看著教官的背影在操場上化為星星點點。那一抹軍綠，讓人心動，亦讓人心慌，它仿佛再也不會踏上這片土地，只留下回憶與彷徨。每個人都說要看淡離別，可是這微末的一生無非就是悲歡離合的集合，我們又怎能，又要如何來適應(yīng)、來看淡這生命中不能承受的這四分之一沉重？我，不知答案，也不去想這個答案。

“南浦凄凄別，西風(fēng)裊裊秋。一看腸一斷，好去莫回頭。”愿教官你如天上星，永燦爛，長安寧;愿你筋疲力盡時有樹可倚，有屋可棲;愿你活成自己喜歡的模樣;愿你歷盡千帆，歸來仍初心不忘;愿你的付出甘之如飴，所得歸于歡喜;愿我也像你一般，以夢為馬，詩酒趁年華。

好了，不說了，要落淚了，道路太長了，時間太長了，影子太多了，回憶太重了。

謹以此篇紀念我們的徐教官，紀念那些在生活中沒來得及說再見就離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