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鐵華 劉盈楠
摘 要:民國時期,中國特殊教育開始進入由外國人創辦向國人自辦的轉折。在特殊教育的實施過程中,呈現出鮮明的特點:特殊教育立法逐步完善,政府逐漸成為設辦公立特殊學校的主體,創設了具有特殊教育特色的課程體系。同時,在推進特殊教育實施的過程中,也暴露出了政府重視力度不夠、社會關注度不高以及師資體系不完善等問題。這給予當今我國發展特殊教育以重要啟示:轉變觀念,樹立正確的特殊教育觀;從法制和財政兩方面提升政府對特殊教育的扶持力度;構建科學合理的特殊教育課程體系,以及建設科學化、專業化的特殊教育師資培養體系。
關鍵詞:民國時期;特殊教育;特殊教育實施
中圖分類號:G52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7615(2019)03-0001-12
DOI:10.15958/j.cnki.jywhlt.2019.03.001
Abstract:During the period of the Republic of China, China’s special education began to enter into a transition from the establishment by foreigners to the self-management by the Chinese people. And in the implementation process of special education, it presented the following distinct characteristics: 1) The legislation on special education was gradually improved; 2) The government had gradually become the main body of setting up special schools; 3) A curriculum system with special educational characteristics has been set up. At the same time, however, in the process of promoting the implementation of special education, it also exposed such problems as the government’s lack of focus, low social attention and imperfect system for teacher resources management. All this gives important enlightenments to the development of special education in China, i.e., changing the concept and setting up the correct special education view, enhancing the government’s support for special education from the legal and financial aspects, constructing a scientific and reasonable curriculum system for special education and building a scientific and professional training system for special education teachers.
Key words:the period of the Republic of China; special education; implementation of special education
近代中國,隨著人文主義思想的傳入,特殊教育思想也逐步深入到中國內部,以朝臣、文人等為代表的部分國民,由此接觸到有關特殊教育的理念和方法,并且通過綱領文獻和書籍,闡述關于特殊教育的觀點和設想。雖然這些論述并非精深的集中論述,但也是有關在中國本土實施特殊教育的理想抱負,一定程度上起到了啟發民國時期民眾關切特殊教育的作用。
除此之外,我國已在19世紀70年代擁有了由外國傳教士創辦的第一所近代特殊教育機構北京“瞽叟通文館”及第一所聾啞學校山東登州(今蓬萊)“啟喑學館”。以這兩所學館為代表的一小批特殊教育機構隨后相繼設辦,中國的特殊教育事業改變了之前中國“盲啞之兒童,貧則乞食,富則逸居”[1]的局面,并在外國傳教士的努力下,正規的兼具“養”與“教”的特殊教育形式在中國開始出現。但統觀近代到民國初期,我國特殊教育幾乎由外國傳教士壟斷,特殊教育的教育權依舊未在中國人自己手中,國民也尚未采取真正自發的、主體性的措施來推動特殊教育的進程。民國時期,伴隨著平等觀念的明晰、教育觀念的革新、國民民族意識的不斷高漲,中國特殊教育終于開始進入由外國人創辦向國人自辦的轉折。
一、民國時期特殊教育實施的特點
(一)特殊教育立法逐步完善
特殊教育的立法,廣義上指的是各級權力機關依照特定職權和程序制定各種特殊教育法律文件的專門活動,狹義上指的是國家專門立法機關或國家最高權力機關指定的特殊教育法的專門活動。在近代中國,針對特殊教育的立法,基本上沒有專門的立法機關。因此,本文主要探討的是廣義上的特殊教育立法,即各級權力機關的立法活動。
近代中國,在外國資本、政治、文化的大舉滲入之下,中國社會開始發生深層次的結構性變化,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及國人的思想意識不斷革新,尤其是西方有關特殊教育理念與設施的傳入,更使國民人權意識迅速高漲,對于殘疾人特殊教育的認識水平不斷提高,終于開始了有關殘疾人教育權的立法進程。
民國政府成立后,為了能夠符合國民對于“公正”“平等”等理念的追求,特殊教育作為教育領域內長期被忽視的一隅被提上日程,首次載入了國家法令。1912年,由臨時政府成立的中央教育部重新制定的《學制系統案》中的《小學校令》,最早對特殊學校做出了法律性規定,提出“由城鎮鄉立初等小學?;蚋叩刃W校;由縣擔任經費者名某縣立高等小學校;由私人或私法人擔任經費者,名私立初等小學?;蚋叩刃W校”[2]51等規定,對盲啞學校的辦學主體、經費管理等方面,做出了較為具體的規定。自此,政府開始正式介入特殊教育的管理及相關法案的制定,盲聾啞學校在中國學制中開始有了正式地位,中國的特殊教育開始步入法治化的軌道[3]261。
但是,《小學校令》做出的規定,多是針對當時尚未成型的國人自辦特殊教育事業的,對于當時在特殊教育體系中占據主體的教會特殊教育學校,并沒有實質性的規定與管理;且由于當時盲啞學?;居山虝O辦,部分規定如“初等小學校由城鎮鄉設立之”[2]51也就失去了實際的教育對象,缺乏實踐的可能性?!缎W校令》作為較早的有關特殊教育的法令,可以說是最初的不完整的雛形與構想,可借鑒性很少,也不夠系統。
民國初期,民國政府盡管已經幵始意識到應該利用政策的力量來干預和保護特殊教育,但總體而言還很不完善。1915年,民國政府教育部公布了《國民學校令》。該法令在關注兒童教育權及父母或監護人在兒童學齡期間有讓其入學的義務的基礎上,針對特殊兒童給出補充內容,在第24條中指明:“學齡兒童(指滿6周歲以上至13歲的兒童)如以瘋癲、白癡或殘廢不能就學者,區董報經縣知事認可后,得免除其父母或監護人之義務?!盵2]53這條有關“就學”的條款,表明我國的初等教育已經開始進入義務教育階段,且政府在逐步加強對特殊教育的關注,對殘疾人就學身份的認定也逐漸正規化。但在具體實行中,這種在政府指導下的強制性的初等教育,依舊將殘疾人從教育對象中劃分出來,指明需要通過縣級部門的專門認定,以作就學的相關處理,表明政府在關注特殊教育對象的問題上還沒有做出足夠公正平等的劃分。特殊學校雖已被納入政府教育體系的考量范圍,但依舊在某種程度上被“另類”處理。
1922年,教育部公布了《教育系統改革令》,也就是中國近代教育發展過程中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壬戌學制”。其中提出的“對精神上或身體上有缺陷者,應施以相當之特種教育”[4],對特殊教育的對象給出了比較明確的定義,有意識地呼吁政府對特殊教育意義的重視,急切呼吁政府要改變之前忽視或者輕視特殊教育的做法,以盡到人類博愛天性下的職責,對不夠健全之人施以特殊教育,以增長他們的知識,提升他們生存的幸福感。
1933年3月,國民政府頒布的《私立學校規程修正》提出:“非中華民國之人民或其他所組織之團體不得在中華民國領土內設立教育中國兒童之小學?!盵5]495法案指明中國的初等教育必須由國人來創辦,從根本上禁止了外國人繼續來華創辦初級教育機構的可能性。同年10月,教育部對法案進行修正,指明之前中國原有的由教會創辦的小學(包括特殊小學),必須在程序上向中國政府注冊,換由中國人出任校長;在中國不能夠再建立任何一所新的教會小學(包括特殊學校)。此次修正,徹底杜絕了教會在中國壟斷或者說掌握特殊教育學校管理權的可能性。
隨后的1943年,國民政府再次頒布《修正私立學校規程》,指出“外國人不得在中國境內設立教育中國兒童之小學,其專為教育其本國兒童而設立之小學應受所在地主管教育機關之管理”[5]653。外國人在華辦學的權力進一步被限制,針對外國人設辦特殊學校的規章制度基本完善,除卻管理權,國民政府開始逐步掌握初等特殊學校的經辦權。
1945年之前,雖然國家對特殊教育的關注度及所涉方面不斷提升與擴大,但依舊難以堪稱全面,針對特殊教育的法律更未成體系,不具有明確的目的性與計劃性??谷諔馉巹倮螅嚓P懷國計民生發展的學者,開始注意將教育中的公平、平等等理念運用到特殊教育領域,嘗試從關懷的角度出發,注重特殊教育中的均等問題。
1946年12月,胡適與朱經農等提交議案《教育文化應列為憲法專章》,修正后正式納入民國憲法,成為第158至167條。這份議案的核心思想,便是教育機會均等。胡適等人提出,無論種族、貧富抑或是身體上的差異,都不應成為評判是否具有受教育權的條件,所有人均應接受6年的免費教育。并且胡適等人進一步提出了教育普及的構想,認為只有在教育機會均等的基礎之上,兼之以公平、平等、人權思想的宣傳,才可實現教育普及的良好局面,使得不論是健全者還是身體或精神有殘缺者,皆可得到與自己條件、需求相適應的教育,從而得到身心盡可能全面的發展。
1947年,南京政府召開國民參政會四屆三次大會,徐警予等25人聯合提出的《提倡盲啞教育案》被送交教育部。提案指出,中國的盲啞人數量在世界上最多,且如此多的盲啞人的背景下“而全國公私立學校不及四十所”[2]65,這與我國龐大的盲啞人口極為不符。因此,亟需廣設特殊學校,招收數百萬的盲啞學生,并大力培養特殊學校師資,為中國的特殊教育前景,奠定雄厚的專門人才基礎?!短岢〗逃浮诽岢隽司唧w的盲啞教育發展計劃,包括盲啞教育的目的、原則、要求、步驟及方法,內容涉獵極廣,包括中央、省府、縣府、私立盲啞學校的設立,提倡設立盲啞教育司專門負責盲啞教育的發展和推進,設立編譯館和印書局以加強相關理論的宣傳等,堪稱全面而具體。該份《提倡盲啞教育案》雖被國務會議商定為“參考”,而不具備法律效力,但也為同年教育部所制定的相關法案提供了很好的借鑒。
同年提出的《改進全國盲啞教育案》直言盲啞教育發展緩慢,尤以特殊學校師資缺乏、設備簡陋為顯著問題,因此,發展特殊教育刻不容緩。法案提出“公布盲啞學校規程,加強學校管理”[2]70,“各省市應即增設盲人學校及聾啞學校,并應于今后五年內先行各自分批設立省立盲人學校及聾啞學校各二至四所,以應即(亟)需”[2]70,將增設特殊學校正式提上議程。隨后產生的《改進全國盲聾啞教育計劃草案》,進一步就盲啞學校的設立與管理提出規定,并對盲啞教育課程、教學、研究等方面提出構想。
綜合以上兩部法案構想,及結合我國盲啞教育的現實境況,教育司同年又制定了《盲人學校及聾啞學校規程(草案)》,并在其中擬定了中國特殊學校分為初級、中級、高級的構想。此外,還對中國特殊學校設置及管理、編制及課程、訓育、設備、成績及考察、學年及休假、轉學及休學、經費及待遇、學校行政等做了細致的規定,旨在健全特殊教育制度,推動全國特殊教育事業在統一的指導下得到發展。
特殊教育的立法,是時代發展的必然要求,近代的立法活動使中國的特殊教育事業逐步走上了法制化的道路,使其有法可依、有序可循。通過立法,我國特殊教育開始逐漸滲透進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普及化與大眾化進程得以落實與推進。并且,特殊教育終于獲得法律正式的保障,為其后來專門法規的制定奠定了法理基礎,這些都是值得肯定的。但是,我們也應該看到,整個民國時期,國家從未針對特殊教育而專門制定獨立的、成體系的特殊教育法。也就是說,特殊教育一直未曾獲得應有的地位,只是作為“普通教育”或者“社會教育”的一部分、一個類別而存在,是一般教育法律的連帶性規定。也正因為思想意識上未能給予特殊教育以相適應的地位,民國時期有關特殊教育的法律條例,通常都過于簡短、不夠全面,且更多停留于理論層面,沒有與社會實情緊密貼近,更沒有做出實踐操作的指導。
此外,民國時期有關特殊教育的規定,在制定過程中,缺乏對于特殊教育法案落實情況的跟進意識,也就出現了對于特殊教育所存在問題監督及懲罰措施的法律空白。綜而言之,民國時期特殊教育的相關立法,并未形成獨立的、完整的、層次豐富的法律體系。
(二)政府逐步成為設辦公立特殊學校的主體
20世紀30年代前的很長一段時間里,在華設辦的特殊學校,可以說幾乎由外國教會包攬,國人方面,整體而言對于特殊教育事業皆處在不熱心參與并且冷眼相看的狀態:一是由于中國傳統文化中皆將殘疾人群放在末端,并未給予根本上的重視;二是由于國家思想未足夠開化,物質基礎也未跟上,難以給特殊教育提供足夠好的環境以供其發展。在這樣的環境下,外國教會也就壟斷了在華特殊學校的主辦權。
20世紀初葉之后,西方人文主義思想逐步深入,民權意識、民主意識、民族意識不斷在國民心中覺醒,再加之已有在華教會對于關愛、善心等理念的宣傳與感召,中國民眾或者說僅僅是朝廷中較為具有影響力的官員人物,才開始關注到了教育領域中的特殊教育事業。但他們的關注是十分有限的,一般皆站在民族主義的立場上發表看法,發展特殊教育僅指向于強振國威。
清朝管學大臣榮慶在整頓學務時,就從國家富強需要人才的角度出發,提出“榮慶曰近查閱各省考試畢業生之成績多不堪造就,觀東西各文明國,盲啞皆能加以教育,造就成才,我國人士豈皆不若各國盲啞之知識乎”[3]279,表達了對于“我國人才的知識與能力不夠卓越,甚至比不上外國的盲啞人”現象的批判,提倡給盲啞人也施以教育,一并充作振興國威、提升國力的人才基礎。隨著關注特殊教育的官方人士逐漸增多,中國民間人士開始設立特殊教育機構,在教會對特殊教育一統天下的局面中,增加了中國因素,打破了教會獨攬中國特殊教育事業的既有格局。
但總體而言,政府在這方面的行動依然遲緩,除了對部分特殊教育機構提供資金上的贊助和政策上的支持外,政府并沒有承擔起設立公立特殊學校的職責,也就是說,民國初期特殊教育主要還是依靠教會、個人以及少數慈善組織發展的,政府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但特殊教育只依靠上述主體來發展是遠遠不夠的,中國龐大的特殊教育群體必須由政府來進行統一負擔,這不僅是政府的職責,也是從經濟及人才效益角度進行考慮。當時的學者通常認為,設置特殊學校花費巨大,且經過漫長教學過程的殘疾人,也并不一定能夠立刻進入社會所提供的崗位,進行生產勞動、創造社會效益,設辦特殊學校,投入與產出不成比例。
陳鶴琴認為這種論斷過于狹隘,他指出:“教育的對象本來是‘有教無類’,而國家對兒童猶父母之對子女,必須一視同仁,不能因為他們身心智力的差別而遂不顧到他,忽略了他的前途、他的幸福。要知道2700多萬特殊兒童沒有享受教育的機會,就等于使國家多了2700多萬廢人,這對國家是何等大的損失?反過來說,如果給他們以特殊教育,他們就可以好好地發展,而增加了極大的力量?!盵6]政府以及學者應該站在更宏觀的角度,也就是全社會的層面,對于特殊教育投入、產出比率問題進行考量:對于全國數以千萬計的殘疾人士,每多一名殘疾人接受教育、學成之后邁入社會,就會使社會減少一份持續進行養護的負擔,而且國家重視特殊教育的舉動,也會在社會營造良好的社會氛圍。
因此,由國家承擔起發展特殊教育的重任,是一件增利減負的事情。并且,教育和慈善之間終究是有區別的,教育是國家民生發展的重要奠基,需要有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的跟進來進行扶持,慈善相對而言,更多的是進行愛心的澆筑,以及對需求短期的滿足。由零星的、不成體系的私人或團體組織的特殊教育,終究缺乏雄厚的經濟力量與科學的理論指導,教育內容和教學方法都會有缺漏,只能稱為慈善之舉措,并不能提升到對整個國家民生有益的程度來談論,“如果把教育2700多萬特殊兒童的責任委諸他們,其不能勝任是無疑的”[7]。因此,發展特殊教育事業,只能依靠政府,政府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
此外,更直率地說,“須知限制(殘疾人)此種機會,將必然的加增國家將來負擔此等不能自給者之義務。此不啻國家收回智識的實業的進步之機會,而使盲啞兒童成為不能自立者。此國家已經且正在支出其從前遺忘此階級之罰金”[3]280,政府這樣做只是為了彌補之前輕視忽視盲聾啞兒童這一人群的失職的過失。因此,縱使在短期內在特殊教育事業上有較大支出,也是應當面對并且毫無怨言的。種種愈來愈科學的看法,推動著人們對于特殊教育事業的關心,加之政府“提供教育”本身,也被看做一個國家教育近代化的重要標志,是符合一定的歷史發展趨勢的,至1927年南京國民政府成立,殘疾人群作為“國民”的一部分,其教育問題自然被包括進國民政府的責任中,“政府設辦特殊學校,向殘疾人群提供公立特殊教育”正式提上了日程。
1929年,前身系1927年成立的南京盲童學校的近代中國第一所公立盲啞學校南京市立盲啞學校于南京建立,標志著政府正式承擔起特殊教育事業興辦的責任,成為與外國教會、私人及社會團體并肩的力量。該校經費由市教育局劃撥,市府委派陳子安擔任校長,“同年八月,增設啞科,以符名實”[8]103。盲啞學校的宗旨十分具有關懷色彩,是為了能夠使盲人識字、啞者說話,使他們都能夠成為獨立謀生的國民,減少社會上無業游民以及純粹瓜分國家收益的人,學校必須要成為“善堂”以致力于其宗旨。
當時,在國民的觀感中,教會學校依舊是最為“正宗”的特殊教育學校,之前所自辦的特殊學校,不論是規模還是影響,都遠遠不能與教會學校比肩。因此,為了打破國民心中這一固化認知,政府著力經營,力圖把南京市立盲啞學校建設成中國公立特殊學校的模范。在此屬意下,在政府力量的推動以及資金支持下,在學校的用具設備、師資、教學等方面都極其用心且質量皆屬上乘:重視職業教育,增設聾啞職業科,訓練學生的勞動技能尤其是手工工藝技能;在編制上將盲啞生分為兩科,按照盲生啞生的實際人數與需求編制組別。到1935年,學生共有64人,教師配備12人[9];1936年時,盲生與啞生數量持續上升,已達92人[3]283。且南京市立盲啞學校1936年全年經費為11 258元,以同年南通私立盲啞學校為例,經費僅為2 400元,公立與私立盲啞學校經費之比可達4.69,足見在政府支持與推動下,公立盲啞學校經費之多、發展之快,規格也是逐年提高。
作為公立特殊教育學校翹楚的南京市立盲啞學校,將特殊教育的權利重新規定回義務階段,一反私立學校收取高額學費的趨勢,堪稱是特殊教育學校在國民義務教育部分中的正態表現。之后,不論是抗日戰爭爆發后學校在四川地區的奔波,還是抗戰勝利后遷返南京,學校都沒有終止在特殊教育中的探索及奉獻,依舊是“全國盲聾教育之楷?!薄?/p>
民國時期,除中央政府之外,各地方當局也設辦了各種規模的特殊學校。影響較大的有北平市立聾啞學校、湖南省區救濟院聾啞學校、杭州盲童學校、廣州市立瞽女教養院等。20世紀20年代前后,中國的公立學校陸續增加,有些是一開始即為政府承辦(謂之公立),有些則是由之前的私人承辦轉為公立。
民國時期,從最初的政府對于境內特殊教育機構視若無物,到后期在學者以及民間推動下,終于開始承擔起承辦特殊教育的責任,特殊教育終于在國內開辟了一條相對穩定的道路并逐漸踏上正軌??傮w而言,在政府支持下出現的大小規模的公立學校,使得外國教會幾乎壟斷中國特殊教育事業的局面開始被打破,公立學校開始有了一席之地,這個改變實屬有益,也成為中國特殊教育事業的一種新型范式,即公立特殊學校。公立學校相對于私立學校,在質量上更加上乘,價格更為低廉,加之入學門檻的降低,使得更多貧苦人家的子弟有了可以跨入教育門檻的可能,這也是近代政府在“為國民提供教育”基本要求的實現。
此外,教育的大門尤其是特殊教育的大門,朝更多的貧困階級大開,這也是社會公平、平等不斷得到實現的體現。更多貧苦人家子弟得到教育機會,不僅進一步啟發了國民關注國民教育尤其是特殊教育,而且有助于提升國民對于教育公平的認知水平,愿意群策群力為國民教育增磚添瓦,這整個過程,堪稱民國時期特殊教育學校由外國人創辦到國人自辦的歷史轉折。
(三)創設具有特殊教育特色的課程體系
所謂特殊教育,“特殊”體現在兩個方面:一個是受教育對象的特殊性,因為特殊教育面對的不是廣大的普通人群,而是少數且有特殊身體缺陷的殘疾人群;二即為教育內容的特殊性,因為受眾的特殊,所以課程、教材、方法、設備都要據此而做出改變,是不同于普教教學中的方針、方式、方法的。課程作為其中最能夠直觀帶來教育成效和體現教育功能的方面,在特殊教育的實施中尤其重要。
民國期間,對于特殊學校的教學,最基本的目標可以用當時煙臺啟喑學館的表述來概括:“該校致力于對孩童們完成三個方面的訓練,一是語言和文字方面的訓練,從而使這些手段成為聾啞孩童們能夠與同伴(正常人群)交往的工具;二是生活自理能力方面的訓練;三是生活責任感和謀生知識的訓練。”[3]129幾乎所有特殊學校的教學課程,大致上都是圍繞著這幾個方面來設計的。這三個目標可以說是從交往能力、生活自理能力及勞動能力設定的最基本的目標,但其實真正做到并持續而圓滿地達成是有很大難度的。
首先,特殊教育的課程與普通學校的課程設置是有區別的;其次,20世紀后教會所掌管的特殊學校依舊占據主導地位。因此,大多數特殊學校的學科、課程設置也按照西方模式設辦,采用的是相對新式的學科分類??傮w而言,民國時期特殊教育課程的設置,更多地表現出了多樣性、時代性和趨新性,盡可能地關照到社會現實以及傳統所承,在原有的課程基礎上,雖與普通學校課程有較大區別,但依舊表現出可能接軌的傾向。在此背景下,特殊學校的課程致力于滿足特殊教育對象的需求,其中部分則具有教會學校的特點,大體可以劃分為基本的生活自理類課程、培養技能以良好生存的職業技能類課程、滿足交往所必須的語言文字類課程、培養生活情趣的藝術類課程,以及由于教會學校廣泛存在而延續下來的宗教類課程。
1.生活自理類課程
對于作為個體存在的人本身,如何在社會上良好生活、具備生存能力是基本要求,對于盲人與聾啞人更是如此,如果盲人與聾啞人缺失生活自理能力,那么后續的所有課程都無從開展。在生活自理類課程中,首先進行的是特殊教育對象獨立行動能力的訓練,具體來說,就是從基本的如何擺好正確的姿勢姿態、用姿勢姿態組合成為正確的步伐,到運用步伐進行較為良好的獨立行動的過程。在具備了獨立行動的能力之后,接下來便是訓練他們的生活技能和生活習慣,例如,自己從晨起到穿衣到洗漱到出門行動的這些基本過程,也通過一定次數的訓練,讓殘疾人往自己獨立生活的目標靠近。但僅僅學會生活習慣也是不夠的,因為人所處的居室不可能僅僅局限于家中,特殊教育對象也需要掌握在戶外行動時所需要的自理能力及相關的勞動技能,全面地對其各項感官進行最大程度的開發與鍛煉。
獨立行動能力、生活習慣以及在外勞動技能的養成,都屬于通過鍛煉學生的官能來達到提高其獨立生活能力的課程內容。除了可以直接表征于外在的能力鍛煉之外,民國時期的特殊教育課程,也開始關懷到了學生的心理狀態及心理素質,并通過訓練培養學生對自我、對社會、對人生的的良好心態和良好規劃,能夠更好地融入社會。心理訓練的課程中,教師會幫助學生明確社會規則及規范,學生通過社會心理技能訓練,能夠逐步明白美德的重要性,學會區分善惡是非。一位啞生就講述了通過課程學習之后對于“好學生”的概念理解:“一個好學生,他睡起都有一定的時間,寢室能夠清潔,他的被褥能夠折疊得很整齊;進教室讀書,他能守規則;他的衣服洗得非常清潔,他在工作時作工非常發奮;課余的時候又勤快又清潔……如果同學能這樣去做,才可算是一個好學生。我們才可以把他做一個模范?。 盵10]從這里可以看出,做好社會心理技能的訓練,可以使殘障學生學會思考自身在生活習慣、知識學習等方面的不足,謀求上進、獲得進步,最終學會悅納自我,肯定自己的存在價值與生活、學習能力。
不論是訓練殘疾學生的自理能力,還是進行他們的社會心理訓練,都有一個恒定的原則“量力而行”——“量力”即指依據殘疾學生的具體情況進行施教。在教授課程時,應時刻參考學生的心力和體力,既不可以超過他們所能承受的負荷,給他們以心理和體力上的雙重壓力;也不可以設置遠低于他們能力的量度,使得他們產生自我懷疑、減少自信心。例如,對于失明的人,我們并不應僅僅致力于讓他們的眼球看到東西,而是更應關注他們失明后的狀態是否變得更好,是否可以更好地感知事物。在遵循“量力而行”的基礎上,才有可能達到生活自理類課程的終極目標,也就是潤物細無聲地讓學生養成良好的文明修養,具備積極向上的生活態度。
習慣的養成需要日積月累,尤其是面對特殊教育對象。除“量力而行”的原則之外,民國時期的特殊教育,十分注重從細微處開始進行課程教學,即從最普通最淺近的事物開始,讓學生們通過固定的長期的訓練,養成自然的習慣。并且通過良好內容的學習,提升知識水平,涵化內在修養,具備良好的文明素質。在這個過程中,心態的錘煉是很重要的:一是要教會殘疾學生“知足”,即即使擁有身體的缺憾,也要看到世界的美好;二是教會他們要有更高的層次即“自忘”,能夠通過文化的熏陶及認識的提升,眼界不再僅僅聚焦于身體上的殘缺,而是能夠超越身體層次關注到人生的快樂以及希望。如果能夠達到這層終極目標,那么不僅設置生活自理類課程的目的達到了,而且還能夠培養學生具備良好的享受生活的能力,這是更高層次的目標。
2.職業技能類課程
職業技能類課程也可以稱為工藝課,即教授手工的課程。俞寄凡指出:“究竟為什么要教授手工?現在把他的理由寫出來,自然能夠明白。(1)明了關于物體的觀念。(2)利用手指。(3)強韌筋肉。(4)總言之,就是職業教育的準備?!盵11]以手代目,教孩子們使用手指不僅和教他們獨立思考、獨立工作一樣,是一種極為重要的教育手段,而且還能幫助他們專心于某項工作,也同時能夠修身養性。對于殘疾學生,要根據學生群體的需求和特點,創設各類職業訓練。手藝上的訓練最直接的作用即是為了未來的職業做準備,如果能夠掌握幾門手藝,那么在就業方面要容易得多,即使未能夠被人正式聘用,也可以憑借自己的手藝進行簡單就業養家糊口。只有培養殘疾人能夠順利就業的能力,才可以最大限度地發展學生的個人潛能,讓他們未來在社會上有一方生存之地。
工藝課的開辦某種程度上來說,必然帶來工藝產品的商品化過程。民國時期的職業教育從目的上來說,也是為了讓受教育者能夠贏得勝利、學會生產。福建靈光學堂在職業訓練類課程的設置上較有特色,采取半工半讀的形式,有效地維持了學校的生存發展。1898年創建的時候,學堂共招收了男生七八人,從事編織席墊和麻繩等工作。后期學校規模逐步擴大,到1914年時工藝課已較有規范,學生們在工藝課上編織草席、門簾、繩子和冬天用的墊子。工藝課也劃分了席科、竹科、棕科、信封科等細致的種類以供學生選擇,這些工藝生產一方面鍛煉了盲童的工作與生活能力,為他們能夠更好地走向社會奠定基礎;一方面通過學校工藝產品的市場化運作,工藝生產走向社會,通過適當買賣增加了學校的經濟收入,為學校的運營提供了及時的經費補充。
在民國時期大大小小的特殊學校中,傅步蘭所辦的學校在理念上是較為先進的。衡量一所學校辦學效果的好壞,重要的衡量標準,即是其學生畢業后的發展與職業歸宿,在特殊教育學校畢業的盲童能夠自給自足,有一份養活自己的職業是非常重要的。由此,職業的訓練成為課程的主要目的所在。傅步蘭的理念中,學校的各項課程更多要突出“教育”的因素,即工藝課雖然有市場化的成分在,但其主要目的不是為了營生,而是要成為教授給學生技能的職業教育。上海盲童學校起初設立了工藝科,而后擴大為工藝部,并在1914年將工藝課列為學校最重要的課程之一。在此規劃下,學生們得以有機會學習多種技藝,在畢業后謀求生活并服務社會。
3.語言文字類課程
民國期間,語言文字類學科逐漸受到重視并且越來越規范化。語言文字類課程在特殊教育中又稱殘疾彌補類學科,是特殊教育區別于普通教育的最主要學科,分量最重。因為特殊教育的目的,不僅在于彌補學生生理上的缺陷,還在于要使學生獲得綜合能力的提升與全面發展。因此,語言文字類課程的內容,也要根據學生的具體情況進行劃分。對于盲童,主要依靠觸摸來進行識讀,并輔之以一定比例的聽讀;聾人則是口語發音以及手語訓練為主要內容。語言文字類課程非常看重學生溝通能力的培養,“教學方法:盲啞學生,形體缺陷,既迥異于眾人,則普通教學方法,自然多半不甚適用。啞科大概多用手勢表演,次看口學話;盲科多用講述,以手摸習。”[8]104此外,還關注思考能力的培養,通過對各類事物概念的認知來培養學生對事物的認知與操作,在學習過程中鍛煉思維能力。
在盲童的教學中,近代中國特殊學校的盲文教學以盲點字法為主要形式,以西方的盲點字法為基礎,將具體的教學方法進行歸類,包括字母教學法和拼音教學法兩種。上海盲童學校在盲童教育的課程設置中,堪稱最豐富也最富有遠見卓識:首先,學校在當時地方語言千差萬別的中國背景下,強調“文學”類別課程中語言文字的統一,“文字皆用官話授之,以期語言統一,所用教科書乃本校特制,不久當即出版,以便各盲人院采購”[12],具有前瞻性;在教學理念上,傅步蘭強調“我們的目的是訓練和教育,而不是提供生活場所”[13],指出不可以將“養”與“教”混為一談,更不可因為注重學生的養護就弱化教育,應明確區分二者并重視教育方面的實施。
在此理念下,該校治校者將文化課的目標,確立為提供給盲生以和正常學生基本相同的教育。學校按照中國教育部頒布的課程標準開設課程,并且購置與普通學校相同的教材,以供學生們學習。校方認為,只要有相同條件的硬件設施、科學的教學方法、完整的圖書資料,盲生的學習效果與普通學生不會有過大差別,盲生也可以順利畢業直至接受高等教育,甚至取得更高學歷。在此倡導下,以人為本的理念深入人心,盲生也可擁有盡可能便利的學習環境以供自由而深入地進行學習。
在針對聾啞人的殘疾彌補類課程中,重要的并非解決聽力上的問題,而應該是解決溝通手段上的問題,也就是讓聾啞人能夠在與普通學生的溝通中克服差異,達到更有效的溝通。在教學中主要采用的是口語法和手語法,口語法即利用聾啞者的雙眼看教師的口勢動作,然后在模仿中不斷強化、加深印象,經過一遍遍訓練,逐步讓學生們能夠說出簡潔的語言;手語法是指純粹憑借含有手勢、手語、手勢語、手指語的手勢動作來傳達聾啞人的意見,相對其他方法更為簡便直接,較容易使人學習,又可細分為單手語法和雙手語法。
在開設殘疾彌補類課程的學校中,煙臺啟喑學館較有代表性,學館對于初入學的聾啞學生,先教授他們單音節的發法和對應的手勢,在學生熟練記憶后再教給他們難度更大一些的單字例如牛、馬,其后再由單字的教學進階為好幾個單字的復合字甚至語段的學習。最終,“如騎馬、牛奶一類的印成若干紙片,照以上說的法子,湊合成書,釘成書本,名叫《啟?。ㄠ常╇A段》,若念完了《啟?。ㄠ常╇A段》,凡普通學堂念的書就都能念了。”[2]1269
除了基本的對于講說能力和唇讀法的訓練,學校還注重制定更適合學生的具有實用性和通用性的教科書。1907年,啟喑學館編制的教材《啟喑初階》出版,并作為中國聾教育語文的教科書,首次印刷上了賴恩手勢圖作為教學內容?!秵⑧吵蹼A》后來長期作為中國聾校的教科書,多次再版,書中的內容既可以讓學生們看圖識字,也可以讓學生們學習如何正確地發音說話。如果教師盡心盡力地全部教授,學生跟緊教師進度,全部學完,聾啞生便可達到小學畢業的知識水平。語言教學是學校教育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對于聾啞學生,更是核心內容、重中之重,民國時期煙臺啟喑學校在聾啞教育上的不斷調整和進步,也集中反映了當時中國語言教學方法的與時俱進。
作為殘疾學生,盡可能彌補其身體上的殘缺,使身體功能盡量接近正常人,而后才能身心雙修,健康心智,這個是語言文字類課程的最終目的。通過每日的訓練和知識的教導,學生可循序漸進地提升語言文字能力和文學修養,最終溫潤心靈,豐盈精神世界。
二、民國時期特殊教育實施的問題
民國時期,國家一直處于動蕩狀態,國情極不穩定。頻繁的戰爭給中國的政治、經濟、社會帶來毀滅性的打擊,也使得剛剛發軔的特殊教育事業在實施時缺乏穩定的生長環境。雖說縱觀整個民國時期,特殊教育是不斷發展的,但終究因頻繁的戰爭消耗著大量內力,在整個教育事業中一直處于夾縫中生存的狀態。
教育一旦失去了豐厚的發展土壤,就無從穩定、持續地發展。民國時期普通教育事業的發展,都十分艱難,特殊教育事業更是如此。戰爭期間,一些公辦學校和具有較強官方色彩的學校,因失去校舍而不得不遷移到異地重新辦學;剩余的部分學校在重創中減開支、減人員,中斷了蓬勃發展的趨勢,勉強維持著運營;一些學校干脆因國家情勢險惡而被迫中止教學,不得已停辦;更有部分學校在戰爭期間被日偽接管,校務被重新組織,教學秩序被打亂,飽受蹂躪。
(一)政府重視力度不夠
民國時期特殊教育雖從正式起步開始逐步發展,但總體而言發展較為緩慢??v觀整個民國時期特殊教育的發展過程,可以發現,政府雖然逐步提升了對于盲啞教育事業的關注度與物質扶持力度,但總歸沒有給予與當時特殊教育需求所相匹配的重視與支持。
從我國1929年創辦第一所公立盲啞學校開始,其后20年間,政府僅僅創辦了11所盲啞教育機構[14],數量上寥寥無幾。不僅數量上欠缺,國民政府在經費上也沒有給予盲啞教育事業應有的扶持。經費問題是近代以來我國教育事業遇到的一個重大問題,在戰亂背景下,國民政府多口惠而實不至,根本無暇給特殊教育以實際關照。北洋政府時期,“全國教育經費,僅及軍費四分之一”[15],“每年教育經費僅占歲出總額百分之一至百分之三”[15]。國人興辦盲啞學校所需的經費,主要依靠私人捐助,經常會遇到經費缺乏問題,教育的發展多欠充實。
北平私立聾啞學校校長杜文昌,在20世紀20年代時為籌募學校經費,曾帶著兩名學生奔赴山西、河南、江蘇、安徽、浙江、湖北、湖南等省份大小學校進行表演;1936年,杜文昌在中央廣播電臺發表講演,呼吁征求贊助員1萬名、募集基金5萬元以充作學?;餥16]。40年代,杜文昌率領兩個學生歷經3年到南洋宣傳學校的教育理念以進行學校資金的募捐,到了1947年,由于物價波動過巨、生活困難,“一切未能依如預算,復以籌措維艱,故現經費深感支絀,困頓之情況已達極點”[2]1222。杜文昌迫于境況艱難,向教育部呈文來申請政府撥款以維持教育。國家形勢動蕩、百業蕭條,社會捐款吃緊,北平私立盲啞學校的經費,可以說數年來異常拮據。
(二)社會重視力度不足
民國時期,雖然部分社會人士對特殊教育事業給予了一定的重視,但總體來看,特殊教育事業一直未能引起社會的足夠重視,特殊教育的實施,也就無從獲得相關輿論宣傳和所需的資金、政策支持。有人曾指出:“我國近來學校林立,不過注重文學、工藝數大端,未有涉及盲童者。非棄之如遺,實以此等廢民不屑教也。推其原故,其不能盡義務者蓋有二焉:一、上等社會之家,豐衣足食,不知艱苦,偶見盲童,以為此等廢人,有何作為,遂棄焉置之,有勸為而不愿為者;二、下等社會之家,竭己之能力工作,僅足償其衣食,何能顧及盲童,其義務之心,有勉為而不愿者。”[3]279也就是說,動蕩社會的大背景下,富裕人家不知疾苦,更不知殘疾人具體的標準、境況為何,所以即使有富余的財產,也絲毫不會顧慮到將其分發給殘疾人以助其生活;對于本就貧困的人家,自身的溫飽難持,即使有扶持幫助殘疾人之心,也可謂“心有余而力不足”,對于他們不可強求之,更不用說性情本就淡漠之人。
由此,特殊教育的實施,就缺失了社會極富與極窮兩個階層民眾的關注與支持。除卻這兩部分群體,民國時期也就只有部分熱衷特殊教育的社會人士和盲啞群體,一直致力于發展特殊教育了。再加之對于當時從事特殊教育的人,一沒有國家定向扶持的資金,二沒有專門的政策傾斜。因此,若缺乏一定耐心與毅力,很少有人愿意涉足并長期致力于此事業的實施與發展。
(三)師資數量不足與質量不高
民國時期,特殊教育事業除了經費困難,師資的問題也十分突出:一是數量極度缺乏,二是質量不高。對于師資缺乏的問題,民國時期國人已發表相關闡述:“教育事業清苦繁瑣,教授聾啞兒童,先需備具犧牲精神與特殊技術,而教授時又非具菩薩心腸,與之同化不為功,故皆望而生畏,習之者寡。自欲使聾啞教育,不為教育界之點綴品,尚有待于努力也。”[17]特殊教育事業本就較為清苦,如果不具備專門的才干學識以及滿懷熱忱,既不能勝任,也不會堅持。近代以來,中國一直未能設立專門的盲聾師資學校培訓盲聾教師,國內能造就特殊教育教師的學校,除教育部特設盲啞學校高中師范科、滇光瞽目學校的師范班(該班專招收盲人訓練)、成都的基督教代辦盲人師資訓練班外,其余各校皆為小學制,很難說能夠成規模地造就師資。因此,每年受過特殊教育師范專業訓練者不過十余人,遠遠不能滿足對師資的需求。
師資嚴重缺乏的情況下,部分學校就只能降低特殊教育師資標準的門檻,在教師的專業化程度等方面作出讓步,讓并沒有受過完整的、專業的培訓的人來擔任教師,進入特殊教育教師體系。這種不得已的情況,也就造成了當時中國特殊教育教師漫不經心、濫竽充數現象的出現,盲聾教師的整體質量也就無從談起。此外,大多數教師很難懂得盲人心理,也不愿去體驗盲人是怎樣了解周圍事物的,這是阻礙特殊教育落實的非常大的阻礙。因此,特殊學校師資的專業化自非易事。
三、民國時期特殊教育實施對當代的啟示
(一)轉變觀念,樹立正確的特殊教育觀
一個國家的經濟和文化水平,決定著該國特殊教育的發展水平,反之亦成立。同時,整個社會對于特殊教育的認識與看法,也直接影響著特殊教育的發展水平與狀況。讓每一個殘疾孩子都能接受公平而有質量的教育,這是辦好特殊教育的基本內涵和目標取向,也是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新要求和新愿景。正是因為擁有特殊教育,才使得盲生能夠接觸閱讀,感受語言文字的魅力;才使得聾人能夠傾聽世界的聲音,帶來心靈的慰藉;才使得龐大數量的殘疾人群體,可以更加深刻地感受世界的美好、擁有生活的愿景。
民國時期受傳統文化較為豐沛思想資源的影響,人們對殘疾人多采取“散而不養”的態度,雖也具有尊養殘人的習俗、慈善為懷的觀感,以及天下大同的愿景,但總體而言,對殘疾人的關注,多從心理的慈悲出發,并未建構起完整的特殊教育體系。要創辦教育,首先要變革的就是民眾長久以來根深蒂固的將殘疾人邊緣化甚至歧視的傳統看法,不論是政府還是民眾,都要積極轉變對于特殊教育存在的固有觀念,摒棄輕視甚至忽視特殊教育的不良趨勢,轉而關愛需要接受特殊教育的對象群體,重視特殊教育發展,積極為整個中國的教育大業添磚增瓦。發展特殊教育事業時,應時刻將公平與質量作為追求目標,用公平來強調每一個學生都有平等接受教育的權利和機會,用質量來作為標桿,提升學生切實接受到的教育的質量和水平。
此外,還要注重特殊教育的內涵建設,提高特殊教育質量,促進殘疾學生在思想品德、智力水平、身體健康、藝術修養、實踐能力等方面全面發展。政府也要提升對特殊事業發展的重視程度,將特殊教育放在國家各種各類教育發展的優先地位,采取多種切實而有效的措施,加快各類特殊教育事業的發展,最終達到提高我國特殊教育現代化發展水平的最終目的。
(二)從法制和財政兩方面提升政府對特殊教育的扶持力度
1.建立內容完備的法律體制,給特殊教育發展以堅實的保障
民國時期,政府先后制定并出臺了第一次在近代法令中提及“盲啞學?!钡摹缎W校令》(1912年),提及父母及監護人對特殊教育兒童付有讓其入學義務的《國民學校令》(1915年),對特殊教育對象及目的進行較明確劃分的《教育系統改革令》(1922年),對私立特殊學校進行詳細規定的《私立學校規程》(1929年),規定了中國人自己創辦特殊教育機構的主權的《私立學校規程修正》(1933年),以及民國后期的《改進全國盲啞教育案》(1947年)等法律法令,這些法案從多個方面對特殊教育進行了規定與管理,也使中國特殊教育事業逐步邁入法制化軌道。但總體而言,依舊存在“內容不夠深入全面”“只作為連帶規定而非專門章程出臺”等多種問題。因此,總體而言,未能夠在民國時期給特殊教育的實施提供良好、平穩的法律環境。
于1994年由國務院頒布實施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殘疾人教育條例》,近年來多次修訂,從法律上逐步保障了我國殘疾人平等受教育的權利,促進了殘疾人教育事業的發展?!稐l例》從義務教育、職業教育、學前教育、繼續教育、教師等方面作出規定,提出發展殘疾人教育事業應當保障義務教育,著重發展職業教育,積極開展學前教育,逐步發展高級中等以上教育,在統籌規劃、合理配置特殊教育資源的基礎上,完善我國特殊教育機制。但應充分認識到,隨著經濟社會的快速發展和教育改革的不斷深入,特殊教育的發展與其他教育相比還略顯薄弱。因此,應不斷根據特殊教育形勢的變化和社會需求的轉變,來修改、完善特殊教育的相關法案,給特殊教育發展提供充足的法律支持與保障。
2.加大政府財政投入,給特殊教育充足的經費支撐
進入21世紀,國家越來越重視特殊教育事業的發展,特殊教育辦學規模及適應對象逐步擴大,政府對此的財政性撥款總量雖然逐年增長,但仍無法滿足特殊教育發展的需求。從國家經濟發展的角度看,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已逐步躋身世界經濟大國行列,綜合國力空前增強,有較好的經濟基礎,為我國加大特殊教育投入提供了較大的回旋余地。政府的普惠性教育政策和工程項目,優先支持特殊教育,并針對特殊教育實際專門制定了特殊的政策措施。
殘疾學生群體相較于普通學生群體,本就具有身體上的弱勢,教育成本也隨之顯著升高。因此,各?。▍^、市)要密切結合這些特點,在制定各階段的生均財政撥款標準時,有意識地向特殊教育領域傾斜,以保證教育的落實和質量的保障,為殘疾學生提供較好的資金支持,以建立具備良好基礎設施、校園環境和師資隊伍的學校。
除此之外,政府還應加大對特殊學生的扶持力度,比如在學生不具備自理能力的學前教育階段,以及將與社會接軌的高等教育階段,優先對殘疾學生進行資助,并提升資助的力度,找準發力點;對于家庭經濟困難的殘疾學生,則應實行高中階段的免費教育,盡可能創造最便利的條件給殘疾學生,讓他們進行知識的學習和生活技能技巧的鞏固。
(三)構建科學合理的特殊教育課程體系
民國時期,隨著社會的不斷演進、學術的不斷發展,特殊教育學校的學科設置、課程體系也隨之更新,由中國舊有的具有籠統性、模糊性特點的知識譜系,逐步演化為分門別類、按學科劃分的模式框架。民國時期特殊學校的課程大而化之,主要劃分為生活自理類、語言文字類、音樂類、工藝類、宗教類等類型。這些課程既帶有一定成分的西方理念的影響,也兼收了中國特色的教學法,總體而言,能夠做到從殘疾學生自身的情況出發、因材施教,為我國當前構建特殊教育的課程體系提供了不少可借鑒的經驗。
大力落實并推進素質教育導向的課程與教學改革,全面提高殘疾學生核心素養和綜合素質,是發展特殊教育必不可少的一環。特殊教育對象的特殊性,決定了相應的特殊教育課程體系需要獨具特色,但要明確從教育培養人的本質看,特殊教育也是素質教育。因此,當代推重要根據“發展素質教育”的要求和殘疾兒童身心特點,深化課程與教學改革:
首先,在課程目標和課程體系的建構上,要根據新時代我國人才需求和黨的教育方針,注重學生德智體美全面發展,突出創新能力與實踐能力的培養,注重學生職業能力的鍛煉。此外,特殊學校要在課程方案和各科課標與普通學校逐步靠攏的同時,根據殘疾學生的個性差異、特殊需要,因材施教,增強課程的靈活性和自主性,提供盡可能多類別的課程以供選擇,通過個性化、生活化、綜合化課程,提高學生的生活能力、社會適應能力和職業能力,促進他們全面和諧地發展。
其次,在具體的課程實施過程中,要隨時注重關注殘疾學生,將殘疾學生作為主體,培養他們在學習過程中的自主性,激發他們積極思考的同時,教會他們主動學習、感受學習、學會學習,提高教學的有效性。
(四)建設科學化、專業化的特殊教育師資培養體系
民國時期,師資貧乏是拖累中國近代特殊教育事業發展的最具緊迫性的“尤切”的問題。許多沒有經過專業訓練的人充任教職員,個人素質、教學能力和職業水準都均屬平平,再加之特殊學校師資的待遇較低,工作又極為忙碌,當時的教師隊伍遠遠不能夠達到特殊教育師資的標準以及專業化程度。而對于一所學校而言,有合格的教師乃是頭等重要的事情,在培養師資、挑選教師方面,應精益求精,如何認真都不為過,力求做到最好,不能礙于客觀不利條件或者急于完成指標而急功近利,降低標準。
特殊教育師資培訓目標的確立,是引領整個師資培訓過程的旗幟,也能深刻體現出師資培養體系的科學性及規劃性。由于教師面對的教育對象是聾啞人也就是特殊人群,因此,大小目標的確立都要以人為本,從聾啞人的自身條件、情況、基礎出發來制定,為后期更好地實現奠定基礎。要時刻關照到聾啞人由于身體缺陷所帶來的在生活中與他人交往的困難與被動,克服畏難情緒與抵觸心理,敦促他們擁有良好的心情、健康的體魄及正常的社交生活。
綜上,在特殊教育教師的培訓目標中,首要的應該是對教師的培訓,以讓教師對學生進行合格的語言文字方面的教學。通過語言文字方面的教學,讓學生能夠了解詞句、篇章的含義和思想,進一步學會表達自我,學會與人溝通以及獲取他人信息再進行反饋。第二個目標是讓教師能夠良好開發聾啞人的手和腦:開發雙手可以令其具備較好的操作能力,以積累生活經驗,也為后期的職業工作打下基礎;開發大腦,是能夠讓聾啞人手腦并用,聽懂并聽從教師的指揮。在對學生進行手腦、語言等方面的訓練中,心理的訓練、信念的培養也是必須協同進行的。通過在良好教學氛圍中給學生以講解和溫柔的指導,讓學生更好地了解自身存在的意義,以及具備生活的奮斗目標,能夠砥礪自我以具備信心,不斷努力,超越自我。
建立培養目標之后,要確定特殊教育師資資格認定的相關內容。作為一名合格的教師,首先應當具備必要的資歷和學歷——這是基本的硬性規定,以保證教師具有基本的專業素養與文化修識;其次,因為教師要負責學生的語言文字方面的課程以及藝術類課程,所以在專業技能上,教師要熟練掌握閱讀、寫作等基本科目的知識。此外,由于還有藝術類課程的教授任務,所以教師也要對于繪畫、音樂、手工等方面技能有所了解。最后,作為一名教書育人的教師,教育對象又是相對特殊的學生,因此,最重要的資格認定是需要教師具備良好的道德品質和性格特質:教師需要充滿愛心、耐心、善心,才能夠平等關愛地對待學生,教師還需要樂觀、向上、積極,才可以傳遞給聾啞學生正確的生活態度和精神追求。
在確立了培訓目標以及資格認定內容后,就進入到具體的學校教育過程,也就是特殊教育師資培養中教學方法的基本訓練??傮w而言,普通教育教學法的許多經驗原則,在特殊教育領域也是適用的,但由于教育對象的不同,教學方法也必定會隨之不同。對于盲童,盲文的教學十分重要,教師要學會通過訓練學生的不同感官來推動學習進程;對于聾啞人,教師要尤其注意一切有關“口”的訓練,口型、嘴巴的動作都是最直觀的傳遞給學生的信息,要清楚明了、由簡至繁地進行講解,才有利于學生的模仿和學習。此外,不論是盲生還是聾啞生,都要注意學習環境的建設,以及在學習環境中相較于普通教學更加夸張、幅度更大的教學方式與身體語言的運用,這樣能夠更好地刺激和陶冶學生的學習欲望,使學生保持豐厚的學習興趣。
總之,黨的十九大報告明確提出要辦好特殊教育,指明發展特殊教育是推進教育公平、實現教育現代化的重要內容,是保障民生、改善民生,推動建設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重要任務。這意味著我國要為民眾提供高質量的特殊教育,時刻堅持以人為本,深刻體現出國家對特殊教育的情懷與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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