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辯

郭敏 曾茹穎

《論語·子罕》中有這么一段：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我們知道，“舍”字有兩種讀法，分別讀“shě”和“shè”。那么，上句中的“舍”字怎么讀？

查閱吉林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古漢語常用字字典》（最新修訂版）（2016年第九次印刷），發現“舍”字讀“shè”時解釋為：

名詞：一、旅館；賓館。二、房屋；住宅。三、宋元稱官僚富家子弟為舍。動詞：一、住宿。二、安排住宿。三、休息；停留。形容詞：謙稱自己的親屬，用在表示自己親屬的名詞前。量詞：古代行軍三十里為舍。

而“舍”字讀“shě”時解釋為：

一、放棄。二、施舍；布施。三、放（箭）；發射。四、停止。五、除去；離開。

以此可以得出，要確定“舍”字怎么讀，先要確定“舍”字怎么釋義。

我們使用人教版“普通高中課程標準實驗教科書”的高中學生現在正在使用的教材配套練習冊是河北出版傳媒集團、河北少年兒童出版社出版的《高考調研》， 在《高考調研》（中國先秦諸子選讀）第十一頁把名句“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解釋為：“孔子站在河邊說：‘流逝的時間就像這（河水）啊，日夜不停地（流淌）！’”根據這個解釋，其中“舍”的釋義應該是“停止”。

我們根據“停止”這個釋義，找到吉林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古漢語常用字字典》（最新修訂版）（2016年第九次印刷）第360頁，“舍”字讀“shě”時，可釋義為“停止”。

綜合以上《高考調研》和《古漢語常用字字典》可得知：“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句中的“舍”字解釋為“停止”，應讀為“shě”。

但是，我們又發現：在商務印書館出版的《古漢語常用字字典》（第五版）（2016年第一百一十七次印刷）第365頁中，在“舍”字讀“shè”時的第二個義項“住宿”的引申義“休息、止息”里，把“《論語·子罕》：‘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作為例句，給“舍”釋義為“休息、止息”。也就是說，此處 “舍”解釋為“休息、止息”，應讀為“shè”。

兩本字典，兩種釋義，不同讀法！

誰對誰錯？“舍”字到底作何解釋？到底怎么讀？

查閱網絡資料發現，《論語·子罕》中“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這句話傳統的解釋以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為優，朱熹從理學家的立場出發將這句話的意思概括為四個字“進學不已”，也就是說要不斷地學習。這個解釋歷來被學界認可，也與孔子一生“學而不厭”的治學態度是吻合的。這是孔子在考察宇宙，體觸萬物時生發出的精粹思想，有更為普遍的意義，那就是要我們珍惜時光。時光如流水，在我們身邊靜靜地淌過，我們一不留神便失去了最美好的時光。

從以上資料得知，學界歷來認可的解釋是“進學不已”，那么這個“進學不已”是“堅持學習不停止”呢，還是“堅持學習不休息”？如果是“堅持學習不停止”，那“舍”字就應該讀“shě”，如果是“堅持學習不休息”，那“舍”字就應該讀“shè”，那么依然疑惑：這個 “舍”字是讀“shě”呢，還是讀“shè”？

后來，我們查閱《說文解字》，看到這么一段文字：

（舍） 市居曰舍，食部曰，館、客舍也。客舍者何也？謂巿居也。巿居者何也？周禮遺人曰：凡國野之道，十里有廬，廬有飲食；三十里有宿，宿有路室，路室有委；五十里有巿，巿有館，館有積。鄭云：一巿之間，有三廬一宿。館及廬、宿皆所謂巿居曰舍也。此巿字非買賣所之，謂賓客所之也，舍可止，引伸之為凡止之稱。釋詁曰：廢稅赦舍也。凡止于是曰舍，止而不為亦曰舍，其義異而同也。猶置之而不用曰廢，置而用之亦曰廢也。論語：不舍晝夜，謂不放過晝夜也。不放過晝夜、即是不停止于某一晝一夜。以今俗音讀之，上去無二理也，古音不分上去，舍捨二字義相同。從亼屮口，屮口二字今補。全書之例，成字則必曰從某而下釋之也。從亼者，謂賓客所集也；屮象屋也，象屋上見之狀，說從屮之意；口象筑也，口音圍，說從口之意。始夜切。古音在五部。

由此文得知：“舍”本意是包括“館、廬、宿”這樣的用于趕路的賓客歇腳的“房舍”，因為房舍可以“止”，引申為“止”之稱，凡是這樣的“止”都說成“舍”，“止而不為”也說成“舍”。

文中還特引用：“論語：不舍晝夜。”釋義：“謂不放過晝夜也，不放過晝夜，即是不停止于某一晝一夜。”

由此我們可以將“論語：不舍晝夜。”理解為：不管是白天還是黑夜，到了有“舍”的地方都不停下來休息，也就是不放過晝夜不停止前進。所以在這里，“舍”的本意其實是“放過”，引申為“止息、休息，停止”。

文中還說：“以今俗音讀之，上去無二理也，古音不分上去，舍捨二字義相同。”“始夜切。古音在五部。”也就是說：古代這個字的讀音是“在五部”，在古音里，是不分上聲和去聲的，今天在我們的普通話讀音里，讀“shě”和讀“shè”都可以。

“古音不分上去”？查閱《古代漢語》一書，書中說到：“古代上聲這個聲調在現代漢語中一部份變為去聲，一部份仍是上聲。上聲是現代漢語并音的第三聲。”“古代入聲這個聲調在現代漢語中已經不存在，變為陰平、陽平、上聲及去聲里去了。”原來， “古音不分上去”的意思是，這個“舍”字經歷從古漢語到現代漢語的變化過程，原來的讀音分裂變化成了兩部分，一部分變成了現代漢語的第三聲，即“shě”，一部分變成了現代漢語的第四聲“shè”。這就是文中所說：“以今俗音讀之，上去無二理也。”

綜上所述，河北出版傳媒集團、河北少年兒童出版社出版的人教版“普通高中課程標準實驗教科書”配套練習冊《高考調研》和吉林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古漢語常用字字典》（最新修訂版）主張：《論語·子罕》中“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句中的“舍”字解釋為“停止”，讀作“shě”，是正確的。而商務印書館出版的《古漢語常用字字典》（第五版）主張：《論語·子罕》中“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句中的“舍”釋義為“休息、止息”，讀作“shè”，也是正確的。

所以我們認為：兩本字典，兩種釋義，不同讀法，都是正確的。《論語·子罕》中“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句中的“舍”本意是“放過”，引申為“止息、休息，停止”。古音在五部，今讀作“shě”、“shè”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