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河舊事（二題）

相裕亭

鎮 紙

林廷玉一家，拿水缸上面的蓋板當作飯桌、書案來使用時，林廷玉已經不在吏部行走。那時的他，被貶到離京千里的蘇北鹽區。

林廷玉，字粹夫，號南澗，福建侯官人。明成化二十年進士，留吏部做給事中。雖品級不高，但他屬于言官，可以直接向皇帝進言。

其間，林廷玉因彈劾皇上身邊的大太監黃贊花錢為其胞弟在京城買官，而埋下仇恨。之后，黃贊便伺機報復。最終，黃贊選在林廷玉上書某主考官考場舞弊一案時，暗中結黨，顛倒是非。結果，被彈劾者官職沒降反倒升了，而林廷玉則被貶到蘇北鹽區，去做一個小小的通判。

此時，林廷玉雖然還在官場這棵大樹的枝丫間搖曳，可他那時的境況，如同冬日里枝頭上的一枚焦黃、酥脆、不堪一擊的殘葉，隨時都有墜落的危險。他的政敵——黃贊一伙兒閹黨，正巴不得再踩上一腳，置他于死地。

由此，林廷玉來鹽區赴任時，既沒有京官歡送，也沒有得到鹽區官員的迎接，他獨自揣著一張薄如蟬翼的赴任書，兩眼茫茫地攜家眷離開了繁華的京都。

鹽區，等候林廷玉的，是一片白茫茫的鹽灘和一個守門的老衙役。那老衙役將林廷玉一家老小，引進衙內門廳旁邊的一間庫房，指著屋內堆放的破舊鑼鼓和幾盞已經褪了色的舊燈籠，說：“老爺吩咐，大人您暫且就在這里歇息。”

衙役所說的老爺，自然就是本府的府臺大人。

想必，林廷玉尚未到鹽區，鹽區這邊的大小官員，就已經知道有個“外放”的罪臣，將要發配至此。

所以，林廷玉出現在鹽區衙內后，官員們大都敬而遠之。甚至，避而不見。其中的奧妙，不外乎“近墨者，黑也”，大家都怕沾到他身上的晦氣。

林廷玉沒有怨天尤人，他自吞其果，俯下身軀，與夫人一道，挽起袖子收拾房間。

夫妻兩人清理掉室內的雜物后，見墻角有一口小缸，高至灶臺，粗若面盆。想必是當初涂刷房子時，用來攪拌涂料的，缸底還有厚厚的一層涂料殘跡。夫人沒舍得扔掉它，就手搬到院子里洗刷干凈后，又找來一塊蓋板蓋在上面。這便是林廷玉一家來到鹽區后，所置辦的第一份家產。

它，既可以用來蓄水，又可以在蓋板上切菜、揉面。同時，還可以當作飯桌、茶幾使用。

林廷玉有午后飲茶的習慣。

每天，林廷玉都借水缸蓋板當茶幾。此時，夫人會不厭其煩地把蓋板上的碗筷一一拾掇到灶臺上去，或臨時端到窗沿上存放，精心把那小小的空間讓給林廷玉。

林廷玉飲茶時有個習慣，或者說是潔癖，他端起茶杯時，容不得周邊有半顆飯粒，或一丁點兒殘存的菜葉落在他擺放茶具的蓋板上。時而，夫人把中午沒有吃凈的菜肴，用碗扣在盤子里，一同擺在水缸蓋板上，看似寶塔一樣雅觀。可林廷玉還是要把那碗盤端到旁邊去，方可飲茶。

在林廷玉看來，他蝸居在此，唯一能讓他心靜的，就是午后飲茶那一點兒空當了。每當他看到碧綠的茶葉，在沸水中上下沉浮，他總會聯想到某一天他能東山再起。

入夜，林廷玉借助水缸蓋板，伏案疾書，書寫他心中的幾多苦悶。他把自己的遭遇與冤屈，寫給京城的同鄉、寫給他昔日的同僚，希望有朝一日，能喚醒皇上。

還好，事隔不久，一道圣旨，快馬送達——任命林廷玉出任右僉都御史，負責江蘇都察院的全面工作。都察院是監察彈劾機關，相當于現在中紀委的派出機構。可見當朝皇上對他是何等信任。

這消息，不亞于一聲晴天霹靂。

轉瞬之間，鹽區的大小官員，都圍攏到林廷玉的身邊，前來道賀。

而此時的林廷玉，則十分冷靜。他當面退掉了大家的賀禮與贈品，只提出一個要求，他要把那口小缸帶走。

在林廷玉看來，那口小缸，在他落難以后，是他最好的陪伴，它深知林廷玉在仕途中的冷暖，可謂是他人生的風向標。他想把它帶到省城去，以此來警醒自己，走好后面的為官之路。

鹽區的官員，都說不能讓林大人帶著個空缸走，要往缸里裝些魚干、蝦米等鹽區的特產。對此，林廷玉沒再推辭。

次日一早，林廷玉告別鹽區時，鹽區的大小官員及當地頗有名望的幾家大鹽商，前來送行。

其間，在搬移那口小缸時，上來四位衙役往馬車上抬。

當時，林廷玉就覺得不對了，他走到那口小缸跟前，撥開上面一層薄薄的蝦米一看，底下是白花花的餉銀。

剎那間，林廷玉氣不打一處來，他一把將那口小缸推下馬車。瞬間，只聽“咣”的一聲脆響，五顏六色的金銀珠寶，淌了一地。

林廷玉冷冷地看著那些價值連城的珠寶，慢慢地轉過身來，目光如炬地掃視著諸位官員，沉默不語地從地上撿起一塊巴掌大的缸片，不溫不火地說：“多謝大家一片好意，我林廷玉只要這塊缸片做個留念，就足夠了！”

說完，林廷玉把那塊缸片往懷里一揣，拂袖而去。

之后數年，林廷玉在江蘇都察院的位置上，用那塊缸片做鎮紙，以此警醒自己清廉、剛正的為官之道。此人，七十九歲壽終正寢，這在明清兩朝的廉吏中，可謂鳳毛麟角。

罵 街

“傻二，想吃油炸馃子啵？”

“想！”

“想吃，你去喊‘王五是王八’。”

…………

這是街口逗弄傻二玩耍呢，也是引誘人罵街。因為，傻二喊過“王五是王八”之后，他能得到一塊香噴噴的油炸馃子。但是，那算不上真正的罵街。

在鹽區，罵街是一種職業。

它源于大戶人家的奴才護主子。一般是小姐遭到對方挑逗或羞辱后，陪伴在小姐身邊的丫鬟，要責無旁貸地站出來，斥責或辱罵對方。再者，就是鹽商之間，為爭奪鹽田而發生某些利益沖突后，東家尚未對簿公堂，雙方的奴才便各自站在主子的一邊，罵爹、罵娘，如同對方欺負到自己頭上一樣。

這期間，自然有出言惡狠、氣色合一、罵之痛切的辱罵高手。他們被人憎恨，但也被人賞識。誰家遇到什么窩火的事，需要通過罵街來解恨時，便花錢請他們罵上一通。假若東莊無罵街高手，便去西莊請兩個能罵、會罵的來。那種做派，類似當下名角趕場子——這村罵過了，再趕往下一村去罵。而有錢的大戶人家，無須為此勞神，他們發現誰有罵街的能耐，可重金雇用在府上，需要罵街時，全盤由其代理就是了。

久而久之，罵街這種行當，便在鹽區產生了。

他們不掛招牌，不扯幌子。但是，他們卻有一套組織機構，且有一定數量的人才儲備。什么樣的事件，多大的場合，需要什么樣的罵街者去罵，都是很有講究的。

一流的罵手，其聲音要尖厲而洪亮，罵街時的表情既要豐富、逼真，又要異常兇狠。同時，還要會運用肢體語言，不失時機地穿插一些下流動作，以此來更加狠毒地謾罵、攻擊對方。能把對方罵哭、罵暈、罵死過去，那才是真正的罵街高人。

罵街者，其身體素質要好。至少，罵上兩三個時辰，頭不痛、眼不花。直至罵到兩頰緋紅，唾沫橫飛，雙眼出火，仍嗓子不啞，怒色不退，勁頭兒不減。否則，很難達到罵街的預期效果。

但是，罵街這個行當，登不了大雅之堂。說到底，它屬于地痞流氓、刁民、潑婦所為。

在鹽區，手握兩把劈刀玩自殘，威逼攤販“賞”銀兩的楊大，是罵街的高手、強手。不管你要罵什么人，只要你把足夠的銀子往他跟前一擺，他二話不說，奔著對方就去開罵。

平常，誰家丟只雞、跑只羊，家里娘兒們，端一瓢雞蛋，或捆一扎油炸馃子去找楊大，他也在所不辭。但是，那樣雞毛蒜皮的小事無須楊大親自出場，其手下的小徒弟前街后巷地罵上一通，第二天主家一開院門，那丟失的羊呀、狗呀，沒準兒還真就自己跑回來了。這其中的奧妙，不外乎是楊大鬼喊捉鬼呢。

這一年，鹽區衙門里來了一位師爺，聽說此地盛行罵街，便覺新奇，托人打聽到楊大是罵街的高人，便想約其一見。

楊大知道，但凡師爺都是些有文化的油墨嘴子，不見也罷。可當楊大聽說那位師爺是拎著銀子來的，楊大的眼睛頓時就亮了！

果然，師爺來此，未開口，先把一堆銀子擺在了桌子上。

楊大看師爺出手大方，倒也爽快，問其何事，要罵何人，隨即伸手想把銀子攬過來。

師爺卻說：“且慢，聽我把話說完。”

“講！”

楊大冷板著臉，擺出一副罵敗天下無敵手的架勢。

師爺說：“我初來此地，想一睹罵街的風采。”

楊大說：“這好辦，趕哪天我們罵街時，你前來觀看就是了。”

師爺說：“不！我現在就想看，且想看鹽區頂級的罵街高手是如何罵街的。”說完，師爺把他跟前的銀子往楊大跟前推了推。

楊大看到那堆白花花的銀子，握緊了拳頭，往胸脯一擂，說：“我明白了，你是想讓我楊大親自上陣，是吧？”說話間，楊大彎腰躬背地指著自個兒的鼻尖兒，問師爺：“你說，讓我去罵誰？我這就去罵他個狗血噴頭。”

師爺說：“我初來乍到，并無仇家，更不能挑唆你去胡嚼亂罵他人。”

楊大說：“那你總不能叫我去罵空氣、罵月亮、罵天上的玉兔與嫦娥吧！”

師爺說：“我誰也不想罵，只想看一場罵街表演。”

楊大倒吸一口冷氣，說：“你這是讓我狗咬刺猬，無處下口呀！”楊大讓師爺無論如何要給他找個挨罵的對象。

師爺略頓，隨之話題一轉，以商量的口吻與楊大說：“你看這樣好不好，咱們既然是罵街表演，就不是真的。由此，你干脆把自己當作辱罵對象，罵你自己一回如何？”

楊大一聽，當場就急了，他怒眼圓睜地斥責師爺：“你這不是胡扯淡嗎！”

師爺卻不溫不火地安撫楊大說：“只是一場游戲，不必當真。”師爺建議楊大：“你可以結合自己平時的所作所為，以真當假地把自己辱罵一回，如果罵得痛切、罵得解恨，我可以再加一倍的銀子。”

楊大聽師爺如此這般一說，尤其是聽到銀子還要再加一倍，便把這事給應下了。

接下來，師爺讓楊大搬個凳子到街口。眾目睽睽之下，楊大站在凳子上，指手畫腳地開罵了。

剛開始，楊大確實是當作游戲來罵著玩兒呢，他嬉皮笑臉地罵自己天生不是只什么好鳥，好吃懶做，偷雞摸狗，挑唆他人去看人家小媳婦洗澡。可罵著罵著，楊大進入角色了，深感那個做了壞事的楊大該罵！隨之，他靈魂出竅一般，一口氣羅列出楊大幾十條不可饒恕的惡行，痛罵楊大喪盡天良，豬狗不如，不得好死！罵得正兇時，忽見楊大臉色有變，且口中發不出聲音了。

此時，人們看到那個氣憤至極的楊大站在高高的凳子上，左右搖晃了兩下，突然一頭栽下來，當場氣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