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 蟄

杜書福

梅子嶺村王德寶的犟脾氣還會有誰不知道？連鬼婆嶺深山里的野豬都一清二楚。他認準了的理，若非他自己說服了自己，你就是有能耐讓啞巴到村里大喇叭念一篇廣播稿，也沒法子讓王德寶的腦子拐彎兒繞道，他照樣脖頸一梗，就是不改弦易轍！

還在搞人民公社大集體的時候，有一回縣上統一搞滅蟲運動，上頭通知下來，縣“革委會”主任要親自到麻鎮檢查滅蟲工作。那時候傳達上頭指示不過夜，宣傳隊連夜動員各家各戶在所有的田壟土崗，都插上紅旗點起煤油燈和竹篾火，燈火下放置口沿二尺的水缸或臉盆，盛上水，水面滴上油，飛蛾撲火，水俘飛蟲。

梅子嶺是麻鎮戶數最少的生產隊，集體水缸少，無法按要求湊足滅蟲的水缸。生產隊隊長卻是個一頭刨兩個坑的積極分子，上頭來指示，他總要加碼落實，他要求社員這次搞滅蟲要弄大場面，必須讓鄰近生產隊夜里都能望見梅子嶺生產隊的滅蟲燈火。生產隊隊長敲一面破鑼挨家挨戶踢門喊話，讓每家每戶都把家中所有能裝水的家什，不論大小，統統搬出來點燈滅蟲。王德寶也把家里的水缸、尿缸甚至出工時帶涼茶的水竹筒都搬到蛇形崗梯田上去了。一夜之間，各家各戶的各種缸缽無一缺席，擺上了梅子嶺生產隊一條條田壟上，鬼婆嶺北麓有幾戶人家甚至把神案上的香爐也搬到田頭點燈滅蟲，滅蟲火把照亮了梅子嶺生產隊的半個夜空。

褲爛偏偏遭狗咬，深山旮旯的梅子嶺生產隊被抽到必檢生產隊。縣“革委會”主任當兵出身，脾氣火暴，一路急行軍爬上蛇形崗梯田。眼見田頭擺的竟是一些尿缸、水竹筒，明擺著搞形式主義，火氣騰地上來了，奪過站在邊上看熱鬧的農民手頭的四齒耙，一口氣把這些尿缸竹筒砸了個稀巴爛。縣“革委會”主任臨走時丟下一句話，麻鎮公社滅蟲工作插白旗。

梅子嶺生產隊社員把縣“革委會”主任砸尿缸、水竹筒的事當笑話偷偷傳播，只有王德寶的犟脾氣上來了，他認為縣“革委會”主任不應該把自己家的一口尿缸和一只水竹筒說砸就給砸了。從此王德寶年年到縣里上訪，要求賠償按當年尿缸、水竹筒價格折算的損失一元六角四分錢。王德寶只認一個死理，即使梅子嶺生產隊的滅蟲工作是形式主義，那也是生產隊隊長讓干的，縣“革委會”主任憑什么可以砸爛群眾的東西，并且不賠錢？

這幾十年王德寶一直在上訪，年年上訪年年無結果。縣上的干部都說，這事不好辦。縣上接訪的干部有的答復說：“這是歷史遺留問題，現在不好辦。”有的說：“砸幾只缸這是小事，不存在賠償問題。”有的說：“你這樣鬧騰就為了一塊六毛四分錢有什么意思？我個人出一百塊錢給你，你不要鬧訪了。”王德寶說：“這錢不該你個人出，你出我也不要，我只要縣上公家賠我錢，我會給縣上打張收條。”王德寶說：“前些年該交村上鎮上縣上的錢我一分沒欠，收到不少上面開的票據，可縣上公家該賠我的一塊六毛四分錢咋就那么難要呢？”

時間過了一年又一年，領導換了一茬又一茬，王德寶的事還是沒有解決。王德寶還因此成了縣里的上訪專業戶，接訪的干部都煩他。甚至有人覺得王德寶這種無理取鬧是一種病，主張帶他去專科醫院檢查治療。

今年春上，梅子嶺村來了個駐村工作組，說是黨派來實踐群眾路線的，組長是新來的縣委書記。聽說王德寶是縣里的上訪專業戶，縣委書記抬腳就要進王德寶的屋。一旁的鎮領導滿臉尷尬，趕忙上前擋住縣委書記，說：“王德寶這人腦子一根筋，他的賬算不清。”縣委書記沒理會，嘴里說：“我們干部與老百姓同在這個日頭下生活，一家人有什么賬拎不清？”縣委書記說這話的時候，天上的日頭有些燙人。縣委書記一走進王德寶的屋，就徑直踅進廚房，抓起灶上一把瓢，從缸里舀了一瓢水猛灌了一肚子涼水。縣委書記咂咂嘴說：“熱死人了。老伙計啊，你這水就是比城里的水好喝哩！”王德寶聽說來的是縣委書記，趕忙到里屋去找凳子。王德寶從里屋出來，卻見縣委書記早已坐在廳堂一張擱農具的條凳上。這令王德寶有點兒拘謹，他搓搓手說：“這凳子臟哩！”縣委書記說：“沒事沒事，臟了褲子可以洗嘛。”那天縣委書記讓工作人員都出去，就他和王德寶在屋里聊，聊了啥，沒人敢去問。

縣委書記回去三天后，剛好是驚蟄節氣，縣委書記派來一輛小車到梅子嶺，接了王德寶進城。工作人員直接把王德寶安排坐在了全縣領導干部大會的主席臺上。大會議程只有三項，一是宣讀縣委關于當年亂砸群眾財物的自我批評函，二是所有黨員領導干部在黨旗前重溫入黨誓詞，三是當場賠償王德寶一塊六毛四分錢。

顫抖著手莊重地寫下一張收條后，一向犟脾氣的王德寶緊握著縣委書記的手，臉漲得通紅，愣是一句話沒說出來，淚水卻恣意淌了一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