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耕

在整個冬季,膠東半島的地面都是堅硬的,很難找到一處舒服的落腳點,我的兩個前爪只好快速交替,盡可能縮短與冰冷的地面的接觸時間。這樣看起來,我在快速地向前奔跑。實際上狼大比我跑得還快,它是我的哥哥,雖然僅僅比我早出生23分鐘。
“狼二,再快點兒!”狼大回頭看著我,眼睛里發出無聲的命令。
母親對它的偏愛以及多次隨父親外出打獵的豐富經驗,養成了它不容置疑的性格。我每次外出狩獵,都只好任它差遣,我也曾嘗試抗議,但它總是用低沉的吼聲表示不滿。
母親安排這次冬獵,原本是讓我們進泰山活捉一些在樹洞里冬眠的松鼠,回來做成鼠干,好在春天時食用;可自負的狼大帶著我一路繞過泰山南部一帶低矮的丘陵,沿著霜凍線一路向東。我猜也許狼大不喜歡踩寒冷而堅硬的石頭,它的爪子更喜歡柔軟的東西,例如在休息日,它喜歡用腳踩我的脖子取樂。欺軟怕硬的性格總有一天會害死狼大!
但我們這次狩獵很不順利,在翻過沂蒙山區,進入沂水流域后,依然沒有收獲。這時我的肚子已咕咕叫了,可固執的狼大不為所動,一直向前奔跑,我也只好用肚子的咕咕叫聲,以“饑腸響如鼓”作為我們的狩獵進行曲,呵呵!
第三天的黃昏,奔跑的狼大突然一個趔趄,坐在地上,我嚇了一跳,也跌坐在地,幾乎同一時間,一股溫馨的肉香飄入我的嗅覺系統。從幾公里外傳來的肉香對于饑餓三天的狼,猶如兩輛定速前行但遭遇失控的奔馳汽車迎面相撞!
你們人類當然不懂了!
我看著狼大,它的鼻子像喇叭一樣始終對著東南方向。沒錯,那股失散多年的女友般親切友好的肉香,就是從東南方向縹緲而來,雖然強勁的西北風固執地企圖修改肉香的旅行方向。我把鼻孔校正到東南方,一股肉香幾乎像拳頭襲擊一般準確砸來,幾乎砸扁了我的味蕾!這時狼大已經不顧一切地循著肉香向前狂奔而去,我當然也刻不容緩地追隨狼大,向前狂奔,這時狼大當然管不了地面是否柔軟。
肉香來自幾根骨頭,這幾根骨頭放在一只竹筐中,竹筐掛在一根扁擔下,扁擔壓在一個人形動物的肩膀上……當我跳躍起來,急欲撲向骨頭時,狼大咬住我的尾巴,把我摔在一段枯枝上,我正想用白牙咬狼大的爪子,發現狼大用眼神向我示意。原來扛著扁擔的肩膀,還向下延伸著一只手臂,而手臂盡頭的五指,正握著一把閃著寒光的金屬物件。
我打了個寒顫,打心眼里佩服狼大。人形動物五指中握著的物件,雖然不是很重,可是它能分開堅硬的骨頭,我表叔的兩個前爪就是被這類東西弄斷的,我當時看了骨頭整齊的橫斷面,曾從尾巴到頭頂升起一股凄涼,拔涼拔涼的……
人形動物用他的兩只腳掌支撐身體,交替移動,不斷向前。狼大十分謹慎,我控制呼吸與心跳,緊隨狼大。沿著沂水河谷走了很久,忽然一個物件向我砸來,我嚇了一跳,正欲躲開,卻發現狼大跳將起來,像狗叼飛盤般一口將那物件叼住。
我正在遲疑,卻見那人形動物交替兩個腳掌向前飛跑,狼大把口中的東西扔給我,自己緊追不舍。等接住骨頭我才明白,骨頭以及上邊的肉絲有多香!
我啃完肉絲,追上前去,發現狼大也得到了一根骨頭,正吃得津津有味。我這次不想拾狼牙慧,自己拼命向前沖去,緊追那個人形動物。這時一根帶著肉香的骨頭飛著向我砸來,我一個平地躍起,橫向轉體720度旋轉,叮咚!漂亮!我完美地接住了那根飛來的骨頭!
就在我和狼大啃骨頭上癮時,不再有骨頭從天而降了,那個人形動物只管向前狂奔,我們哪里肯放過他,一個字,追!兩個字,猛追!
忽然,那人扔掉肩膀上的東西,身體緊緊靠在一個麥草垛上,我和狼大剎車不及,身體幾乎撞在那人的腿上,在一陣人吼狼嚎之后,雙方穩住陣腳,劃分出防守區域,列成戰斗隊形。人形動物手持金屬物件,盯著我和狼大,狼大與我并排蹲坐,盯著那人。
冬夜里來自北方的寒風,一陣一陣呼嘯著掠過膠東半島,向著南方的黃海而去,但我們狼的耐心卻如泰山一般沉穩,眼睛盯著那人,就像利箭校準著靶心。
事后反思,我和狼大這次冬獵,本應放過這個人形動物,尤其是一個手握金屬物件的人形動物,但我們被帶著肉香的骨頭誘惑了,腦袋發了昏。骨頭上殘留的幾根肉絲,只能激起我們更大的食欲,并不能撲滅來自饑腸的熊熊烈焰,讓我們變得更加饑餓,也更加瘋狂。真不知是我們狼心不足蛇吞象,還是那人在刻意用骨頭設陷阱誘殺我和狼大。
經過長時間的冷戰對峙,無聲勝似有聲,那人做著隨時用金屬物件攻擊我和狼大的動作,但引而不發;狼大帶領我做出躍躍欲試咬斷人形動物喉管的動作,如箭在弦。天上的星光折射在那金屬物件上,我和狼大銳利的目光,又通過那金屬物件向夜空折射而去。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那人依然沒有絲毫疲倦困頓的跡象,發起進攻的良機始終沒有出現。狼大用眼睛告訴我:親愛的弟弟,不能再這樣僵持下去,饑餓會打敗我們,時間也會打敗我們,你看啟明星已在升起,你且在這里與那人周旋,吸引其注意力,哥哥我迂回進攻,待我三聲狼嗥,咱們兄弟前后夾擊,拿下這人,餓狼飲血,黎明凱旋!
然后狼大假裝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仿佛已失望至極,放棄獵物,向著遠處遁去。我雖不明白它的具體計劃,但知道在繞過那幾個亂墳崗之后,它就會折轉回來。不久,我鼻子里清晰嗅到狼大的氣味,并測量到氣味就來自麥草垛背后,同時也聽到狼大在麥草垛上挖洞的細微聲響,我明白了它的“隧道攻擊”計劃,心里不由得發出的一陣得意的笑聲。狼大總喜歡用自己的爪子接觸柔軟的東西,在麥草垛上打洞,應該是它喜歡的工作之一。
狼大有時候不夠謹慎,抓扯麥草時發出的吱啦聲過大,曾引起人形動物的警覺,我只好裝出一副困倦的樣子,目似瞑,意暇甚,借以轉移其注意力……
忽然,那人毫無征兆地暴跳起來,用刀砍斷了我的脖子,就在金屬冰冷地滑過我的第5與第6根脊柱骨之間的縫隙后,我什么也不知道了,而那人又轉身到麥草垛后方??蓱z的狼大,身子已經進入掏好的洞中,洞中想必非常溫暖,只有屁股還暴露在外,那人形動物揮起一刀,狼大感到自己的后腰部閃過一陣寒冷,與我一樣,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和狼大的錯誤,是疏忽了那人形動物是一個殺豬的職業屠夫。
異史氏曰,肉令智昏!如果不是骨頭上肉香的誘惑,狼大與狼二徑自進山狩獵,怎么會悲劇收場!
狼大狼二的故事后來一直在膠東半島流傳,還被一個叫蒲松齡的人寫成書面文字,收進中學生的教材。嗚呼,我和狼大英雄一世,竟貽笑于蒙童口間。
(原載“凱迪社區”)

附:蒲松齡《狼》原文
一屠晚歸,擔中肉盡,止有剩骨。途中兩狼,綴行甚遠。
屠懼,投以骨。一狼得骨止,一狼仍從。復投之,后狼止而前狼又至。骨已盡矣,而兩狼之并驅如故。
屠大窘,恐前后受其敵。顧野有麥場,場主積薪其中,苫蔽成丘。屠乃奔倚其下,弛擔持刀。狼不敢前,眈眈相向。
少時,一狼徑去,其一犬坐于前。久之,目似瞑,意暇甚。屠暴起,以刀劈狼首,又數刀斃之。方欲行,轉視積薪后,一狼洞其中,意將隧入以攻其后也。身已半入,止露尻尾。屠自后斷其股,亦斃之。乃悟前狼假寐,蓋以誘敵。
狼亦黠矣,而頃刻兩斃,禽獸之變詐幾何哉?止增笑耳。
【注】①杰克·倫敦(Jack London,1876年1月12日-1916年11月22日),美國現實主義作家。其作品充滿著對生命本身的崇拜,對生命、生存意義的原始形態與精神自由的追求和對待死亡時不輕言屈服的英雄主義氣質。生命在杰克·倫敦的作品中往往呈現出原生狀的、原始的形態,釋放出與庸俗世界永遠不可能熟悉的截然相反的渴望,一種奮發的、跳躍著的甚至是狂暴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