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腰帶

朱星燃

“嫂子，你走慢點兒，走慢點兒啊……”

晌午日頭毒辣，在幾近筆直的陡坡上，男人們撅著屁股弓著腰吃力地推著自行車一步一步挪上坡。老李媳婦兒把被汗水浸潤的藍上衣掀過頭頂，假裝沒聽見身后那聲聲叮囑，繼續鼓著氣往前走。

她知道規矩。端午節，男人都要系上紅腰帶，那紅腰帶忌見女人，忌女人碰。所以她要刻意避開身后那些男人——倘若她在旁邊，他們便不能解開紐扣涼快一下。

于是男人們放心地解開那扣得嚴嚴實實的上衣，頓覺涼風沁肺。他們眼珠一動不動地盯著那抺藍，目光緊繃似琴弦。

老李臨終前用指甲死死摳住床板挨緊他們耳根：“她交給你們了，來回販大米帶著她。”喊破屋頂的承諾合上了老李的眼睛。他們當年能夠走出窘困潦倒，就是靠老李硬蹚出了這樣一條販大米的路。

端午前，順子捂著褲腰愁眉苦臉：“明天販米去日照不帶老李媳婦兒了吧，她是女人……”后半截話在喉嚨里翻騰掙扎著，終是被大全的怒色生生地撞了回去。大全眉毛倒豎，憤怒地嚷道：“你小子，不會扣緊衣服啊？”

那藍色的身影漸漸揉進湛藍的天幕，縮成一個小點兒。本該在半坡上瞅見那抹藍，可是沒有。大全忽然出了一身冷汗——那里依山路旁有個釆礦石洞，吞食過幾條鮮活的生命……于是男人們喊破嗓子喘著粗氣鉚足勁兒向上沖。

老李媳婦兒的自行車茫然地站在石洞旁，幾聲呼救從洞里傳上來。洞崖壁上垂掛著一串串深紅的虎刺梅，想必她是為了摘虎刺梅失足跌進去的。所有的打火機劃破石洞濃稠的黑暗，男人們的目光抵達了那掛在洞壁上的藍色身影處。

“嫂子，等我找找繩子……”順子拽著枯藤小臉煞白。在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十八彎山路上哪找繩子呀？“要不，紅腰帶……”有人猶豫地在嗓子里含糊提議，順子撓著后頸將頭甩成撥浪鼓：“不行不行，規矩說了……”

“規矩是死的，再要規矩人就死了！”一條條紅腰帶手挽手，映著打火機鋪開的光亮，像溫熱的血液流向那藍色身影。

“嫂子，咱們一起走……”大山激蕩出的空曠回音中，老李媳婦兒的眼眶同紅腰帶一樣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